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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夜里,伊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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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伊瑞安平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
在情感的宣泄与冷却后,此刻占据他心上的是一种冰凉而纠缠的思虑。
他想到在亨斯特府邸那夜发生的事,想到事后那如同被底掏空、精神一蹶不振的虚弱。那种力量狂暴而不受控制,仿佛来自血脉深处的某种东西被强行唤醒,然后以透支他生命力为代价爆发出来。
墨洛文家的人,都活不长。
难道这就是代价?过度的无法掌控的力量,最终会反噬自身、蚕食生命?母亲想让他作为一个普通人,或许能活得长久一些,哪怕平庸。
如果学习魔法的终点是加速走向死亡,那他现在的努力,岂不是在一步步踏入母亲竭力想为他避开的地狱?
可是,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被藏在深宅大院里的少年,一个没有力量、空有特殊血脉的墨洛文遗孤,在这危机四伏的世界里,和一只待宰的羔羊有什么区别?
母亲究竟是看见了什么?她所预言到的那个未来描摹了怎样的图景?
然后,伯里斯的身影浮现在思绪中。
伯里斯知道的,远比表现出来的多。他对墨洛文血脉的了解,他对自己失控那晚的平静接受,他带自己回到贝内埃、挖掘墨洛文家秘密的举动,都像早有预谋。他有直觉,这预谋从他们见的第一面时就开始了。
他是先知吗?
明知道概率太低,明知道过于巧合,他还是忍不住这样想。在上次试探时伯里斯已经明确否认过,不管是不是真的,这个问题他大概不会得到答案。
他忽然感到一阵无力与厌倦,他厌倦被蒙在鼓里,厌倦在命运的夹缝中被动挣扎,厌倦每一次看似选择的背后,都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动。
伊瑞安侧过头,望向窗外,影影绰绰的树影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不想重复母亲的悲剧——预知了危险却无力改变,最终在保护与失去之间心力交瘁。他的童年被“保护”得与世隔绝,结果是在灾难来临时毫无还手之力。
他不愿再体验那种无力感。
直到几近清晨,伊瑞安才在稀薄的晨光中睡去。
当日,伊瑞安为了不让安娜担心,再次拜访了安娜。临行前,他给安娜送了一条项链,当作道别的礼物。
这两日他们赶路南下前往莫麦。
露西娅和凯丽都发现,伊瑞安最近有些不太状态,总是目光没有聚焦地发呆,出神地想着什么。她们都有些隐隐担心,但问及时伊瑞安和伯里斯都只搪塞几句。
到达莫麦后,他们没有立即前往海边的小镇,而是在车站附近的旅馆先住了下来。
晚餐过后,凯丽提议去逛一逛街,露西娅直接拒绝回旅馆睡觉了,伊瑞安和伯里斯则陪着她走在夜晚的商业街上。
凯丽兴致盎然,像个许久没出门的小孩一样,在每个店铺都驻足许久。她格外喜欢看首饰,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橱窗里的珠宝,试戴着各式项链。
凯丽每次戴上后都会询问伊瑞安好不好看,伊瑞安每次都点头说好看。虽然得到的回答都一样,但凯丽却不觉得敷衍,乐此不疲地一次次询问。
服装店里,凯丽挑了许多衣服,但顾及到行李带不了太多,她只买了一件连衣裙和一件米色毛衣。
出了店门口,凯丽把装着毛衣的纸袋子递给伊瑞安,说是送给他的。
伊瑞安有些意外,但没法拒绝,因为这毛衣是按照他的尺码买的。
伯里斯抱着双臂,沉默地跟在两人身边。
凯丽对伊瑞安实在热情太甚,不如说是过于自然。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处上对象了,而伊瑞安应对得也相当自然,这让他感到些许不悦。
就在他怀疑伊瑞安是不是又对自己隐瞒时,他听凯丽对伊瑞安说:
“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亲切熟悉,我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谢谢你。”
这话语中的情感坦率得几近天真,伯里斯悄悄打消了疑虑,只觉得凯丽这话从她这种年龄的人嘴里说出来十分奇怪,这种话由贝克说还差不多。
紧接着,他就见伊瑞安对凯丽温和回道:“不客气,也谢谢你送的毛衣。”
伯里斯微微皱起眉,直到三人回到旅馆,他的眉头都没有疏解开。
房门关上后,伯里斯从他手里拿过装毛衣的纸袋子,手指把纸袋子抓得发皱:“认识还没一周就送衣服,那女人是对你一见钟情了吧?”
“?”伊瑞安看向他,神情平淡,“并没有,她对我没那种心思。”
“等你穿上你看看她什么反应吧。”伯里斯不悦道。
伊瑞安从他手里拿回袋子,点头,语气如常:“好的,我明天就穿。”
“......”伯里斯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
早晨,当伊瑞安穿着那件米白色毛衣出现在客厅时,露西娅惊讶地挑起眉。
印象里她第一次见伊瑞安穿这种柔和的颜色。柔软的羊绒材质衬得他气质柔和几分,不像平日看着那样冷淡,像个十七八岁的男孩似的。
她围着伊瑞安转了一圈,说着:“真难得。”
当他们在旅馆大厅与凯丽汇合,凯丽见他穿着那件毛衣,一脸高兴道:“这个颜色真的很适合你呢,你该多穿这种浅色的衣服。”
说着,凯丽伸手帮他整理了大衣的领口,动作无比自然。伊瑞安虽然推脱了一下,但看着凯丽温暖的笑容还是没有后退。
露西娅见状嘴里嚼着的硬糖一下咬裂了,那支离破碎的糖果就和她的精神状况一样。
伯里斯沉默地看着,眼神渐冷。
露西娅把嘴里的糖嚼得粉碎,凑到他身边,低声问道:“那衣服凯丽给他挑的?”
“凯丽给他买的。”伯里斯压抑着不悦。
“不会吧。”露西娅震惊,“所以现在他们两谈上了?”
“没有。”伯里斯冷声道。
露西娅回忆起之前伊瑞安说过他喜欢的类型,啧啧道:“可爱、会照顾人、眼里都是他,这几点全对上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伯里斯打断了:“伊瑞安喜欢这样的?”
“对啊,他之前说的。”露西娅说着看向那两人,“他们看上去也挺般配,不过凯丽来历不明还是得多留意。你不是擅长催眠吗,不去打探一下?”
伯里斯眸色一沉,他当初就不该邀请这个女人和他们同行,他得想办法把她赶走。
露西娅侧头见他一脸阴沉,那双绿眼睛像厉鬼似地盯着凯丽。她暗自咽下嘴里的糖渣,心想,这伯里斯果然和她想的一样,那温柔的笑容都是伪装的,这副表情才真实些。
不过他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不想伊瑞安谈恋爱?虽然他是伊瑞安的主人,也不该管这种事情吧。
紧接着露西娅见伯里斯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容,走上去和凯丽聊天。
“......”露西娅又拆了一颗糖丢进嘴里,伊瑞安招惹上的人都很麻烦啊。
他们搭乘了长途马车,向南往莫麦海边小镇而去。
伯里斯和凯丽同乘一辆马车,两人面对面坐着。
凯丽看着他,笑着找话题道:“查理德森先生,昨晚睡得好吗?”
“还可以。”伯里斯抱着双臂,盯着她那双蓝眼睛。
这时仔细看她,却觉得她长得有几分像伊瑞安,不过没伊瑞安长得那么精致,面容偏可爱些,看着像个涉世未深的天真少女。
凯丽面对他直接审视的视线并未躲开,依旧找话题道:“我刚刚看了天上的云,一会儿可能会下雨,南方春天总是多雨,不过雨蒙蒙的天海边应该也会好看吧。”
伯里斯点点头,目光依旧锁定在她脸上,忽然沉声道:“凯丽·阿贝亚。”
凯丽被他突然叫姓名,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怎么了,查理德森先生?”
伯里斯移开视线,望向窗外向后流逝的风景。凯丽居然丝毫不受他的催眠影响,难道水平与他相当?
“直说吧,阿贝亚小姐,你以前认识伊瑞安吗?”伯里斯开门见山,他不打算和她周旋说什么客套话,如果凯丽的回答让他有半点怀疑或不满意,他会立即把她赶下去。
凯丽嘴角的微笑平淡下去,她沉默着,双手交织。伯里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墨洛文夫人生前......托我照顾他。”
伯里斯心想,凯丽果然知道伊瑞安是墨洛文家的遗孤,这个猜测他们三人简单讨论过,所以伯里斯才把她带在身边,担心她向外传播宣扬。
他盯着凯丽平静无波的眼神,质问:“卡瑞娜嘱咐你时你应该和伊瑞安一样大吧?她会把自己的孩子嘱托给一个小孩?”
凯丽没有避开他的视线,这一刻她身上那种天真少女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沉稳与波澜不惊。
她说:“确实是墨洛文夫人亲口嘱托我,我一直在等他。”
伯里斯用审视的目光盯了她一会儿,发觉她丝毫不回避,眼神坦率又自然。
“当年你在哪里?”伯里斯问的是墨洛文家遭遇屠杀的那一年。
凯丽沉默了,她交织着双手,抿了抿唇,“抱歉,查理德森先生,我与夫人有约,不能回答你的问题。”
“卡瑞娜当年‘看’到了什么?”
凯丽深深地看着他,“墨洛文夫人看到了......他的未来。”
伯里斯心里一凛,面上不显,“他的未来?”
“是的。”凯丽轻轻点头,嘴角紧抿,带着无奈与沉痛,“那是一场巨大的灾难,而他......会成为骂名千载的罪人。”
伯里斯闻言一愣,他下意识问:“为什么?”
“他会为带来‘诅咒’。”凯丽沉声道,“墨洛文家的血脉之所以特殊强大,不仅是因为背负了‘诅咒’的命运,还因为它就是‘诅咒’本身。”
伯里斯眉头紧锁,这与他的预言呈现的不是一个视角。
“诅咒”本身?带来灾难的罪人?这与他在预言中看到的那场电闪雷鸣的灾难,似乎指向同一个终点,却被赋予截然不同的意义。
凯丽看着他沉重的神情,嘴角浮起无奈的笑意,“查理德森先生,你要退缩了吗?”
车厢内的空气短暂地凝固了,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雨滴敲打车顶的声响变得格外清晰——嗒、嗒、嗒,像是某种倒计时的节拍。
卡瑞娜看到的,是她的孩子将背负千古骂名,成为灾难的源头。而他看到的,是伊瑞安成为那巨大灾难的力量核心。
视角不同,但核心的阴影同样庞大而令人窒息。
伯里斯抱着双臂,带着一种清醒的野心与决心:“历史由胜利者书写,罪人与英雄,往往只在一线之间。重要的是谁能掌控局面,谁能定义结局。”
凯丽静静地看着他,脸上那抹无奈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宽慰与感动,“查理德森先生,我不问你的目的究竟为何,也不评价你的方式。我只想问,当风暴来临,当‘诅咒’显现,当千夫所指时,你能否确保,他不会独自坠入深渊?你能否接住他?”
伯里斯迎着她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雨势似乎大了一些,模糊了缓缓流逝的风景。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两人目光无声的交锋。
良久,伯里斯点头,缓缓开口:“如果真有那样一天,他不会是一个人。”
凯丽凝视着他,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一些。她那双气质温润的蓝眼睛认真地凝视着伯里斯,那道纤细温柔的声音十分郑重,“查理德森先生,请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当我离开后,请......多帮助他。”
伯里斯点头,他看向窗外——朦胧的雨幕开始明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