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冰湖低飞

3、魔法学院3 啪

　　啪嗒啪嗒走啊走，谢槐猫找到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

　　路通往一个用墙围起来的地方。头顶倒扣着漂亮的玻璃罩，里面有高大的树木形成郁郁葱葱的穹顶。

　　谢槐猫沿着墙转悠了半圈，发现了一个被野草遮得严严实实的小洞。以他的体型勉强能过去，他钻了半天，还用脑袋拱碎了一小部分墙体，才终于钻到了墙里面。

　　一进去，谢槐猫就发出惊奇的喵喵叫。

　　这是个场地非常开阔的育鸟所。色彩斑斓艳丽的鸟或成群地飞舞着，或形单影只地栖在树枝上。有些还在唱歌，美妙的歌声悠然回荡在洁净的蓝天下。

　　谢槐猫努力仰着脑袋去看天上飞着的鸟。他有点想跟它们玩，但是它们飞得太高，他够不着。

　　他往前蹦了几步，旁边突然传来呵斥声：

　　“喂！小子，不准过去！等下，你从哪进来的？”

　　凌山雾踩着林叶铺就的地板大步走了过来。

　　猫有捕鸟的习性，为防校园内的卫兵猫进来袭击鸟类，他们在育鸟所周围喷有大量能够驱赶猫咪的特殊药剂，还派人定期检查围墙，按理来说，没有猫能跑到这里来。

　　谢槐猫扭头看凌山雾。凌山雾立刻倒抽一口冷气。

　　“？？？”

　　凌山雾停下步伐，谢槐猫也没有移动。一人一猫突然僵持起来。

　　“你？你......？”

　　“喵——”

　　谢槐猫歪着脑袋看他。那是个非常可爱的动作，但凌山雾岂是意志如此不坚定之辈。他摆出严肃的表情以审慎的态度来回观察着谢槐猫。

　　“......谢槐？”

　　“喵。”

　　谢槐猫优雅点头。

　　稍加联想一下最近甚嚣尘上的兽化药水，凌山雾如释重负地得到了答案。

　　“啧......你变成这个样子跑进来，被别人看到了会很麻烦的。还好是我。”

　　凌山雾蹲到他面前。

　　犹豫了半天，凌山雾试探着伸出手去摸谢槐猫。谢槐猫慷慨地给他摸，圆溜溜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发现谢槐猫身上被逆着摸乱的毛以后，凌山雾嘴角抽了抽，心想是谁那么贱，尽干些让小猫咪不舒服的事情。他帮谢槐猫把毛顺了回去，想了想，从口袋中掏出一盒牛奶味的巧克力饼干条。

　　“你要吃这个吗？呃等一下，你现在能吃吗？”

　　谢槐猫用行动告诉他可以。

　　猫仰起脑袋咬住盒子，身子不停往后甩。

　　“喵喵。（我要这个）”

　　谢槐早上没有吃早餐，而且玩到现在也有一点累了，刚好吃点东西补充一下体力。

　　“我给你拆。”凌山雾无奈地说。

　　他的提议得到了谢槐猫的认可，谢槐猫松开嘴，仰着脑袋期待地看着他。

　　看着——看着——凌山雾有点脸红了。当然，只是有一点，不管怎么说，现在谢槐只是只猫而已。他心里想着真是的，手上动作不停，很快把饼干条拆出来递到谢槐猫面前。

　　谢槐猫抬起一只爪子，和凌山雾一起固定住饼干条，然后歪着脑袋一小口一小口啃起来。

　　猫嘴巴那么小，吃东西慢也很正常。他先拿它磨了磨牙，然后边玩边吃，磨磨蹭蹭又舔又咬了小半天，才吃了一根进肚子里。

　　凌山雾沉默，然后将第二根饼干条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样子喂到猫嘴巴边。

　　谢槐猫凝重地望向他。

　　饼干条根本不是这么吃的。

　　但是也不能浪费，谢槐猫全吃了。

　　吃完第二根他感觉口渴，就走近凌山雾脚旁，抬起前爪去够凌山雾腰间的水壶。凌山雾会意，将水壶拆下来，取了一小杯水喂他。

　　谢槐猫吃饱喝足，就侧卧到林地上，哼哼唧唧地开舔身上的毛，舔累了就仰脸朝上欣赏天空飞着的小鸟。

　　真漂亮。真高。可惜小鸟也怕猫，不愿意落到他身边跟他做朋友。

　　“......你还是赶紧变回来吧，真变成猫了的话怎么办？”

　　说是这么说，凌山雾把谢槐猫抱起来，回到了观鸟人的小屋。现在这个时段只有他在值班，小屋里有个羽毛缝制成的柔软小窝，比硬实的泥土地适合睡觉多了。

　　凌山雾将谢槐猫放进这个手工小窝。谢槐猫一窝进来，就满意地打了个滚，狂踩一通柔软的垫子，然后把四只爪子都抬起来抓空气。

　　也就相当于翻出肚皮了。

　　请问这谁能忍住不摸啊？

　　凌山雾摸了。

　　小心翼翼地、温柔地摸了。

　　谢槐猫没有反抗，还缓慢地朝凌山雾眨眼睛。凌山雾忍不住在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笑。他也学谢槐猫那样慢慢地眨眼睛。

　　又一次把手放上去以后，谢槐猫抱住凌山雾的手掌，然后开始舔他的指尖。

　　“喂......”

　　被猫舌头舔的感觉很奇怪。但精神上会产生奇妙的愉悦感。虽然，更大可能是因为这只猫是谢槐变的。

　　凌山雾轻咳了几声，不自在地往旁边故作随意地看了看。周围又没有人，完全欲盖弥彰。他只好重新把头转回来，表情微妙地看着谢槐猫舔自己的指尖。

　　“喵。（巧克力味）”

　　是刚刚拿饼干条给他时沾上的味道。

　　说起来，谢槐猫记得凌山雾并不喜欢巧克力的味道。

　　“虽然也能吃，但不会特地去买来吃。”这是凌山雾曾经对他说过的。

　　那凌山雾为什么会今天也随身带着这种饼干呢？在跟他说过，这两天工作比较忙，暂时没法来找他的前提下。

　　谢槐猫歪脑袋，歪啊歪，两只耳朵抖了抖。

　　噢，是因为有一份随时想要见到他的心情，对吗？

　　“喵喵。”

　　谢槐猫翻身站了起来。

　　“不睡吗？”凌山雾有点意外。

　　谢槐猫摇了摇头。他凑近凌山雾的掌心，亲了一下。这百分百是个亲吻，没有人会弄错。凌山雾一惊，脸极迅速地全烧红了。

　　“你...你干嘛？”

　　缓了好久，他才说：“真是的。我可不是为了让你这样，才对你这么做的。从来都不是。”

　　他非常认真地说：“我就是想对你好而已。”

　　谢槐猫摇摇头，叹了口气。他觉得凌山雾想太多了，这样活着会累的。

　　他不知道，凌山雾已经想得很少了，跟他在一起以后再也没考虑过自己追求了一生的公平。

　　而且，这份心情，凌山雾永远不会告诉谢槐。因为凌山雾做不到向一个承受过不公的人寻求公平。年幼的谢槐穿过无数荆棘，遍体鳞伤地长大后才得到了久违的平静。自从真正了解他以后，凌山雾连回忆自己幸福美满的童年也会感到味道苦涩的愧意。

　　“喵喵，喵——喵喵喵。（我要走了，药效准备结束了）”

　　谢槐猫告诉凌山雾。比起猫语，凌山雾果然还是更擅长鸟语。他不是特别理解谢槐猫的意思。但谢槐猫从羽毛小窝里蹦出来，直直往外走后，凌山雾就恍然大悟了。

　　“......玩得开心。要我帮你联系黑索巫吗？”

　　背对凌山雾，谢槐猫从容摇头。

　　“等一下，所以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跟着谢槐猫一路跑到墙洞那里后，凌山雾终于发现了围墙的缺漏口。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谢槐猫凭借苗条的身体丝滑刨了出去。其实这个洞暂时不堵起来也没事的，因为校园里的猫通常饱受欢迎、饱经投喂，没有这么瘦。

　　在路上跑着跑着，又路过了一大群学生，被惊呼着拍了好多张照片。对此，谢槐猫只冷酷地给他们留下一个重叠的残影。

　　小虫子也抓了，风也吹了，颜料也踩了，花也玩了，点心也吃到胃里了，接下来去哪里好呢？

　　谢槐猫溜达回了男生宿舍。他吭哧吭哧爬了一层楼梯，觉得无聊且不方便，就跑回电梯前跳起来按电梯键。

　　电梯叮的一声来了，里面刚好没有人，谢槐猫就自己坐电梯去了顶层。别小瞧猫的弹跳力，他够得到，虽然试了三四次，把电梯拍得砰砰响。

　　到达目标楼层，电梯打开，谢槐猫蹦蹦跳跳地走到了翡夜绝的房间门口。

　　“喵，喵，喵。”

　　谢槐猫亮出爪子，开始挠门。

　　拿翡夜绝的门磨爪子不需要赔钱。翡夜绝半夜撬他门偷偷溜进来的时候没客气过。

　　爽磨几分钟后，翡夜绝发现了不对劲。

　　往常他在宿舍会戴耳机听音乐，但刚刚起来倒水路过门口时，他捕捉到了门外不同寻常的声音。

　　他迷惑地打开门，发现了站在门口猫猫祟祟的谢槐猫。

　　“......”

　　翡夜绝和谢槐猫大眼瞪小眼地互看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猫也安静着。

　　谢槐猫转身就跑，翡夜绝立刻去追。他们在走廊上你追我赶，玩得不亦乐乎（主要是猫），闹腾半天，翡夜绝终于抓住了谢槐猫。

　　“谢槐。”

　　翡夜绝面无表情地喊道。话音里没有一丝丝犹豫。

　　“喵。”

　　被握住两个爪子抱回屋内的路上，谢槐猫顺势舔起自己胸口的猫毛。

　　把门关上以后，翡夜绝将谢槐猫抱到水池前洗爪子。洗完以后他满脸怨念地拿起梳子给谢槐猫打理弄乱的毛发，边梳还边往房间喷宠物适用的空气清新剂。

　　“好恶心的香水味。”

　　“这帮贱人。”

　　顿了顿，他反应过来不应该在猫面前说这些，阴黑的脸色恢复了几分。

　　“不好意思，没忍住。”

　　梳毛结束后是按摩，很舒服，谢槐猫被按得喵喵叫。按摩完了翡夜绝拿了点猫薄荷给谢槐摆弄。

　　不过谢槐没有特别感兴趣。他嚼了几口就吐了。翡夜绝眉头都没皱一下，徒手抓起来将它们扔进了垃圾桶。

　　扔完洗手，翡夜绝搜罗出一大堆猫玩具。

　　逗猫棒。谢槐扑到几次后就嫌无聊了。

　　打地鼠。同上。

　　猫隧道。谢槐猫像液体一样在里面流动了十五分钟。

　　猫抓板。翡夜绝的门不是刚挠完吗？

　　电动小老鼠。别闹了。

　　木制猫转盘。把其中一颗球打飞了出去。猫牛，猫身上使不完的牛劲儿。

　　......

　　好了可以了，谢槐猫彻底玩累了，栽下来倒头就睡。

　　翡夜绝硬是把他从地板上扒拉进怀里，让谢槐猫跟自己一起躺在床上。

　　谢槐猫放松了全身，咪咪呼呼地摊开身体软在翡夜绝的胸口。翡夜绝一边观察他的表情，一边慢慢调整姿势和位置，好让谢槐猫睡得更舒服点。

　　但他死不撒手，坚决要抱着谢槐猫。

　　屋里开着空调，很凉快，谢槐猫也随他去了，眯起眼睛打了个小盹。

　　猫睡着了，但翡夜绝意志很清醒。

　　谢槐猫不喜欢水，翡夜绝就没给他洗澡。情敌的味道很臭，臭死了，让人胃里直犯恶心，让人想将牙齿咬得咯咯响，可是翡夜绝没办法。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很慢很轻地吐了出来。

　　这是他的错，虽然他竭尽全力在爱他了，然而没有哪个情敌比他对他的爱差上分毫，这使他捧到谢槐面前的爱，看起来没能更突出、更闪耀、更有价值、更值得获得独一无二的选择。

　　他突然有点委屈。

　　又有点庆幸。

　　虽然谢槐没有接受他，但好在他也没有接受其他人。

　　这种反复的、漫长的拉扯，一度使翡夜绝神经紧绷、寝食难安。独自一人的时候，他不是没犹豫过要不要放弃，就像再英勇无畏的战士也难免在孤独的黑暗中对死亡产生过一丝软弱的恐惧。

　　可是一到早上，遇见谢槐对他说：“早上好，昨天怎么样？”

　　翡夜绝就立刻溃不成军。

　　他好喜欢他。喜欢他柔软而蓬松的黑色头发，喜欢他浅蜜色皮肤温凉的触感，喜欢他微笑时嘴角只勾起的一点点的弧度，喜欢他山泉水一样让人舒服和凉快的嗓音，喜欢他狡黠的眨眼，喜欢他把别人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时的戏谑，喜欢他带着俏皮感的歪头，喜欢他凌厉的身影，喜欢他直白锐利的战斗风格，喜欢他专注而认真的眼睛，喜欢他的平静、他的包容、他的淡然，喜欢他的疯狂、他的饶有兴趣、他带给所有人的混乱与不安，喜欢……在他身边时，翡夜绝总能感受到的温柔的安宁。

　　这些感情像潮水般奔涌，将翡夜绝一次又一次溺毙。

　　所以他每次都哽咽地回答：“不怎么样，能像今天一样见到你就好了。”

　　眼泪是软弱吗？哭泣是可笑的、让人鄙夷的吗？

　　谢槐什么都不会说，只会过来牵起他的手，跟他一起往教学区的方向走。反正，要擦眼泪的话，翡夜绝用另一只手也够了。

　　对翡夜绝而言，事物客观的本质不产生意义，泪水是留给深爱之人的。

　　……

　　突如其来的重量将翡夜绝惊醒。

　　睁开眼，变回人形的、赤裸的谢槐正趴在他的胸肌上，蜷着手脚，神情里也带着点迷茫。

　　他们的视线对在一起，谢槐动了动，翡夜绝瞬间整个人发烫。他手忙脚乱地去扶谢槐，摸到光滑温热的肌肤后又触电般秒速挪开。

　　谢槐有点无语，将脑袋歪在他身上，蹭了蹭。

　　“……有哪里不舒服吗？”翡夜绝紧紧搂住他。

　　心跳声砰砰响。翡夜绝凝望着谢槐半垂的眼睫。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没有。”谢槐沙哑地说。他懒洋洋地窝在翡夜绝怀里，似乎并不打算起来。

　　翡夜绝喜欢这种，他和他的心跳无限接近的相拥。

　　昨夜的痕迹像淬毒的花般刺眼地绽放在谢槐的身躯上，翡夜绝绕开它们去亲吻谢槐的脖颈，没有用力，没有弄出痕迹，只是简单的相触，温和地吐息，这样就可以了。

　　要有耐心。

　　“但是话又说回来，我得抓紧时间回去写实验报告了。这次的体验相当精彩。”

　　翡夜绝：“......”

　　并不意外。

　　谢槐从翡夜绝身上灵巧地翻下地板，赤着脚来回巡逻了一番拥趸的领地。拉开柜门，他随手取了一件翡夜绝的衣服往身上套。

　　“你的衣服借我穿下。”

　　翡夜绝比他高大很多，整理好的衣服下摆盖住了腿根往下的位置，袖子把他的双手吞得只剩指尖。翡夜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抬手捂了一会儿脸，又放下手直勾勾盯着他。

　　谢槐习以为常。裤脚反复挽起，皮带扣到最紧的地方，他转身朝门外走。

　　还好他的宿舍离翡夜绝的宿舍也不远，不然这么穿哪哪都不方便。

　　“我......”

　　谢槐顺手拨了拨乱掉的头发，拉开门。

　　"想见我的话午餐时间去C栋的天台。"

　　门外站着的人一惊，伸出的手收了回来。

　　好吧，所有人都在。

　　顺着谢槐猫的气息，捣鼓了半天示踪药水/魔法/定位盘/信使/魔宠/机械引星......所有人各凭所长，其中不乏一些还是放心不下特地请了假的，从不同方向一路追了过来，就这么尴尬地在翡夜绝房门口相遇。

　　一见到谢槐，彼此间那阵暗流涌动的硝烟味被迫偃旗息鼓。

　　翡夜绝站起来，也走到了门口——谢槐的身后。扫视了一圈外面的所有情敌，他刚刚好转的脸色彻底扭曲了。

　　那么，要先跟谁打招呼呢？

　　谢槐抱起双臂，倚在门框上，眼神逐一扫过眼神各异的追求者们。没有人说话，自从那场过激的混乱以后，他们学会了更深刻的理解和隐忍，知道即便他们每个人只说一句，落在谢槐耳朵里，也足够让他脑袋嗡嗡响上半天。

　　何况主导权本来就该在他手上。

　　谢槐考虑良久，还是决定给今早戛然而止的约会画上一个句号。

　　走到江烛面前，谢槐用手指将他的双层口罩勾了下来。口罩下的脸还带着过敏引起的淡红。脖子上比较严重，分布着零散的红疹，让缠绕其间的黑蛇显现出一分令人毛骨悚然的狰狞。

　　“都这样了还过来？”

　　江烛垂下头盯着他，眼神直白、滚烫，既有着露骨的野性也带着显而易见的温柔。

　　“就这么喜欢你，就像靠近猫会忍不住打喷嚏。”

　　谢槐笑了，踮起脚尖亲了亲他发红的脸颊。

　　今天，C栋教学楼的天台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