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烬》简未书

17、流言升级

　　波音787的巡航高度上，氧气面罩的挂钩在舱顶投下整齐的阴影。
　　苏清和盯着ECAM屏幕上的燃油数据，指尖在操纵杆上轻轻叩击，却总觉得后颈有若有似无的视线——不是来自身旁正在核对天气报告的陆峯，而是来自客舱某处，那些被流言发酵后变得格外敏锐的目光。
　　事情的开端是三天前。
　　北京首都机场员工停车场的监控死角，不知被谁拍下了一张照片：陆峯的黑色SUV停在宿舍楼前，驾驶座车窗降下，他侧身对着副驾说话，而副驾位上的人只露出半张脸，正是戴着棒球帽的苏清和。
　　照片被匿名发在公司内部论坛“云端茶馆”，标题直白得刺眼——《惊！飞行部陆峯机长深夜送苏清和副驾回家，关系匪浅？》。
　　“清和哥，你看这个没？”林墨端着两杯热可可钻进驾驶舱后的准备室，屏幕亮着论坛页面，“楼下那帮机务昨天就开始传了，说陆机长连你住哪栋楼都知道，啧啧，这关心程度，比亲哥还到位。”
　　苏清和接过热可可的手顿了顿，杯壁的温度透过纸杯传来，却暖不了他突然发紧的指尖。
　　照片拍得很模糊，却足够辨认出车型和他的侧脸轮廓。
　　他想起那晚陆峯以“顺路”为由送他回家，车停在楼下时，陆峯说“上去吧，楼道灯我看着你开”，当时他只觉得机长过于负责，现在想来，那侧身说话的姿态确实容易引人遐想。
　　“无聊。”苏清和把手机屏幕按灭，丢回口袋，语气冷淡得像舱外的冷空气，“机长送副驾回家，很正常。”
　　“正常？”林墨夸张地挑眉，“上次张姐崴了脚，陆机长都没说开车送她，怎么就你特殊？”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而且论坛里有人扒出来，你那条深灰领带和陆机长酒红领带是同品牌同系列，说你们是‘情侣款’……”
　　“林墨。”苏清和打断他，眉峰蹙起，“工作时间，讨论这个？”
　　准备室的门被推开，陆峯带着一身机舱循环空气的微凉走进来，手里拿着飞行计划单。
　　他似乎没察觉到室内凝滞的气氛，径直走到苏清和身边，将计划单摊在桌上：“纽约回来后的排班表，下周三飞伦敦，你跟我。”他的指尖划过纸张，无意似的擦过苏清和的手背，“对了，刚才楼下遇见王机长，问我什么时候‘金屋藏娇’藏够了，该请大家喝喜酒了。”
　　林墨“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用手捂住嘴。
　　苏清和的脸“腾”地烧起来，不是因为羞赧，而是因为一种被窥破秘密的恼怒——尽管那秘密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去检查应急设备。”
　　看着苏清和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林墨戳了戳陆峯的胳膊：“陆机长，你看你把清和哥吓得，脸都红透了。”
　　陆峯望着门口，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他脸皮薄。”他拿起苏清和忘在桌上的热可可，指尖蹭过杯壁上苏清和握出的温热痕迹，“论坛的事，你别跟着瞎起哄，有人故意带节奏。”
　　“我哪敢起哄啊，”林墨缩了缩脖子，“就是觉得奇怪，谁这么无聊拍这种照片？停车场那么多监控，怎么就偏偏拍到你们？”
　　陆峯没说话，只是将热可可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底那点被窥见的不悦。
　　他知道公司里对他和苏清和的关系早有猜测，从训练中心送领带，到雨中共伞被空乘撞见，再到这次的“送回家”事件，流言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他不介意流言本身，甚至隐隐享受这种“特殊对待”被公之于众的隐秘快感，但他介意苏清和因此而困扰——那个总是把情绪藏在清冷表象下的人，此刻恐怕正把自己关在应急设备舱里，对着氧气瓶生闷气。
　　流言的发酵速度远超苏清和的预料。
　　从论坛蔓延到茶水间，从飞行机组传到地勤部门，甚至连食堂打饭的阿姨都对着他和陆峯的方向指指点点。
　　有人说看见陆峯在训练中心给苏清和带早餐，有人说他俩在模拟机室单独待了三个小时，更离谱的是，不知谁编造出“陆峯为了苏清和推掉了总部的升职机会”的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
　　苏清和对此深恶痛绝。
　　他不是在意别人的眼光，而是反感这种将私人关系公之于众的窥探感。
　　他试图用更冷淡的态度来划清界限，飞行时除了必要的技术沟通，几乎不与陆峯多说一句话，休息舱里更是刻意保持距离。
　　“还在生气？”伦敦航段的休息舱里，陆峯看着背对自己躺在床上的苏清和，声音放得很轻。
　　苏清和没回头，被子裹得像个蚕茧：“没有。”
　　“没有的话，”陆峯轻笑一声，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被角，“为什么每次看见我，都像看见病毒一样？论坛的事，我让行政部查过了，发帖的是匿名IP，暂时查不出是谁，但应该是内部人。”
　　“查不查有什么区别？”苏清和的声音闷闷的，“现在全公司都在看我们笑话。”
　　“这不是笑话。”陆峯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清和，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但我在乎你怎么想。”
　　苏清和的心猛地一跳，他攥紧了床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陆机长，我们是同事。”这是他最近常挂在嘴边的话，像一道脆弱的防线。
　　陆峯沉默了片刻，舱外引擎的轰鸣声透过厚重的舱壁传来，形成一种规律的白噪音。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知道你还在回避。但有些事，不是你假装看不见，就不会存在。”他顿了顿，补充道，“比如，我包里现在还装着给你备的暖宝宝，雪松味的。”
　　苏清和的呼吸一滞。
　　他想起纽约航段后，陆峯真的买了雪松味的暖宝宝，说“这样你身上也有我的味道，省得别人说我偏心”。
　　当时他只当是玩笑，此刻想来，那些看似随意的关心，早已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休息舱的门被轻轻敲响，林墨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清和哥，陆机长，还有半小时到伦敦，该准备下降了。”
　　“知道了。”陆峯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看着苏清和的背影，“出去吧，别让别人觉得我们在里面‘密谋’什么。”
　　苏清和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带着未消的倦意。
　　他没看陆峯，径直拉开隔帘走了出去，却在路过陆峯身边时，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须后水味道——和他口袋里那个从未用过的暖宝宝一模一样。
　　落地伦敦希思罗机场后，机组车送他们去酒店。
　　苏清和故意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试图隔绝前排陆峯和林墨的对话。
　　但林墨显然没打算放过他，转过身举着手机：“清和哥，你看论坛新帖子，有人把你俩飞纽约时在休息舱‘独处’的事也翻出来了，说林墨当时撞见你们，陆机长还拿暖宝宝当借口……”
　　“林墨！”苏清和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警告。
　　“我没说假话啊，”林墨委屈地瘪瘪嘴，“而且下面回复更精彩，有人说看见陆机长给你系围巾，说你们是‘云端侠侣’……”
　　“够了。”陆峯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开车呢，别玩手机。”
　　林墨悻悻地闭上嘴，前排的空乘小姐姐们却忍不住低声笑起来，有人小声说：“其实我觉得陆机长和苏副驾挺配的，一个沉稳一个清冷，互补。”
　　苏清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望向窗外伦敦阴沉的天空，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无力感。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掌控情绪，能将陆峯的关心归类为“上司对下属的照顾”，能坚守住“直男”的界限，但流言像无形的推手，将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一一放大：陆峯递过来的永远是热咖啡，陆峯总能记得他不吃香菜，陆峯在模拟机考核时那句“别怕，有我”……
　　这些碎片般的记忆此刻串联起来，形成一个让他不敢深想的轮廓。
　　到了酒店，苏清和几乎是第一个冲下车，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陆峯在他身后喊了一声：“清和，等一下。”
　　他没回头，脚步却顿了顿。
　　陆峯快步追上来，将一个纸袋塞到他手里：“你胃不好，酒店晚餐冷，我让地勤买了热粥，先垫垫。”
　　苏清和看着手里温热的纸袋，上面印着熟悉的中餐馆logo。
　　他想起上周随口提了一句“伦敦酒店的西餐吃不惯”，没想到陆峯居然记在心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过苍白，最终只是低声道：“陆机长，以后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陆峯看着他，眼神在伦敦傍晚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对你，永远不麻烦。”
　　周围有刚下车的机组人员路过，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苏清和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他攥紧了手里的纸袋，指节微微发白：“陆峯，我们……”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陆峯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流言让你困扰，我明白。但清和，你看着我。”
　　苏清和下意识地抬起头，撞进陆峯深褐色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平时的戏谑，只有满满的认真，像深夜的云层，藏着不为人知的星光。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陆峯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只在乎你。至于那些流言……”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点闷骚的笑意，“如果能让你快点认清自己的心，就算被说成‘云端第一痴汉机长’，也没什么不好。”
　　苏清和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呼吸都漏了半拍。
　　他想反驳，想说“我们只是同事”，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陆峯的眼神太过坦诚，坦诚得让他无法再自欺欺人。
　　“上去吧，”陆峯伸手，想像往常一样拍拍他的肩膀，却在中途停住，改成轻轻拂去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粥趁热喝，凉了伤胃。”
　　苏清和握着温热的纸袋，看着陆峯转身走进酒店大堂，挺拔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站在原地，伦敦的晚风吹起他的发丝，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心底翻涌的热意。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墨发来的微信，附带一张论坛截图，标题是《实锤！陆峯机长伦敦街头给苏清和副驾买热粥，这还不锁死？》。
　　下面的回复已经盖了几百层，有人调侃“建议直接把婚书发在公告栏”，有人好奇“什么时候公开”，甚至连飞行部的老领导都跟了一句“年轻人的事，我们就不掺和了”。
　　苏清和看着屏幕，手指悬在对话框上方，迟迟没有动作。
　　他知道，流言还在升级，像飞机引擎的轰鸣一样，在他耳边持续作响。
　　但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烦躁，反而生出一种奇怪的平静。
　　也许，有些东西早就该面对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酒店大门。
　　走廊里，陆峯正站在他的房门前，手里拿着房卡，像是在等他。看到他过来，陆峯扬了扬眉，笑容里带着一丝询问。
　　苏清和走到他面前，将手里的空纸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抬起头，迎上陆峯的目光。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陆峯，明天飞北京前，陪我去买条新领带吧。”
　　陆峯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的笑意像星光一样点亮：“好啊。想买什么颜色？还是……和我一样的酒红色？”
　　苏清和没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刷开房门。
　　门关上的前一秒，他听见陆峯在身后低笑出声，那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