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匠佩德》洲梧

8、第 8 章

　　两人走向旅馆准备的房间，路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有护卫巡逻。
　　三个月前，这个街区曾有商贩当街刺伤官员，所以旅馆不得不提高警惕。
　　普勒住在二楼的一个套房，装修简单低调但不失格调。
　　佩德将普勒的行李整理好，便回到了房间。
　　可他一直没睡，仿佛一闭上眼，普勒在雨中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就会不停回放。
　　咚咚，哪怕这个响声十分轻微，却仍被敏锐的佩德察觉。
　　他悄悄下床，蹑手蹑脚地趴在门缝，看到了几个黑影。
　　黑影鬼鬼祟祟，正有条不紊地朝主卧逼近，手里握着什么东西。
　　直到黑影走到月光下，工具反射出银白色的光，佩德吓得一颤，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爬向窗户。
　　窗户被打开一角，凛冽的风吹响他的脸，他冷得一哆嗦，凝滞在原处。
　　屋外围着一圈人，黑影与骑士相互搏斗，刀剑相碰，血腥味直冲鼻腔。
　　门外嘈杂的声音不甘落后，哐当几声，凌乱无序的脚步声，还有痛苦的嚎叫声，相互交错。
　　佩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纠结几瞬，深呼吸一口，抄起花瓶，趴在门缝，时刻关注着普勒房间的动向。
　　一位黑影在同伴的维护之下，一路朝普勒房间走去，佩德眼看他越靠越近，狠狠地拧了下自己的大腿，猛得打开门，一眨眼冲到那名黑影面前，将花瓶砸到他的头部。
　　黑影诶呦一声倒地，几滴血溅到他的身上。
　　佩德恍惚一瞬，空气中的血腥味过重，他甚至分不清，味道是从哪里传来。
　　佩德捂着鼻子，颤抖着身子，被身后另一名黑影刺伤背部。
　　疼痛席卷全身，佩德才回过神，将身后的装饰品一股脑地扔到那个人面前。
　　黑影训练有序，虽被撞伤，但仍有余力。
　　佩德边扔边逃，直到手摸到了门把，才知道自己已经被逼至普勒房门前。
　　“让开！”
　　佩德疯狂扭动门栓，但门毫无反应。
　　他退无可退，闭上了眼，抬手格挡。
　　刀尖被月光的照耀下，闪出刺眼白光。
　　一名穿着铠甲的护卫及时出现，将黑影拿下，血液再次飞溅到佩德的脸色，他暗松一口气，腿脚无力，倒在地上。
　　朦朦胧胧间，他看见护卫首领连续敲了敲四下门，听见暗号的普勒面色平静，手里拿着剑，打开了主卧的门。
　　只见护卫首领嘴里喃喃着什么，普勒瞳孔放大将剑甩下，忽略护卫，神色匆匆地径直走到他的身边。
　　值了。
　　所幸伤口的疼痛不至于让佩德露馅，笑出了声。
　　他昏昏沉沉，最后闭上了眼。
　　“佩德、佩德、佩德。”
　　佩德睁开眼，听见了普勒的声音。
　　普勒坐在床边，穿着打扮依旧得体，只是眼下带有一丝青黑。
　　佩德想开口说话，却觉喉咙干涩，还时不时有一股血味。
　　普勒立刻起身，按住了佩德打算起身的动作：“别乱动，伤口在背部。我给你拿点水。”
　　普勒小心翼翼地扶起佩德，拿出了水，佩德伸出手想接过，却疼得龇牙咧嘴。
　　普勒蹙眉，将佩德倚在他的胸膛上，亲手将水喂进了佩德的嘴里。
　　“我...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的事情。”普勒缓缓道“但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的，我可以为你提供帮助，这是你的报答。”
　　普勒三言两语将这件事情盖棺定论。
　　“您呢？大人有受伤吗？”佩德紧抓着被子。
　　普勒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眉眼松弛下来：“很好，我没事。”
　　“这件事情我不想牵扯太多人，所以没有和你说。”
　　他语气停顿几秒，轻叹一声：“没想到你还是因此受了伤。”
　　佩德躲开了他关心的目光，垂下眼睑，动了动唇：“没..没关系，大人。”
　　这和他从前辛苦种花讨好卢安没有任何区别。
　　“但我很开心，佩德。”普勒似毫无察觉，轻轻抬起了佩德的下巴，由衷地笑了笑。
　　佩德仔细地端详着普勒的表情。
　　一如他所说的那般开心。
　　普勒语气中带着某些决心：“我会让外界证明你的能力。”
　　佩德微微勾唇，表示答谢，手指却紧紧地攥着被子。
　　从未有人如此真挚地对待自己。
　　哪怕是卢安。
　　“呵。”
　　佩德与普勒皆是一怔，随声音望去，是艾西亚倚在门口：“你果然疯了。”
　　普勒收起情绪，冷冷地扫了艾西亚一眼。
　　艾西亚恍若未闻，大步向前，坐到沙发上：“爸妈，让我来看你。毕竟这是你第一次出外勤，要是出了什么岔子，那可是给格雷家族丢脸。”
　　佩德看着艾西亚探究的眼神，不自觉地靠在普勒身上，企图逃避。
　　普勒将他搂在怀中，不留余地地遮住艾西亚赤裸裸的视线：“我现在很好。”
　　艾西亚扫视一圈周遭环境，轻哼一声，摆了摆手道：“罢了。”
　　普勒眉眼中的戾气减少，柔声问道：“那姐姐呢？”
　　艾西亚笑了笑，叉着腰，大手一挥：“我的意思是，无所谓。最好格雷家族的男人都死绝了，让我继承丰厚的遗产。”
　　普勒噗嗤一笑：“可是姐姐，我也是格雷家族的男性。”
　　“那你改姓吧。”艾西亚张开扇开，背对着他们，潇洒离开。
　　佩德担忧地看着普勒，普勒轻拍他的手道：“快躺下吧，明天我们就回庄园。你想要出去逛，等彻底好了，我再带你来。艾西亚只在乎她感兴趣的事情。”
　　“感兴趣的事情？”
　　普勒摸着下巴，沉思一会儿道：“钱和权？她对别人的感情生活不感兴趣。她当初想挖你，单纯就是觉得你划算。她找瑞奥过来，其实就是想找帮手过来挖人。”
　　佩德嘴角微微抽搐，贵族的性格真的是个性鲜明。
　　普勒似猜到他的心思，意味不明地笑道：“可不要小看任何一位贵族。”
　　佩德乖乖躺下，普勒哼着乐曲，眉眼温柔，手掌的热度顺着皮肤流入他的四肢百骸，就像是在做了一场短暂又美好的梦。
　　“快点睡吧。”
　　佩德再次看了普勒一眼，思绪万千。
　　艾西亚的出现惊醒了他。
　　他借着这微薄的恩情获得了保障，但贵族的心思千变万化。
　　他不能总是依赖别人。
　　明明已经离开了罗恩庄园，可在罗恩庄园犯下的错，还是在不断重演。
　　佩德胃部突然感到一阵痉挛，恶心得吐了出来。
　　普勒立刻拿起毛巾给他擦嘴道：“怎么了？”
　　佩德忍不住后退，普勒却拽住了他：“佩德，告诉我。”
　　“没...没什么，可能是不习惯那些药吧。”佩德嘴上敷衍道。
　　黑云密布，热闹的街道都染上了一层黑，雨珠敲打着窗户，普勒摸着他的红发：“佩德，我比你想象中要了解你。”
　　佩德闻言一怔，呆呆地看着普勒。
　　普勒步步紧逼，佩德眼神闪躲，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告诉我，你究竟在不安什么？”
　　一道白光闪过，轰隆轰隆的雷声响响个不停，火炉烧得噼里啪啦。
　　普勒炙热的鼻息喷洒在他的脸上，佩德的眼神不自觉看向了普勒的嘴唇，他慌张地后退，抬眸，正巧撞上普勒的眼神。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最后普勒率先打破局面：“算了，反正你无法离开我。”
　　很奇怪，普勒的话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慢，眼神却带着散不开的忧伤。
　　这让佩德产生了摸一摸他眼睛的想法，而佩德也这么做了。
　　这是佩德第一次见到这副模样的普勒。
　　“放心，大人，我不会离开您。”
　　佩德习惯性地脱口而出。
　　普勒卸了力，靠在佩德肩膀，感受着佩德安抚，喃喃道：“我不想结婚。”
　　佩德有些懵懂，不理解他怎么跳脱到这个话题上面。
　　“但这是责任，作为贵族的责任。”普勒叹了口气，鼻息扫过耳廓，激起佩德一阵鸡皮疙瘩。
　　佩德感到头晕目眩，想要推开，可一想到普勒那受伤的眼神，又不自觉将他抱紧。
　　“或许，你可以与那位贵族小姐谈谈。”
　　普勒摇了摇头：“我需要权利。世界上没有两全之事。”
　　佩德身子一僵，眼底的关渐渐黯淡，忽然觉得同情贵族的自己更加可笑。
　　次日清晨，是难得的好天气，但干净的街道因昨夜大雨染上了淤泥，普勒还是决定明天再回去。
　　旅馆有了新客来访，是巴顿公爵的长子莱克，还有巴顿公爵的女儿贝利。
　　莱克之前就是在此遭遇刺伤，失踪了一个月之久。
　　这次他特意前来感谢普勒解决了这个麻烦。
　　这也是普勒能进入莱克交际圈的隐性任务。
　　普勒收到消息，早早就在大厅等候着他们的到来，见到贝利时，面露惊讶。
　　贝利看到他的瞬间，眼眸亮了亮，欲盖弥彰地张开扇子掩住脸。
　　贝利长相清秀，浅蓝色的丝绸罗布，配米白色衬裙，头戴一顶羽饰帽，显得清新脱俗，又不失华贵。
　　普勒衣着简单而不失低调，身姿挺拔，面容清俊。
　　两人站在一起，远远一看，就像天生一对。
　　佩德的伤口好了许多，但他只能像个窥探者趴在窗头看着这一幕。
　　他们相谈融洽，不知说了什么，贝利羞赧地笑了笑，眼神若有似无地勾着普勒。
　　佩德垂下眸，紧紧地拽着床单，感觉心脏被人狠狠地攥了一下。
　　普勒年轻有为，家世优渥，还没有混乱的私生活，简直就是不可多得的优秀婚配对象。
　　莱克带未婚的贝利前来与普勒见面，心思昭然若揭。
　　佩德猛得关上了窗，将被子蒙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