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甜的》杏好

3、3

　　车子在雨夜里疾驰。拐进熟悉的乡村小路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村口路灯昏黄，几个早起的村民正聚在桥头议论，见有车过来纷纷招手。

　　村里人大多对迟早不熟悉，也不清楚她是哪家的闺女，只是远远瞅见车，便急匆匆喊：“这桥看着要垮，可别往里开！”

　　“爷爷，车过不了吗？”迟早在副驾驶座上探身，目光掠过挡风玻璃外断裂的桥面。

　　村民们纷纷叹气，其中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颤声道：“这两天暴雨没停过，夜里突然‘轰隆’一声响，刚才有人打这儿过，就瞅见桥成了这副模样。”

　　迟早推开车门，雨扑头盖脸浇下来，带着乡村特有的泥土腥气，顺着衣领往脖子里钻，凉得她猛地打了个哆嗦。

　　段不荐紧跟下车，身影稳稳罩在她身侧。

　　“还有其他路能走吗？”迟早皱着眉。

　　“没有了，咱这小村子就靠着这座桥连通外头。东边是没膝深的芦苇荡，西边盘山道上个月塌方还没修好，南边...”
　　“南边那座老吊桥，三年前就不让过车了。”旁边穿蓑衣的汉子闷声补了句。

　　老桥歪歪扭扭地横跨在村口小河上，看着就像个快要散架的破板凳。那些石板像不知道被水泡了多少年的，表面软趴趴的，有些地方还鼓起来，像是被虫子蛀空的烂木头。几块石板已经歪到一边，晃悠晃悠的，露出来的钢筋也锈得不成样子，红褐色的锈皮在雨里往下掉渣

　　这桥看着连只猫走上去都得摔跟头，更别说让人走了。

　　迟早心里发沉，想起自己手机虽碎屏但还能拍照，便摸出那台勉强能用的旧手机，对准桥体。她在复读之余，对建筑材料学过些皮毛，看着桥体疏松的材料、锈蚀的钢筋，这些触目惊心的画面，必须留存下来向政府反馈。

　　手机镜头还沾着水珠，刚拍了两张，人群里突然挤出个穿西装的男人，他抬手就去挡手机镜头，凶巴巴伸手拦住迟早：“拍什么拍！

　　她本能地往后仰，后腰撞上冰凉的车门，手机差点脱手。段不荐突然从斜刺里插进来，稳稳撑住车门，形成一道屏障将她护在身后。

　　“你谁啊？凭什么不让拍？”迟早攥紧手机，声音拔高，带着被推搡后的恼意，“桥塌成这样，留个证据犯法吗？"

　　男人梗着脖子，脖颈上的青筋突突跳动：“少多管闲事！这桥还在维护期，照片传出去......”他突然顿住，喉结滚动着咽下后半句，转而扯开嗓子吼道，“万一引起恐慌，你们担得起责任？"

　　迟早冷笑一声，把手机屏幕怼到男人面前，碎裂的玻璃映出她眼底的讥讽：“维护期就烂成这样？钢筋锈成渣，石板能泡发，这是维护还是糊弄？真要怕恐慌，不如先查查桥是怎么塌的！”

　　男人脸色骤变，突然伸手去抢手机：“你个小丫头懂个屁！赶紧删了！”段不荐一把扣住他手腕，两人僵持间，周围响起窃窃私语。

　　有几个年长的小声说：“这桥修的时候就偷工减料，我们早看出来了……”“就是，去年修桥那阵，材料车拉来的钢筋，看着就单薄……”

　　男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突然扯着嗓子喊：“你们别听这丫头胡说！这桥根本没问题，是她故意找茬！”

　　他抹了把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的水迹，突然扯开歪斜的领带，西装下摆沾满泥污也浑然不觉：“这桥上个月刚验收合格，暴雨冲垮是天灾！再说她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学生，懂什么工程质量？保不准收了好处来闹事！”

　　几个看热闹的村民交头接耳，原本义愤的神色染上犹豫。
　　穿蓝布衫的老汉挠着后脑勺，浑浊的眼睛在迟早和西装男之间打转：“确实，这闺女看着眼生，莫不是外头来的...”

　　旁边挎竹篮的妇人跟着压低声音：“赵家兄弟在镇上可是有头有脸的，咱别跟着瞎掺和...”

　　人群的骚动渐渐平息，只余河水冲刷断桥的声响。

　　迟早举起手机，放大拍摄的细节，“你们看，这些钢筋锈得只剩空壳，混凝土里的石子都没几颗，这分明是偷工减料！绝对不是两场暴雨就能造成的！”

　　男人突然跳起来，溅起的泥水甩在迟早裤腿上。他涨红着脸，脖子上青筋暴起，手指颤抖着指向手机屏幕：“胡说！这是正常老化！你们懂什么？”他猛地转身，对着围观村民挥舞手臂，唾沫星子混着雨水飞溅，“这丫头就是想博眼球！现在的年轻人就爱搞这些噱头，为了流量什么事干不出来？！“他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在嘶吼，“都散了！都散了！再不走小心被牵连！”

　　暴雨中突然炸响惊雷般的犬吠，浑身湿透的枕头撞开围观的人群。它浑身的毛绺成了绺，泥浆顺着脊背往下淌，却箭也似的冲来，下一秒，温热的躯体重重撞进迟早怀里，带着血腥气的舌头急切地往她脸上蹭，尾巴狂甩着拍打她的小腿，发出委屈又兴奋的呜咽。

　　“哪来的野狗！”西装男突然抬脚踹向腿旁边的枕头，土狗呜咽着被踹得翻了个跟头。不等迟早反应，男人已经揪住狗尾巴，像拎麻袋似的将它甩向湍急的河面：“脏东西也敢来碍事！”

　　不等迟早反应，一道黑影划过视野，枕头被甩向河面的瞬间她血液猛地冲上头顶，迟早尖叫着扑过去：“枕头！”

　　这只土狗是迟早幼时落水获救后在归家途中与段不荐一同捡到的。岁月染白了它的口鼻，曾经漆黑发亮的皮毛如今斑驳发灰，只有左耳那撮倔强的白毛还留着初见时的模样。这些年，它一直守在奶奶身边，历经十几个春秋寒暑，曾经灵动的琥珀眼早已浑浊。

　　高龄的枕头拼命扑腾着，带血的伤口在水流中翻卷，浑浊的浪头几次将它压入水底，又倔强地冒出头，朝着岸边的迟早发出虚弱的呜咽。

　　段不荐几乎是瞬间扑入河水，湍急的水流瞬间涌住他，呛得他胸腔发紧。

　　他游得艰难，雨水混着河水灌进鼻腔，窒息感攥着心肺拧转。在触到枕头绵软身子时，猛地发力将其托出水面

　　直到指尖触到枕头绵软身子，浑身力气猛地聚在双臂，硬生生将它托出水面。返程时，段不荐后背抵着水流推力，每一下划水都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终于把呛水呜咽的枕头连拖带拽弄上了岸。

　　老狗虚弱呜咽着，段不荐没回头，攥着它往怀里一捞，另只手扣住河岸凸起石块。西装男骂骂咧咧的声音里，他半爬着退回来，把狗往迟早怀里一塞：“接着。”

　　迟早手忙脚乱接住枕头，老狗浑身湿透，伤口渗血把她衣服洇出深色。她抬头看段不荐，他衬衫贴在身上，发梢滴着水，西装男还在远处跳脚叫骂，可段不荐没管，甩了甩手上的水，哑着嗓子说：“先带枕头去处理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