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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抬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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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日头悬在黛青的山梁上,把乡村浸在沸水里。
老槐树耷拉着蔫头耷脑的叶子,树影被晒得缩成一小团。连树下乘凉的竹椅都烫得没法落座。土狗四仰八叉地瘫在堂屋门槛边,肚皮一起一伏呼哧喘气。
整个村子都像被晒得昏昏欲睡。
院角桃树上,熟透的桃子坠得枝桠弯成弓。
迟早踮脚攀住树干,抬手够向最红的那枚。手指刚碰到毛茸茸的果皮,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响起来,她手一抖,熟透的水蜜桃“咚”地砸进筐里,溅起星星点点的桃汁。
“又有电话?”
旁边竹筐后,老太太探出头。老人家白发用褪色红头绳随意挽着,正把碰伤的桃子分拣到笸箩里。
见迟早没应声,她又往筐里添了把软布,“桃要轻拿轻放,碰伤的卖不出好价钱。”
迟早没犹豫,把手机按了静音。屏幕熄灭前她瞥见锁屏上跳动的“靳静”。
这是母亲的号码。
堂屋门前的竹帘被穿堂风掀起一角,露出墙上斑驳的老照片。
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抱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身后是望不到头的桃林。那正是迟早八岁那年与父亲在桃园拍的合照。
一年半前迟磊的骤然离世成了迟早命运的转折点。
葬礼余温未散母亲靳静便火速披上嫁衣,头也不回地投入新家庭的怀抱。短短十个月后,新生儿的啼哭打破了家中长久的寂静,这个陌生的小生命成了迟早人生新的枷锁,也彻底改写了迟早的人生轨迹。
渐渐地,母亲的精力全被襁褓中的婴儿占据,继父的目光也从未在迟早身上停留过。
迟早渐渐没了学习的心思,这次高考失利后她本想咬咬牙选择复读,直到上周二的傍晚,靳静把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推到她脚边,声线软得像棉花,说的话却带着冰碴:“妈没时间陪你耗了,复读的话去奶奶家住到毕业吧。”
这句话轻飘飘地将她推出了家门。
那一刻,迟早盯着母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在那温和语气里听出了清晰的驱赶的意味,像在丢一件过时的旧毛衣。
迟早无奈回到幼时短暂住过的奶奶家。
她与奶奶并不亲近,迟早小时候跟着父亲回去过几次,只记得堂屋贴着泛黄的老年画,院子里的老槐树总落着灰,由于父亲和大伯那场没头没尾的争吵后那里就成了不再被提起的地名,导致奶奶家在迟早记忆里是团模糊的影子。
这个暑假,迟早已经在村里摘了一个多月的桃子。
“小早。”奶奶擦着手从围裙上蹭了蹭,“你妈上午打电话来,说你总不接电话......”
“我手机坏了。”迟早打断她。
老人家分不清楚这话是真是假,念叨着:“你有时间去城里修修”。
“明天吧,正好我明天要去县城看看房子。”迟早擦了擦额头的汗。
由于奶奶家在群山环抱的乡村,离她复读的学校足有几十里路,村里每天只有两趟通往县城的班车,错过一趟就要再等老半天。遇到雨天,蜿蜒的土路泥泞不堪,连三轮车都不愿接单。即使好不容易拦到车,一路颠簸摇晃,至少要花一个半小时才能到校,往返路上就要耗去整整一个上午的学习时间。而且早晚自习结束时天还没亮或已全黑,乡间小道没有路灯,走夜路既危险又不方便。为了能安心复读,不被这漫长的通勤折腾,迟早才决定去县城找房子住。
奶奶望着院角歪扭的竹筐,像是想起久远的事,慢悠悠开口:“你爹当年去外地打工,也说要租房子,后来还不是回了这桃园。”
见迟早垂眸不说话,她又慌慌摆手,“奶不是拦你,你和你爹不一样,你要往亮处走,租房子的事奶听你的,只是别被城里的花销绊住脚。”
来了快两个月,迟早意识到奶奶并非如靳静描述的那般不堪。
但她对靳静是有点怨气的。
同龄的孩子这个假期都在到处旅游,迟早却被母亲送回乡下,守着桃园摘桃子。虽说是因为她高考失利,可靳静连让她在自己身边复读、重拾学业的机会都不愿给。明知道迟早小时候只跟着父亲来过两次奶奶家,此后十几年与父亲这边的亲戚再无任何交集,靳静还是执意将她送回乡下。
迟早想租房子的另一个原因就在这。对她来说,与其继续“寄人篱下”,不如独立居住来得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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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晨光爬上桃树枝头。远处山脚下几缕炊烟慢悠悠升起,飘向淡蓝色的天空。
为了不错过班车,迟早提前二十分钟便守在站牌前。
这一路上,班车在土路上颠簸不停,闷热的车厢里混合着各种怪味。迟早将额头抵着车窗,忍受着车子忽停忽走的晃动,身旁大娘打盹时,脑袋也不时歪靠过来。她只能数着路边的电线杆,盼着早点抵达县城。
到了县城后,迟早随机在一处站点下了车。她本以为县城会像从前和母亲居住的苏州那样繁华,可眼前不过是座小县城。街道狭窄逼仄,主干道仅有双向两车道,行道树稀疏零落,东一棵西一棵地勉强立着。
被中介七拐八拐后,迟早终于被领到了一所老旧家属楼。
迟早跟着爬了六层楼梯后,盯着楼道开始犯愁。墙皮一块块往下垮,露出的水泥面泛着冷灰,那些色情广告像黏在墙上的脓疮,和她心里对“独立居住”的期待一起慢慢腐坏。
中介打开门,带着她走了进去。
房子不大,收拾的很干净,紧凑的一室两厅,好在朝阳,采光倒是敞亮。
迟早正犹豫要不要再看看,房东主动介绍起来:“姑娘,这房子真划算!朝南的户型,大晴天晒得被子都是暖烘烘的。离你之前微信提过的那所学校穿过两条巷子就到,走路十分钟都用不了。”
迟早望着朝南窗户透进来的光,手指摩挲着褪色的沙发。
她倒不是缺钱,只是对生活质量格外讲究。靳静每月给她打钱时出手阔绰,数额远超过普通学生的日常所需。可那些转账数字背后是母女俩隔着屏幕的沉默,钱像堵墙,把想好好说话的念头全隔开了。
在县城找房本本就不易,更何况是步行十分钟就能到学校的房子。哪怕屋子再狭小逼仄,也比每天在奶奶家与学校间来回折腾强得多。
中介拍着胸脯念叨:“我这房子旺学业。”说完她又小心翼翼地往回缩了半步,“就是……得跟人合租。不过姑娘你放心,都是爱学习的好孩子,厨房卫生间轮着打扫,绝对不吵你。”
什么意思?
迟早耳朵嗡了声,想起靳静在苏州的家,落地飘窗能晒进整面墙的阳光,次卧都比这老楼客厅宽。所以她现在要住进这又小又破的旧小区,还得和陌生人合租?
迟早深吸一口气:“无所谓了,反正就一年。合租的是男生还是女生?”
“男生。”中介咧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虽然是个小伙子,但他不怎么回来,你看这屋里跟没人住过似的,你把心放肚子里。”说完他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听说那孩子之前还是重点高中的学霸,跟他合租说不定还能沾沾光!”
“好吧,我租。”
这次赌的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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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完合同,中介从钥匙串上扯下两把旧钥匙,随手扔在桌上,“物业费半年一交,水电自理。”他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角,打火机啪嗒作响,“别看主卧带个飘窗,前任租客搬走时把墙纸撕得七零八落,你得自己买点贴纸遮遮丑。”
中介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迟早长舒一口气,开始仔细检查房子。
采光不错,家具虽旧但勉强能用,这让迟早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可当她推开洗手间的门,笑容瞬间凝固。狭小的空间里淋浴区和马桶仅用一块半透明的塑料帘隔开,她来回踱步丈量,不过三平米的空间却像横在眼前的难题。这孤孤单单的一间洗手间,要供男女两人使用,如果合租的男人回来住的话,往后的日子怕是连上个厕所都得算着时间。
衡量完房子之后迟早去了趟超市,买了些日常用品。再回到家她把整个房子都消毒打扫了一番。很快,除了紧闭的次卧,其余空间都焕然一新。
到傍晚,家里没饭,迟早只好出门巡点吃的,顺便吃完直接去站牌那里等班车回奶奶家。
迟早洗了把脸,从门边橱柜上抓过钥匙,“咔嗒”一声锁好门。
单元门前,石桌上围坐着几个打牌的老太太,牌局正热,见迟早路过,几人不约而同抬眼,往她身上扫了几眼。
“这妮子长得真俊,谁家的呀?”有个眼尖的老太太,边问边伸长脖子,眼神追着迟早的背影。
另一个戴花布袖套的老太太手肘顶了顶邻座,“穿得这么体面,不像咱们楼的。”
议论声渐渐消散在身后。迟早出了小区,来到街道。
沿街店铺屈指可数,全是五金店、修鞋铺,连个卖吃食的招牌都见不着。
这座城市对迟早来说太陌生,她攥紧外套,只能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拐过第二个路口时,迟早看见了一家便利店。她走进去,想买两串关东煮填饱肚子,可这小县城不比大城市,小卖铺里哪会有什么关东煮,无奈之下她拿了支可爱多,又顺手捎上一盒泡面。
去站牌的路上,空气突然一凉。几滴雨砸在迟早后颈,转眼就成了雨帘。
慌不择路间,迟早看见街边台球厅透出的暖光,脚一拐就踅了进去。
本想着躲躲雨就走,没成想这一避,倒撞进片烟火缭绕的小世界。
厅里烟气混着汗味,穿背心的老板正给客人摆球,见她进来,抬眼皮扫了扫,没多问。迟早贴着墙根站,怀里泡面盒被体温焐得发软,可爱多在塑料袋里化出黏黏的水。
台球厅里撞球声噼里啪啦,突然有人扯着嗓子招呼:“段哥来一把!”
被喊的人单手斜叼着烟,火光明灭间挑眉笑了声,烟灰随着他歪头的动作簌簌落在地上,“不了,回去了。”
“雨这么大着什么急?”旁边的胖子抄起球杆戳了戳桌沿,“你瞅那姑娘不还躲雨呢嘛,急啥啊?”
“姑娘”两个字刚落地,迟早侧过脑袋,潮湿的发丝黏在耳后,她撞进段不荐眼底跳跃的星火里。
男人的头发短而利落,穿着件白色短袖,整个人透着股介于少年与成熟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
最主要的是,迟早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不是见过的那种熟悉,而是像在某个旧梦里瞥见过的轮廓,带着点被时光磨平的怀念感,让她莫名地顿了顿神。
他衔着烟,唇角勾起散漫的弧度,痞气从眉眼间流淌而出。
这时几个人端着不锈钢饭盒从楼上晃悠下来,“收杆收杆!开饭了!”
老板抹了把额头的汗,从黏着烟灰的吧台探出身,下巴冲段不荐一扬:“一块对付两口?”话没说完目光扫到缩在门边的迟早:“这雨一时半会应该也停不了,小妹妹吃饭了没?”随后冲那群人喊道:“给这妹妹添双筷子。”
迟早从小对这些人就有些刻板印象:“谢、谢谢,我吃过了,雨小点就走。”
“矫情啥。”老板抄起瓶啤酒灌了口,泡沫沾在胡茬上,“水煮鱼刚出锅,不吃白瞎!”
迟早后退半步撞上玻璃门,强撑着笑:“真不用了……”
“得得得,”老板抹了把嘴,指了指墙角的破沙发,“那坐会儿,别杵着跟罚站似的。”
迟早踉跄着坐下,袋子里可爱多化了,奶油顺着包装漏一地。
几个男人围坐在桌边说笑吃饭,她攥着渗出水的包装袋,怕声音被吞没,硬着头皮提高音量:“不好意思,冰激凌化了,弄脏地板了,请问有湿巾吗?”
一个手臂纹着黑豹的男人最先抬头:“多大点事,这地儿三天两头有人打翻啤酒,早就腌入味了。”
接着老板打趣:“没事不用管,权当给地板加餐咯。”
迟早手足无措,发梢还挂着细密的雨珠,脸颊因窘迫泛起两团红晕。
那些男人瞥见她又羞又急的模样,喉间憋不住溢出低笑,一个花臂男人喷着饭笑出声,踹了踹旁边兄弟:“这小丫头挺带劲啊。”
另一个叼着烟挤眉弄眼:“别把人吓哭了,这瓷娃娃脸蛋,碰一下不得碎成渣?”
冷不丁,段不荐从洗手间探身,单手拽出拖把,明明普通拖把,在他手里缩成了拐杖模样。
“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