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谋生记》鹿人杏

99、第九十九章

　　陈念棠如何不明白大家的意思，对此她只能说——大家太看得起她了！打打杀杀还行，跟上面打交道？钱镖头吃挂落了，她上面可就再没人了。

　　本来她以为就是街坊起哄，笑笑就算了，毕竟她的性别和年龄摆在这儿呢，结果新学社的人真的上门来了。

　　陈念棠看见陈远，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怎么您还亲自过来？”

　　跟那天在县衙门口不一样，今天的陈远神情温和，看起来十分平易近人，陈念棠听说因他抗敌、安民有功，上面让他暂代县令职权，他却推拒了。

　　这样的人和事，在陈念棠看来离她生活太过遥远，骤然出现在面前，连怎么称呼都成了问题。

　　“陈小英雄，怎么还跟我客气起来了，咱们是本家，你要不嫌弃，叫我一声大哥便是。”陈远走进院子，打量一番夸赞道：“三合胡同是唯一没被攻破的胡同，大家都说是你带领得好，今日一见不是虚言。”

　　跟着陈远一道来的年轻人好奇地靠近壕沟打量，不住地点头：“这院子我们在不了解的情况下闯进来怕是也得吃不少亏。”

　　陈念棠把二人迎进正厅倒茶，“我一个人没事就在家瞎折腾。”

　　“捍卫家园可不是瞎折腾，要是人人都能有你这样的本事这次就不会这么惨了。”新学社的人脱口而出。

　　陈念棠眉头一皱，陈远也回驳道：“保护百姓是官府的职责，大家平日里缴纳税银尽了本分已是足够。”

　　那人讪讪道：“我也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感到痛心……不过说到底都是那狗官犯下的罪。”

　　陈念棠好奇道：“陈大哥，听说上面属意你做代理县令，你为什么不接受呢？如果你当官，你一定会是个好官，我们临云县的百姓就有福了。”

　　陈远还没回答，跟着他一道来的人先激动起来，“陈老师怎么会接受腐朽、黑暗官府的任命，那不是同流合污？”

　　“我们还需要狗衙门的认可？我们干的就是反他们的事！”

　　陈念棠虽然前面便知道这伙人是准备起义来着，但这会当面听到这样的话还是难免尴尬，大家还没熟到这个地步呢！

　　“念棠——我可以这样喊你吧？”陈远看向陈念棠询问道。

　　陈念棠被他盯得有些心慌，胡乱点头道：“当然，我都喊你大哥了，自然不用见外。”

　　陈远笑着道：“听说你很喜欢看报纸，你应该看到新闻了——金陵成立了中华民国政府。”

　　“听谁说的？”陈念棠下意识问到，然后回答道：“看到了，不过咱们东省的报纸上称呼那边是伪政府。”

　　“钱芸，她如今也跟着咱们社的同仁们一起在救灾，她说你很爱看书读报。”陈远从包里拿出一份报纸给她，“如今南北形势不一样，咱们省内的报纸有失偏颇，这是海城传来的报纸，你空了可以看看。”

　　陈念棠心道，看来钱叔这心又得提着了，道谢后接过报纸，她不清楚陈远此举有何用意，想了想只能问道：“陈大哥是来说我们顺成里选地保的事吗？”

　　陈远失笑，“听说你不愿意当，如今改了主意？”

　　陈念棠大窘，连连摆手，“不是，不是。”

　　“哎呀，陈老师，咱们别兜圈子了，陈念棠，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干革命吗？”陈远身旁的人突然站起身，语气铿锵有力。

　　陈念棠惊得下意识也站起了身，陈远二人竟然也是来招揽她的！

　　陈远也跟着起了身，冲着陈念棠道：“你问我为何不接受府城的任命，因为我做这些并不是为了做官，我不认可如今的朝廷。”

　　“念棠，你不是外人，我们的武器是你帮着运的，当时我们与云老联系的暗语也由你来传递，我可以坦诚地告诉你，如果不是临云县突逢祸事，我们本来应该在金陵的中华民国政府宣布成立后再起事。”

　　“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攻占一座城，然后等待朝廷的招安，我们是想要响应金陵，拥护共和，以撬动北方的革命。”

　　可是如今他被架起来，如果这时候再打出反对清廷的口号，临云县就不可能等到府城的救济粮，寒冬腊月里失去积蓄、存粮的临云县百姓，日子将会非常困难。

　　新学社还负担不起一个县城百姓的救灾工作，所以陈远准备等到临云县情况暂缓后就离开这儿，另寻合适的时机和地方起事。

　　今天新学社的人在讨论顺成里街坊想推举的新地保是一个十二岁的女孩，钱芸听了激动地讲了很多陈念棠的事，陈远便决定走一趟。

　　他认为这样一个人是天生的战士，他希望陈念棠能接受新思想的熏陶，如果她最后沦为了赌场、妓院的打手，那就太可惜了。

　　陈念棠听完陈远诚恳的话语，久久没有言语，最后摇头道：“陈大哥，我没有你们那样远大的志向，我只想在家里等我家人回来，然后跟着长辈读书——我毕竟年纪还是太小了。”

　　“有志不在年长，陈念棠，你难道是贪生怕死之辈？”

　　“朝志！”进来后一直温和的陈远语气加重了些，他正待缓和一下场面，却见陈念棠点了点头。

　　“没错，我怕死。”陈念棠一脸坦诚。

　　贺朝志激动的神情呆滞住了，不是，钱芸嘴里的少年英雄，怎么这么不要脸地说自己怕死？

　　陈远却神情不变，“怕死是人的本能。”

　　“可你们克服了这个本能，我很敬佩你们，但对不起，我做不到你们这样。”

　　陈念棠以前看到报纸上各种新闻，也时常心绪澎湃，她其实也不明白那股子激情从何而来，可她就是莫名的不像牛镖师、钱镖头等人一样，下意识觉得有皇帝更好。

　　初接触到陈远等人时，她觉得稀奇、觉得厉害，而旁人对她的赞美、吹捧有时候也让她飘飘然。

　　夜深人静时她也想过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做一些惊天动地的大事，可如今机会摆在她眼前了，她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想要什么。

　　她骨子里渴望安稳、富足的生活，那是过去十来年吃苦、遭罪后烙在灵魂深处的渴求。

　　如今她有本事让自己过上这样的生活了，她用了两年的时间，历经生死才做到的。

　　陈念棠看到陈远和贺朝志的耳朵、手上满是冻疮，他们的精神很饱满，但是他们的身体没少遭罪，陈念棠是进了城后才没再遭冻疮的罪了，她一想到那滋味就忍不住难受。

　　伟大的人改变时代，而她，就做一个随波逐流的小人物吧。

　　对于她这番掏心掏肺的言论，陈远表示了认可，“我们想要改变，最终的目的是希望每一个人都能过上好的生活，你靠着自己的能力能实现，你就已经不是一个小人物了，你很厉害。”

　　他这样的态度让陈念棠倒生出几分羞愧，“陈大哥，希望我们都能实现自己的愿望。”

　　贺朝志就没有陈远那样好的态度了，临走前他冷哼一声，“我叫贺朝志——这个名字是我加入新学社后自己取的，我会朝着自己立下的志向前进，哪怕牺牲性命也无所畏惧！”

　　送走陈远二人，陈念棠近段时间的低沉情绪反倒一扫而光，这人呐，只要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日子过起来就简单了——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向努力呗。

　　陈念棠就准备起了年货，她跟着万三娘学灶上手艺的时候正是过年期间，正好如今就用起来了，赵大嫂看着陈念棠做的蛋饺、肉圆还有八宝饭这些稀奇玩意儿，忍不住感慨道：“还得是大城市呀，这吃得多精致！”

　　她是过来给陈念棠送些自家做的年糕，本来两家关系就比较亲近，如今陈念棠又是她儿子的师傅，那更是礼数不能少，结果没成想来送礼，反倒尝上了新奇的菜色。

　　不过她有分寸，尝一个蛋饺和几口八宝饭就不再多吃，反倒夸起了陈念棠的能耐，说来说去又扯到前面土匪进城作乱的事，不禁叹气道：“唉，遭天杀的选这个时间来，大过年的，弄得一点喜气都没有。”

　　百姓是坚韧的，熬过一茬便又能焕发生机，乱匪抢劫过去了一月余，临近过年，城里慢慢又热闹起来，但不少人家门前都挂着白绫和白灯笼，终究还是不如往年。

　　只三合胡同全都挂着大红灯笼，不过很快顾家杂院和王家的院子门前的大红灯笼也被白灯笼取代了。

　　倒不是死人，而是皇帝他宣布退位了！

　　顾老头、顾家杂院里的“秀才”还有隔壁王家院子的温敬言，三人都是读过些书的人，报纸上皇帝退位的消息一出，三人就在胡同里手拉手大哭起来。

　　“皇帝没了，这可咋办啊！”
　　“呜呜，几千年的传统怎么到今天就全变了？”
　　“以后还有三纲五常吗？”

　　胡同里的嚎叫引得陈念棠不得不开门，还没开口呢先被顾家杂院门前两个大白灯笼上硕大的“国丧”二字吸引住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