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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逢(一) 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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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陆今昭下了马车,入眼便是陆令和那张无欲无求的脸,身子坐在圈椅上,目光直视着他,他迈着脚步上了石阶,一面说着:“这样冷的天,真是有劳哥哥还亲自出来相迎。”说着他的目光四下看着,“怎么不见嫂嫂?也是许久未见了,哥哥嫂嫂如今可都好?”
陆令和轻声应着:“劳你惦念,日子倒也平顺。”
金笙正要扶起陆令和,陆今昭却忽而脚步上前抬手扶陆令和起身,说着:“许久未见哥哥,实在想要亲近,哥哥可不要推却。”
“如此就辛苦今昭扶我这八病九痛的身子了,只不嫌过了病气给你才好。”
两人亦步亦趋的走着,陆今昭目光微斜,看着面色苍白的陆令和,“哥哥这话见外,你我是同父所出的亲兄弟,哪里有弟弟嫌弃哥哥的,再说你虽常年在此养病,父亲也是时常记挂你的,这不派我来探望哥哥了。”
“竟是如此,我以为父亲该是忘了我这个儿子。不然何至于这么多年未曾回来过。”陆令和说罢,忽然咳嗽了起来。
陆今昭见状,轻拍着他的后背:“哥哥错怪父亲了,这些年父亲虽在京为官,但也如履薄冰,生怕踏错一步,这不如今才算松快一些,只是现下将近年岁,宫里差事繁忙,父亲抽不空,这才让我回来问候哥哥。”
陆令和在他的话语中咳嗽渐渐了下来,转头眸光看着他:“原来是这样,难怪我曾听说儿时父亲如何疼爱我与母亲,为何进了京就不见了踪影,却未曾想父亲也如此艰难,是我见识浅了,还愿今昭回去后,替我与父亲赔罪。”
陆今昭倒是没想他会这样说,他来江陵的目的,可不是替他回去向父亲赔罪的,故而嗔怪说道:“还是哥哥亲自向父亲告罪吧,我可不想替哥哥挨骂。”说着他未等陆令和的回答,又接着问道:“为何不见嫂嫂?可是病了?”
两人说着,已来到正堂内,陆今昭扶着陆令和坐下后,在一旁下首也坐了下来,等着陆令和回答他方才的问话。
陆令和喝了一口茶水,方说:“我与她已和离,她早已回徽州了。”
陆今昭皱着眉头“为何?你厌弃嫂嫂了?”
“我和她原本也是没有什么感情可言,再说我这残喘的身子,也是平白的耽误人家。”说着他看向陆今昭,“今昭说是不是?”
他的话传入陆今昭的耳中,使得陆今昭脑中回想起以往的些情景,心中在思量他此话有几分可信。
“虽是哥哥身子不好,却也不能说没有康复的一天,再说有嫂嫂在,也能贴身照顾你,该不会是兄长看上其他女子,如今是诓我呢?”他转而似想到了什么,声音又响起:“那也不必和离啊,不过是纳妾而已,若是父亲知晓你无故和离,定是要责备的。”
陆令和冷笑道:“她不过一商贾之女,当初成亲父亲未曾反对,想来如今更是不会在意的,是今昭你多虑了。”
陆今昭自然明白父亲不在意一个商贾的女儿,但却在意商贾能带来的利益,只是如今少了一些助力,事情就没那么容易了。
已是这般,陆今昭倒也识趣的没有再继续的追问下去,而是似有意无意似关心的说着:“虽说如今是与哥哥和离了,可这昇州距徽州是不远的距离,哥哥也该关心一下,也派人打探打探这沈姑娘平安抵达了吗!也是全了哥哥与她五年的情意。”
陆令和抬眸看向他,面上澹然自若,口中打趣:“今昭你倒是关心的很,不如哥哥妥你去打听打听?”
陆今昭摆手:“不敢不敢,哥哥的事,我做弟弟的自然不好过多干涉,只是哥哥莫要后悔才好。毕竟也是当初百般求娶来的。”说着他站起了身,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迈步向外走去,他在堂下站立了片刻,声音再次传入陆令和的耳中:“我这去给祖母请安,若是晚了便不回了。哥哥身子不适,不必送了,早些歇息吧。”
陆令和眼中带着凌厉,望着陆今昭离去的背影,果是如他猜想那般派了人阻拦,这江陵陆宅竟是逃不过京城陆府的监视。
此刻陆令和只庆幸沈觉浅提前的离开,若不然晚一日她便走不了。从陆今昭话中意思,她应该是安全抵达了,如此他便能安心了,至少在徽州有人能护住她。
未时,马车停在了沈宅大门前,秋月弯着腰起身,先行下了马车,自然瞧见了站在阶下等候的老爷夫人,她福身见礼:“见过老爷夫人。”
“快起来,这些年有劳你了陪着栀栀了。”出声的是中年女子,她身着蓝色衣服,在秋月看来依旧如以往温婉。她笑回:“能陪着姑娘,是秋月的荣幸,夫人之言,过重了。”语毕,秋月目光看向马车,出声说道:“姑娘,下车吧,夫人老爷等着姑娘呢。”
沈觉浅在马车内听到久违母亲的声音,一时间眼前模糊,隐约间她看见,马车门帘撩开,青葱的手指伸了过来,继而她看清的是想念许久的脸庞,那声音说:“栀栀,快来娘这。”
沈觉浅方回过神来,伸手拉着母亲的手下了马车,泪水早已打湿脸颊。
江母把她拥在怀里,声音中满是心疼:“栀栀不哭,回来就好。”
沈父自然也是眼热,只外面天冷,故在二人身旁低声说道:“先进去,这外头冷。栀栀赶了十几日的路程,想也是累了,先歇息歇息晚些再说话也不迟。”
江如棠听罢,急忙松开沈觉浅,轻轻抚去她脸上的泪水:“你父亲说的是,栀栀快先进去,换了衣物歇息歇息晚些说话。”说着便要拉着沈觉浅迈上石台阶向院内走去。
沈觉浅这时拉住母亲,看向一旁的薛奎几人说道:“娘,这几位是长风标行的镖师,就是他们护送女儿回来的。”
长风标行今日只有三人陪同,单意与孟清霁都不在,听了沈觉浅的话,薛奎道:“沈姑娘平安归家,我们这边告辞了,沈姑娘珍重,”
沈父上前谢过:“路途遥远,辛苦你们一路护送我小女。”欲要请他们留下用饭,薛奎婉拒:“员外客气,本就是分内之事,现下还有他事便不打扰了。”说罢几人方才匆匆离去。
沈觉浅的母亲名唤江如棠,是徽州江家之女,江家丝绸遍布江南,是为徽州最大丝绸商。
江如棠是江家三女,有一子一女,分别是沈觉浅与沈知尘。
江家长子名为江锦年,如今掌管江氏丝绸行,有一子二女。
江家次子江泊闻,从小便对生意没有多大的兴趣,但却极爱收集珍奇古玩字画,他的儿子江宴之是江家唯一的读书人,且如今已经过了乡试,只待明年进京参加春闱,若是榜上有名便可入宫参加皇帝主持的殿试,那才是进入踏入官场的第一步。
沈父名为沈跃青,沈家世代茶商,沈氏茶号更是各地茶行茶庄的第一首选。沈家虽祖籍苏州,但因沈父双亲已故,其妹又已出嫁,旁支不甚亲后,故每年时常在徽州居住,只在茶季时,来往与徽州与苏州之间。因着沈父其妹沈箐,夫家是苏州船商陈家,来往倒也便宜。
江母与沈觉浅脚步来到内院,在名为筱厢馆的小院前停了下来。江母一面同沈觉浅说话,一面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这院子一直让下人打扫着,晴虹也时常过来整理那些花儿草儿,里面的一些陈设还和从前一样,娘没让人动过,快进去歇歇觉,你儿时就不惯坐船,想也是乏了,现下娘就不进去了。若是醒来就让二门上的小厮来传个话,娘先去寻你父亲。”
沈觉浅明白母亲性子,若是让母亲此时与她一起进去,母亲定是又要哭泣与自责,故此她没有挽留:“母亲您回吧,我也确实在船上睡的不安稳,晚些时候我在过去寻父亲母亲。”江母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的离开,直到瞧不见母亲的身影,沈觉浅这才收回视线以及笑颜。
秋月在一旁道:“姑娘,咱们进去吧。”
迈入小院,一种熟悉感扑面而来,秋月的声音又响起:“还是熟悉的院子。”
沈觉浅并未应声,而是一步步的走过小院,往日的一幕幕袭来。脚步来到内室,她看着熟悉的一切,竟是有些陌生感悄然升起,仿若一切又重新开始,仿若自己从未离开过一般,仿若那五年只是一场梦,如今她醒来了,又重温这里的一花一草一砖一砾。
行至床边,秋月说道:“姑娘,要洗洗再睡嘛?”
她应声;“嗯,你去准备吧。”
秋月听了吩咐,转身出了房门。不多时,便匆匆回来。刚要出声,入眼便是自家姑娘褪去外衫躺在床上,闭上双眸,似睡着了,秋月轻声走近,见沈觉浅确是入睡,轻盖上了衾被,放下床幔,轻手轻脚的走出房间,又关上了房门。
原是想躺下假寐的沈觉浅,终是抵不过睡意,只觉一片黑暗袭来,似又一场梦的开始。
申时三刻,林府院中,林鹤与挥动着长约七尺的长/枪,是为雁翎/枪。他动作迅速,气势如虹,雁翎在他手中发出阵阵呼啸,宛如他心中擂鼓般的响动,雁翎总是不受控制的想要飞出他的手掌,犹如他的心,不受控制的悸动。
“林参将,你的枪/法已经乱了。”单意在一旁的出声使得林鹤与停了下来。
他收起长/枪,看了他一眼,语气散漫:“单总标可要一试?”
单意笑着:“不敢,我哪里是林大人的对手。只是这沈姑娘已经安全送回了!这不是来向你讨银子来了。”
林鹤与明知他是存心打趣:“敢问单总标,还需多少银两?”
单意闻言,指着方才林鹤与拿的雁翎说道:“不多,我瞧着这柄长/枪不错。”
林鹤与道:“你今日倒是有闲情逸趣,怎么?你家夫人又亏着你银子了?让你又来我这里敲竹杠了。”
单意见好就收:“林参将说笑了,我可不敢敲您的竹杠,这不来向您汇报来了。”接着说道:“那伙人查清楚了,抓了个活口,开口说是京城陆大人的二公子,前些日子回了昇州,是他派人前来跟踪,并未想要人性命,只是要以沈姑娘做人质,所以才深夜动手。”
林鹤与:“因何要抓人为质?”
“这倒是不知,那人说只知道这些,其他的不知,只是奉命行事。”
林鹤与冷笑:“是吗?如今可还活着?”
“活着。”
听罢单意的回答,林鹤与目光微动想到什么,低声说:“那陆二公子估计已经传信与他父亲,抓了他的把柄,恐怕他在京中难安。”
他亦思索的片刻:“后日我要你前往京城并压着你抓的那活口,我会交给你一信封,进城后你将信悄悄交给我父亲。这活口目的在于引出一些人,且你还需要抓住活口,京城边界定是最不易过得且你还要查清关于陆大人在京中发生的事,但却不能让人知晓是我让你这样做。不知这标单总标可接?”
单意问:“价钱?”
林鹤与回:“你开个价。”
“若是长风标行在京城能有立足之地,日后林参将不论何事,我单意定万死不辞。”说着他抱拳向林鹤与行礼。
林鹤与走至他身侧,抬手放于他的肩头,手掌微微用力,他侧目看着依旧弯着腰抱拳的单意,忽而手掌松开,轻拍了他的肩头,话音落在单意耳边:“既如此,这标便交给单总标了。”
“定不负林参将。”单意站起身,看着林鹤与离去的背影,他明白那句不能让人知晓是他授意的是何意,不论何种情形若是起了异心背叛只怕难以……善了。
黑暗已经笼罩整个徽州城,此时烛火照亮整个沈宅膳厅。
沈觉浅身着暮山紫绵衣,坐在母亲身旁,沈父坐于江如棠身侧。
饭菜陆续上了圆桌,下人们撤出,只有随身伺候的几人站在一边。
江如棠拿起筷子,夹着菜放与沈觉浅面前的碗中:“栀栀快吃,都瘦了,是不是昇州的饭食不合口味,还是以前圆润润的好。”
沈父瞧了一眼,立刻附和:“是瘦了些,多吃些。”
沈觉浅看着碗中的渐渐堆高的饭菜,笑道:“女儿哪里吃的下这样多,父亲母亲一同吃。”说着她向两人的碗中都夹了菜。
江如棠看着她,有些支支吾吾:“这些年委屈你了,你与陆……”她的话没说完,沈父打断了她:“先吃饭,话留着以后说。”
江如棠没在说话,只是看着沈觉浅吃饭,眸中溢满了泪水,她偏过头拂去泪水,沈父轻拍拍她的手掌安慰。
沈觉浅自然是明白父母的担心,她抬眸看着两人说道:“爹,娘,女儿这些年并未受委屈,我与陆令和相敬如宾,如今和离也是我与他缘尽,只是可能会有些闲言碎语,若是爹与娘听见,只盼不要气恼,那些风言风语毕竟只是一阵风,吹过便也散了,女儿并不在意。”
“是母亲的错,原本看他为人不错,想着他的病不过一时,却不曾想……”江如棠的话无法继续说下去,沈觉浅也出声说道:“娘,这不是你的错,是女儿自己愿意的,我虽对他没有感情,但女儿却想,若是能这样一直相敬如宾也好,只是他提出和离,我明白他的缘故,所以与他和离也是女儿的意愿,今后母亲莫要再说此话了。”
江如棠听着沈觉浅说出口的话,只觉更是委屈了女儿,她想日后定是为女儿寻一门顶好的亲事。
沈觉浅手中拿着帕子拂去母亲脸上的泪水,她看着母亲嘴角带着笑意说道:“娘还是如从前那般性子,女儿很是开心,想来父亲也是如从前一如既往地对待母亲,女儿更是开心。”
沈父轻斥一声:“哪里学来的寻爹娘的开心?”
沈觉浅笑着回答:“女儿不敢。”
沈父也是勾起了嘴角,江如棠一时红了脸庞。
“哥哥嫂嫂为何不在家中?”沈觉浅转了话头问道。
“你哥哥因茶号的生意,几日前赶往京城去了,临行前再三嘱咐,待京城回来再给你赔罪。你嫂嫂随着同去了。”沈父应声回答。
“陆令和的舅舅可曾来过?”沈觉浅一面吃着饭菜,一面无意的问道。
沈父亦回道:“他是快马加鞭赶来的,先是替陆家那小子赔罪,送了些许东西,他拿出和离文书后我让他把东西都带回了,他虽是好意,但如今还是远离些为好。”
沈觉浅闻言,并未再说话,只是微点了点头,继续吃着饭。
十一月的徽州,正是开始入冷的时候,二十八这日,正逢舅父江锦年的小女纳徵的日子,沈觉浅随父母来到舅父家中,舅父江锦年的小女名唤江珺宁,此时她正在后院中挽着沈觉浅,一同在石墁甬路上漫步。
爆竹声穿过江宅每处角落,沈觉浅与江珺宁自然也是不能避免。江珺宁的神情似有些苦恼,眉头微皱的看着前处口中喃喃细语:“四姐姐,不知为何,我总是有些畏怯。”
沈觉浅倾听后问:“阿宁是因何畏怯?”
江珺宁向后看了一眼跟在不远处随行的婢女,小声的靠近沈觉浅耳边吐出声音:“刘百户。”
沈觉浅闻后低声笑了,江珺宁听见她的笑,拉着她停了下来:“四姐姐笑什么?”
“阿宁莫恼,我虽未亲见刘百户,但舅舅与舅母都能满意之人,想来也定是不错的,阿宁不是见过他吗?为何还怕?”
江珺宁:“倒也不是说怕,只是他太闷了,总是说不了几句话,那我日后岂不是要憋着不说话了?”
沈觉浅语重心长的看着她说:“阿宁,寡言少语是一个人的天性、即使他不善言辞,但也定是个心有乾坤之人,日后你要看他如何做,如何对待你。若是他品行不好,我想舅父定是瞧不上他的。”
江珺宁忽而拉起沈觉浅的手:“他今日一定来了,我们去瞧瞧。”说着便向前院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