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秋娘》柏妫

22、交心

　　这礼物她很喜欢，收下应该不要紧吧，一只笔而已，就算外人知道了，也没什么的。

　　孟秋娘将笔小心收好后又悄悄地回到自己院中，放到了桌案前，准备日后便用这只笔来处理琐事。

　　魏月娥跟着回了自己屋，心里有些五味杂陈，嫂嫂虽没有回答二哥，但她知道嫂嫂一直只是将她当作妹妹来看待。

　　这也没什么，嫂嫂是喜欢男人的嘛，只要她不会同二哥产生联系，喜欢上二哥她便都能接受。

　　要不然她真的会控制不住去争夺的，毕竟她除了是个女儿身，到底哪点同二哥不一样了。

　　同样的能文能武，甚至于她还更活泼些，更懂嫂嫂的喜好，更细心，更体贴。

　　好吧，最后那些她没有，这么久她都是一直受嫂嫂照顾着，她好像并没有主动去帮她些什么。

　　最多就只是以她为蓝本写了一则传奇故事，实在算不了什么。

　　“月娥，今日我得空，给我们念念你写的故事吧，我记得你昨日说写完了的。”

　　孟秋娘用过早饭后便拉住了魏月娥，受昨晚的影响，她今日想找月娥好好谈谈。

　　但突然提起未免有些尴尬，不如就拿她写的故事来找话头，也不会让她反感。

　　“好，我这就去拿来。”

　　魏月娥回了屋，仔细收拢好她写下的故事，将它们堆叠起来，厚厚的，满是字。

　　“东罗国有个奇女子，上知天理下懂生计，既能耕作又会纺织，反正就没有她不行的。

　　一日她行至曹阳县，见那里的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实在可怜为之落泪，那泪珠竟化作一粒粒种子，生根发芽，成了稻田桑树。

　　稻田收割碾成粮食，桑树喂养桑蚕，吐丝结茧最后被她纺织一匹匹冬暖夏凉的绢帛。

　　百姓对她不胜感激，可她却分文不取，只在看到他们富足后悄然离去……”

　　孟秋娘越听越是觉得神奇，好奇这奇女子后面还能做出怎样事，并在想是否万万年以前真有这样的存在。

　　“原来她便是开辟这片天地的母神，这世间的一切从她的体内孕育诞生。”

　　魏月娥收起最后一张纸，她觉得这世间就本该如此。

　　而在她心中，嫂嫂便是同这母神一样的存在，她温柔包容，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想要被她拥抱。

　　“很不一样的神话故事。”孟秋娘评价道。

　　琼樱则还沉浸在那则故事里，喃喃道：“原来我们都是母神的孩子。”

　　说完她仰头凝视天空，想象着天空外的存在，也许这天地就存在于母神的腹中。

　　“是啊是啊，我们都是母神的孩子。”

　　“不可胡言！我们都是皇帝的子民。”

　　“不，是皇后娘娘的子民，孩子都是从母亲的腹中出来的。“魏月娥反驳道。

　　孟秋娘有些愕然，一时间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她似乎从没有认真的去了解过月娥，她的脑中到底在想些什么，她与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就这么对坐着了。

　　“月娥，这故事你是怎么构思出来的，契机是什么。”

　　“在我看完那些男人们书写的故事之后，我看厌了男人笔下的女人。”

　　她既也能提笔写字，为何不能写点不一样的，自己爱看的，且她不觉得这些就只有她一个人爱看，这世间定还有同她一样的女子。

　　只可惜，那些同她一样的女子可能都没机会识字，就是识得了也没机会看到她写的，她的这些只能留给她自己看。

　　孟秋娘在脑中搜索她之前看过的书，确实很不一样。

　　虽也有些同她的这篇一样爱世人的女人，但世人却都是在感叹她的郎君、父亲、儿子，而不是她本身。

　　女性是边角料，是衬托他们伟岸身躯的工具。

　　不过他们也从没想过这些书会被女子看到吧，这些都是服务于他们的，自然是按照他们的喜好量身定制。

　　男人在外行走建功立业争权夺位，女人则是在家相夫教子稳定后方，为世界不断繁衍新生命。

　　“这些你仔细收着，切不可流传到外面去。”

　　他们要是知道女子也想争权夺位，一定会极力打压，逼迫她们退回到她们原本该在的位置上，甚至不惜直接将异端除掉。

　　皇后娘娘现在怕是就面临这样的困境，那她在处理那些人的事上只怕会更加束手束脚。

　　“嫂嫂，我明白，时机未到我是不会拿出来的。”

　　“时机？什么时机。”

　　“嫂嫂，你说朝堂上有可能由皇后娘娘做主吗？那这样我们女子是不是也可以去考取功名。”

　　魏月娥忍不住幻想，到那时她一定得试试，要真的能考上，她一定会当个为民做主的好官。

　　“不，你忘了还有众多官员和那些世家大族了吗，他们要是一同反对上面可能直接换人。”

　　天下之大势，怎可胡来，这些都是运行多年的规则，怎可能朝夕间更改。

　　“好吧，那至少会比之前好些吧，毕竟同为女子。”

　　“可能会好一点，但是一旦有任何变故，那必然会遭到更为严重的打击与禁锢。

　　不过这些都不是我们该操心的，我们离的太远，是好是坏对我们的影响都微乎其微。”

　　孟秋娘不喜欢空想，她更愿就注意力放在实事上自身上，有利于她的便图谋，日子过得舒坦最要紧。

　　“月娥，帮我做件事吧，别总是在家胡思乱想的。”

　　“嗯？”

　　“我之前不是收养了些小女孩吗，你帮我教教她们，让她们能够读书识字，会算术人际往来便可。”

　　给她找点事做，要不然成天混在这些不着边际的事里越陷越深，对哪个都不好。

　　想来她同自己亲近也是因为这个，除了自己她的这些胡话也没人能听得下去。

　　现在她又给她找了几个听众，这样也就不会再把她那无处安放的情感投射到她身上了吧。

　　“好啊！正好家中也没什么事做。”

　　魏家就这么几口人，又都不是讲究的，内宅打理起来简直不要太容易，一早上便就没什么事做了。

　　“琼樱，你以后便跟着小姐，一同去看着那群孩子们，也跟着学点字什么的。”

　　“那大娘子这边？”

　　“有吴方，外出做生意还是带着他更方便些。”

　　琼樱到底是个女子，虽更听话更能明白她的意思，但这外头的人还是更认吴方，他也更能同那些人聊的来。

　　等到那些女孩们都长成了，那日日跟着一起的琼樱也就跟她们更熟识，日后换了掌柜的了，琼樱便有大用处。

　　“是。”

　　琼樱的心里是有些失落的，她感觉自己被厌弃了，是她没用没能帮到大娘子才会被调到小姐身边。

　　孟秋娘见她蔫蔫的，怕她误会与自己离了心，又道：“她们是我的养女，教给你们我放心，希望你们能用心教导她们，日后能成为我的助力。”

　　“是！”

　　琼樱明白大娘子的意思，她不是被嫌弃了，而且有更重要的任务要教给她，这是对她的信任，她相信她能承担起教导好下一代的责任。

　　“都各自去干活吧，我也得去各个铺子转转了。”

　　其实魏家的商铺早已成熟，那些掌柜的都是熟手，需要她出面的事很少。

　　但她毕竟刚接手不久，不天天去露个面，怕是渐渐的就会被刻意忘记掉她才是这天衣坊真正的主人。

　　特别是那些老掌柜的，她不时常去敲打敲打，只怕过些日子就敢倚老卖老地给她上眼药了。

　　在走之前，孟秋娘特意回屋里带上了那支笔，万一有用得到的时候呢。

　　魏月娥见状心底忍不住泛酸水，二哥送的东西至于像宝贝似的日日揣怀里带着嘛，她昨日送的钗子怎么就不带了。

　　“嫂嫂，这新笔瞧着不错嘛，什么时候买的。”

　　“哦，前不久去商铺的时候路过瞧着喜欢便买了。”

　　孟秋娘莫名有些心虚，不敢说是魏远山送的，只谎说是自己买的。

　　“是吗？那家店啊，我等会也去买一根，正好之前的毛笔被我给写坏了。”

　　哼，嫂嫂居然对她撒谎！她可是瞧见了的，分明是二哥昨晚半夜三更送她的。

　　“是嘛，哈哈，我没注意店铺名字，其实就是很普通的一支笔，你同琼樱四处逛逛也许就能碰到。”

　　孟秋娘有些尴尬地笑笑，她哪里知道魏远山是在哪买的，月娥可别再细问了。

　　“行吧。”

　　魏月娥见嫂嫂面露囧色，也没再细问，只是，“嫂嫂是不喜欢我昨日送的发钗吗，怎么今日不一并带上。”

　　‘一并’二字魏月娥念的格外重。

　　“发钗？发钗我仔细放好了，月娥难得送我件礼物，我担心出门给弄丢了。”

　　孟秋娘只一句便摁灭了魏月娥心底熊熊燃烧的妒火，甚至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原来嫂嫂是不舍得才不带的呀，哼，她就说嘛，在嫂嫂心中她肯定比二哥重要。

　　孟秋娘见魏月娥面露喜色，暗暗松了口气，现在可以放她走了吧。

　　“嫂嫂快去吧，早些回来，我等着嫂嫂一同用饭。”

　　魏月娥果真侧开了身子，也不计较那只笔了，反正连嫂嫂自己都不在意，就这么随便带出去，只怕是丢了也没什么的。

　　孟秋娘出了院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再回忆起刚刚的情形与对话，直觉得有些怪异，像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月娥的事一般。

　　吓得她连连摇头，将这奇怪的想法抛之脑后。

　　她想什么呢，就算是她真的同二叔有什么也该是对不起郎君才对，不过郎君应该不会怪她吧。

　　郎君会怪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