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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攻城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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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兵阵深处,第一声巨鼓猝然炸响。那鼓声沉闷、浑厚,仿佛自大地深处传来,又似沉睡的远古巨兽在胸腔里发出的第一声低吼。鼓皮震颤的余波,甚至让前排士兵的脚底感受到了大地的微颤。
“咚!咚!”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鼓点由疏渐密,由缓转急,如沉雷滚过天际,隆隆地碾过每一个人的心脏。鼓声的节奏带着原始的蛮力,一下下撞击着胸腔,敲打着每一根紧绷的神经,将那沉寂的恐惧与冰冷的僵硬狠狠碾碎。血脉在皮肤下奔涌贲张,一股股灼热的气息在士兵们的胸膛冲撞。鼓声不仿佛化为汹涌的浪潮,裹挟着杀伐之气冲刷每一寸空间。
耶律凛手臂猛地高举,玄色令旗在骤然加速的鼓点中划开空气,指向城墙。
“呜——呜——”
尖锐地号角声冲天而起,这声音如同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所有人的耳膜上,城墙之上的士兵们仿佛能听到自己脑子里血液流动的轰鸣声,但他们还记得徐如风的嘱咐,别被敌人影响,因此每个人都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杀!!!”辽军往前冲来,那凝聚了许久又被鼓声催发到顶点的力量,终于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他们的喉咙迸发出同一个撕裂的音节,汇聚成一股狂暴的声浪,裹挟着雷霆万钧的气势,向前奔涌而去。前锋的骑兵们开始移动、加速、狂奔,马蹄沉重地践踏着大地,卷起漫天烟尘。
“放箭!”徐如风一声令下,自城墙倾泻而下的箭雨带着金属的寒光在扬尘中疯狂闪动,前排的骑兵被尽数射于马上,但后排又很快扑了上来。
步兵们举着盾牌防护,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往城墙靠近。
耶律凛纵马疾驰到城下,挽弓射杀了三个城墙上的守卫,跟随的士兵立刻在大喊道,“云梯!快!” 一架架沉重的云梯被无数双手臂从烟尘中推出,如同钢铁巨兽伸出的长臂,顶端包铁的巨大钩爪在混乱中寻找着墙垛的缝隙。
城下喧嚣如狂澜翻涌,辽军如潮水般在城墙根下涌动、撞击,嘶吼之声似惊雷震耳,攻城槌撞击着城门,沉闷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震得脚下的城砖都在隐隐颤抖。
徐如风持枪而立,耐心等着辽军的主力不断挪近,一步,两步,三步。
忽然,一个辽军士兵一脚踩空,竟然凭空掉进了地下,他连叫都来不及就被下面埋伏的人抹了脖子。接着是第二个,第十个,第二十个,这诡异的消失让其中一小块沸腾的战场都静了一瞬。
“是地道,”一个士兵用契丹语大喊道,“小心脚下。”
士兵们蹑手蹑脚地移动着,一发现可疑的地方举刀就刺,很快他们就发现了几个暗道的入口,“这地道肯定连着城内,咱们进去探探。”
几个人依次下到地道里,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地道里铺着青砖燃着灯油,走着走着就出现一条岔道,于是众人兵分两路。
“你有听见什么声音吗?”走在前面的一个高瘦的士兵问道。
“应该是地上的脚步声吧。”后面矮个的士兵不以为然。
“我觉得不是,”高瘦士兵心里有些发怵,握紧了手里的兵器,“你——”
身后不知何时忽然变得一片寂静,他一回头,就发现身后的同伴竟然不见踪影了,他立刻决定撤退,可惜已经太晚了。
密道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一排排尸体,一声尖锐的哨笛声从远处传来,原本躲在各个拐角处的士兵都倒退回城里,最后一个人从出口上来时,他身后尾随着好几个辽国士兵,凶悍地举刀就朝前砍。
站在出口防守的几个士兵立刻上前用长枪格挡,利用地上的位置优势把敌人逼退,然后点燃预储的硫磺加狼毒草混合物扔进去,再一气呵成把出口用青砖封闭,外面还压了一块大石头。
“哐当!” 第一架云梯的钩爪终于狠狠咬住了边缘的石缝。紧接着是第二架,第三架,沉闷的撞击声仿佛敲在守城士兵的心头。
“上!上啊!” 攀上城墙的士兵挥刀怒吼,刀锋几乎要劈开浓重的血腥气。双目赤红的士兵们口衔钢刀,手脚并用,开始沿着湿滑的梯身向上攀爬。他们粗重地喘息,在狭窄的梯级空间里汇成一片沉闷的呜咽。
与此同时,城门处也爆发出更为沉闷的撞击声。
“轰!轰!轰!”
巨大的攻城槌,被数十名身披重甲、汗流浃背的壮汉推拉着,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厚重的城门。槌头包裹着沉重的生铁,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城门楼为之震颤。厚重城门在持续不断的巨力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巨大的门栓在每一次撞击中都剧烈弯曲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城墙上,何瑞泰冷硬的命令穿透喧嚣,“擂石!给我砸!”
巨大的擂石被合力撬起,顺着云梯的斜角轰然滚落。沉重的石块翻滚着,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下,梯上士兵无处可躲。沉闷的撞击声、骨骼碎裂的脆响、凄厉的嚎叫骤然爆发。被砸中的士兵如重重摔入下方拥挤的人潮,激起一片混乱的血花。
可惜还是有源源不断的士兵顺着云梯爬了上来,何瑞泰的剑锋狠狠劈开一个辽国士兵的肋骨,深深嵌入对方胸腔。他甚至来不及拔剑,第二个敌兵的刀锋已刺到肋下,他猛地侧身,刀尖擦着重甲的边缘划过,刮起一溜火星,带得他脚下一个踉跄。
何瑞泰的佩剑刃口处挂满碎肉与黏稠的血液。每一次挥砍变得越来越沉重,仿佛剑身吸饱了人血。他驻守之处,脚下的城砖被血水反复冲刷,滑腻得如同铺了一层暗红的油脂。
他粗重地喘息着,汗水混着不知是谁溅上的血水,从他额角不断淌下,模糊了视线,刺得眼角生疼,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一个原本已经躺倒在地的敌兵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空隙,他矮身扑进,手中的短刀狠辣地捅向何瑞泰的腹部,那里是重甲连接最薄弱之处。
何瑞泰瞳孔骤缩,他想格挡,手臂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想后退,脚底的血水却让他身形迟滞。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淬着寒光的短刀,带着对方扭曲的面容和野兽般的嚎叫,瞬间刺进自己的身体。
“噗!”
一声沉闷又清晰的、利器刺穿皮革与血肉的声响。
何瑞泰感到腰间传来一阵奇异的冰凉,紧接着,一股滚烫的液体便汹涌地顺着冰冷的铁甲流淌而下,瞬间浸透了里衣,剧痛猛地席卷全身,冲垮了他强撑的意志。
“呃——!” 一声混合着剧痛与难以置信的闷哼从他紧咬的牙关中迸出。何瑞泰只觉得眼前瞬间一黑,天旋地转。所有的声音都骤然远去,只剩下自己沉重如风箱的喘息和心脏在耳膜上疯狂擂动的声音。他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重重地砸在冰冷滑腻的城砖上,手中的重剑也握持不住,“哐当”一声脱手跌落,滚入血泊之中。
持刀的敌兵脸上露出狂喜的狰狞,正欲发力搅动刀柄,彻底了结这位守城主将。
何瑞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谁知一道寒光却从忽然侧面狠狠劈下!那敌兵的头颅瞬间飞离了脖颈,血如喷泉般激射而出,溅了一地。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他死里逃生,微睁的双眼只看到一柄染血的长枪。
“快把他送去急诊堂。”他听到一个年轻郎君这样说,另外又有一个声音急报道,“军使!是火攻!”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数十架投石车被悄然推至射程极限,绞盘吱呀转动。士兵们将那些饱浸油脂的草捆、沾满松脂的木块小心翼翼地放入皮兜。耶律凛高举的手臂在半空中猛地挥下,“放!”
一片沉闷的机括弹射声中,几十枚燃烧的流弹骤然腾空,它们拖着长长的橘红色尾焰,在天空中划出数道弧线,然后朝着城墙和城内呼啸坠落!
第一波火球大部分砸在城墙外侧或垛口上,发出沉闷的爆响,油脂四溅,烈焰瞬间腾起,舔舐着冰冷的石砖。守军短暂的惊呼被淹没在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中。
接着第二波、第三波燃烧物被更猛烈地投射出去,目标直指城头守军聚集的工事和城内那些极易引燃的木质屋顶。粘稠的油脂泼溅开来,火焰如同贪婪的活物,瞬间沿着干燥的茅草蔓延。
几个火球越过城墙,坠入城内。瓦片碎裂的刺耳声响此起彼伏。浸透油脂的柴草落在民居的房顶、堆积杂物的角落、甚至是狭窄街道的中央。火焰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在干燥的木结构和堆积的杂物间疯狂跳跃、蔓延。浓烟率先升腾而起,起初是灰白,迅速转为呛人的青黑,翻滚着、纠缠着,如同巨大的、污浊的蘑菇云,笼罩在城池上空。
与此同时,城墙下,弓箭手引燃了特制的火箭。弓弦震响汇成一片诡异的低吟。刹那之间,天空被无数条拖着火舌的毒蛇所覆盖,它们从刁钻的角度射向城头,钉在木质的盾牌、挡板、箭垛上。箭头上的油脂猛烈燃烧,引燃一切它们附着之物。城头的浓烟呛得守军睁不开眼,涕泪横流,咳嗽不止。火焰灼烤着空气,城墙上的温度急剧升高,铁甲变得滚烫,如同烙铁贴在身上。
离着火点最近的守城士兵们,很快被浓烟熏得涕泪横流,他们赤红着眼,扑向堆积在墙角的沙土袋。
锋利的铁钩割开麻袋,黄沙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狠狠砸在泼溅开的油脂和跳跃的火焰上。滋滋的声响伴随着腾起的白烟,火焰嚣张的气焰被压得一窒。
更多的人影在浓烟中穿梭,将一桶桶冰冷的井水泼向被点燃的女儿墙、挡板和箭垛。水与火相遇,爆发出更猛烈的蒸汽和刺鼻的焦臭,但火焰蔓延的势头被强行遏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