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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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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热的风途径漫山杜鹃,滚过稻田,穿过翠竹,不疾不徐地向人们宣告夏天真正来临。
太阳高高俯视万物,晒得人浑身不得劲。
许暮随手把袖管推到肩窝处,露出劲瘦的手臂,清晰的肌肉线条透着股这个年纪青年独特的蓬勃生命力。
恰逢周六,他百无聊赖地晃悠手里的狗尾巴草,意外和对面在橘子树下乘凉的大黄摇尾巴的频率重叠。
忽地头顶被人动作轻柔地揉了下,还没来得及抬头,一顶草帽扣下,他怔愣三秒,赶紧起身追上。
山路的坡度越来越高,夯实的泥土两边生长出茂密的矮树丛。
池欲两步一回头,生怕他大变活人消失似的。
阳光从高低不平的树冠中漏下,在覆盖短草的土地上形成跳跃的光斑。
空气里杂糅着不同的气息,有葳蕤草木的清香以及独属于成熟浆果的甜蜜。
“尝尝。”
嘴前猝然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而屈起的手指最前端是一颗饱满透亮的红色野果。
他微微低头,垂眸盯着那虎口处的小痣,嘴唇不经意与手指触碰时,莫名的悸动弥漫开来。
空气凝滞半刻,山间的风声,树叶的沙响被推入遥远的边际,只剩下自己毫无规律的呼吸声。
仿佛那分寸之末的触碰从未出现,池欲极其自然地将野果全部推入他嘴里。
指尖收回时若有似无地再次擦过下唇,又是引得他浑身一颤。
而罪魁祸首正笑意盈盈地问:“甜吗?”
他含糊地“嗯”一声,径直转身走向别处。
唇上一小片接触的地方持续散发着令人心慌意乱的灼热感,细微却让人无法忽视。
飞鸟穿梭丛间,有几只格外胆大的停在他旁边叽叽喳喳踱步。
刚才鬼迷心窍根本没尝出味道,眼见已经摘了半篮,于是,手里的红果张嘴就要往里送。
手腕被人眼疾手快握住,他的视线疑惑地在一大片空地以及突然飞过来的某人之间流转。
随即,少爷颓丧地看向脚边竹筐,满脑子都是:白忙活了?
鸟雀低头啄啄被扔下的红果,池欲轻笑出声,“就这个不能吃。”
腕间的手顺皮肤往上爬,穿过指缝勾缠相握,他幽怨地瞪某个不要脸一眼,却也任由其牵着。
徜徉于林间小路,身上的薄汗被风一吹,散发些凉意。
许暮整个人沐浴在微风和细碎的阳光下,惬意地哼起歌,食指随韵律轻敲某人手背,重叠的掌心温度只增不减。
蜿蜒的小路尽头是密密的树丛,明明很长的路在转身返回时却好像一眼就能看到终点,是红宝石般的树莓,是盈盈满满的竹筐。
他放慢脚步,潜意识希望此刻的适意再长久些……
不远处,池欲正合并两筐的果子,他盯着那个背影,伸手探进浮尘起舞的光束中,握了满拳的虚空。
回家走的是另一条路,没有起伏的小山包,平坦的让人意外。
前面人身穿白色圆领背心搭配破洞牛仔裤,更突显出完美的身材比例。右侧肌肉因为提竹篮而微微鼓起,小臂青筋明显,在皮下纵向攀延。
视线久久未收回,对方脚步一顿,他心虚地将草帽往下压,慌忙盖住自己大半张脸。
走了不知道多久,正口干舌燥之际,流水的声音涓涓传来。
许暮飞奔过去,青苔石阶中清澈的泉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犹如流泻月光般的绸缎。
动作是已经迫不及待拿起旁边的木瓢舀水喝,还不忘摇手招呼池欲。
手背随意抹着顺下巴滴落的水珠,见对方也蹲下来,他赶紧重新舀水递过去。
池欲接过,在没来得及阻止下,嘴唇精准地重叠在刚才他喝过的地方。
神经瞬间砰地炸开,如同烟火般接连不断。
目光从嘴唇挪到因微仰而明显上下滑动的喉结,他不由自主地舔唇。
木瓢重新回到手上,他不动声色调转方向,佯装镇定地连喝了好几瓢清水,终于压下身体里隐隐扑腾的小火苗。
喝完顿时又有些后悔,他揉了下肚子,晚上肯定要不舒服了。
没过半分钟,许大少的注意力被岩壁上几树枝丫错节的杜鹃花吸引。
花朵开得正盛,聚在一起形成满目肆意的红,即使水中倒影,也丝毫不逊色。
水镜倒映出他的目光偏斜在另一个模糊晃动的面庞。
那张脸总是很冷,活脱脱就是个傲娇鬼。
可是,最近好像格外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唇边一侧的梨涡也悄悄冒出来。
花影和人影交织在一起,他伸手入内感受泉水的清冷,对方侧脸看他,两人的视线不平面地对视。
泉水如丝,悄无声息地缠绕住两颗滚烫的心,而这隐秘的联结都将沉入水底,在幽微处生根。
直到某天发芽长叶,一如岩壁开出的杜鹃花。
“不是都说山里的泉水有名字吗?它有吗?”
池欲表情微动,原本落在他脸上的目光很快移开,停在潺潺流水。
适时,风吹杜鹃,花瓣摇摇晃晃漂浮在泉面,如同绸缎上精心设计的刺绣。
他最终仍然没有得到回答。
但风声、水声、鸟鸣声……大自然的美好在此刻被人发现,有些答案或许也不那么重要。
周围渐渐不见树木,一侧的高山露出黄土基色,几块巨石从其间突兀出来。
另一侧层层山峦拔地而起,错落不齐,构造出深不见底的山谷,绿植堆积,仅有小面积岩石暴露在外。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拢在嘴边,朝对面大喊道:“喂!”
山谷把声音重复交叠,慢悠悠地抛回来。
每一次的回音都更轻更柔,最终和谷风一起到达他的耳边。
曾经重金寻求回音体验的许大少没见过世面般回头,肉眼可见被震撼的激动感在脸上浮现。
正撞上池欲赤裸裸的目光,他双手顺势捧住脸,“我脸上有东西?”
只见对方眼眸里光芒闪动,沉默地盯了他许久。
终于,池欲嘴角上扬,越过他走到路边。
“许暮!”待回音渐弱后,继续喊道:“我喜欢你!”
远山青峦叠嶂,盛大的爱意在其间回响,如同冲击胸腔的心脏,久久不能平息。
他立在原地,木然注视一步之隔的身影,眼底的汹涌下藏匿着南柯一梦的落寞。
池欲好像回头在说什么,嘴唇一张一合。
他不由得想到喝水时木瓢重叠的部分,一个颠覆过往认知的想法刚冒头就被狠狠压下。
趁对方还要说话之前,他一溜烟跑走。
脚步越迈越大,淡淡的血腥味从喉咙深处涌起,但他依然没停下,仿佛这样那些荒唐的思绪就可以甩在脑后。
夜晚繁星点点,月光透过窗玻璃照耀进来,许暮辗转反侧,索性出了房间。
时间还早,长辈遛弯还没回家。
堂前静悄悄的,连唯一活动的钟摆都收敛几分,克制着不发出声音。
觉得没意思,本想回去,却鬼使神差晃到别人房间门口。
他对里面的每一部分已经熟悉到和对许庆阳办公室别无二致。
后院传来水声,是池欲在洗澡。
刚要迈进去的腿又怯懦般缩回来,宛若他们见面的第一晚。
就那么呆愣愣地站在门外发呆,直到老钟咚咚响起,他才回过神转身要走。
结果,猝不及防和来人撞了个满怀,比视觉更快到达的是充盈进鼻腔的柠檬香。
“一整晚都心不在焉,怎么了?”
对方环腰把他扶稳,刚洗完澡的声音都染上些氤氲水汽。
“肚子不舒服。”
他埋在池欲肩头,一切感觉被弱化时,唯有后颈被轻柔抚摸的触感无限放大。
良久,他身体微动,池欲温热的掌心覆上脸颊,屈指小心给他擦泪水。
“你先进去等我一下。”
许暮最终还是走进这个房间。
他不是矫情的人,从小到大除了在妈妈墓碑前偷偷哭,他没有外露过脆弱的情绪。
连许庆阳都认同道,儿子和他最像的就是那颗遇事不乱的大心脏。
肚子难受是真的,但更多的是心底不明不白的情绪。
他本想睡一觉就好了,和往常一样,偏偏委屈感在看到池欲的瞬间决堤。
池欲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热水袋和暖水瓶。
许暮躺在不属于自己的床上,忍不住想:我一定是疯了!
对方头发还没擦干,把热水袋放在他腹部时,冰凉的水珠滴落到他眼角。
堂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脚步声途径过房间,某人做贼心虚般吓得用被子蒙住脑袋。
耳畔飘过极轻的笑声,紧接着被子从脚下被拉开,解放了他憋红的脸。
池欲在床的另一边坐下,借助台灯看书。
他静静躺了会,实在有些无聊。
这样的小动作敏锐地被旁边人察觉到。
于是,腹部的热水袋上多覆了层力量,像是一种柔和的镇压,又像是安慰。
他扭头试探地问:“睡不着,你能给我讲个故事么?”
浅浅的梨涡再次冒出头,在缓缓流出的声音中更显出它主人的愉悦。
感觉到自己的眼皮越发沉重,可故事的高潮部分还没有到来。
他迷迷糊糊往旁边人靠近,含糊嘟囔。
“别人教的。”池欲回答,“一个我很喜欢的人。”
故事有没有讲完他不知道,最后的话他也没有听到。
白天的经历如同走马灯在脑海里浮现,每分每秒都被熟悉的人占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