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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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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走得缓慢,安稳的步伐像是具备了某种催眠的魔力,许暮身高腿长,居然也靠得格外舒适。
他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哈欠,随即微微偏头,试图找个话题驱赶困倦,“你知道我们现在像什么吗?”
池欲闻言向声源靠近,耳廓不经意触上他的嘴唇,引得双双一颤。
许大少彻底清醒,垂眸注视着在黑暗中似乎有些变化的耳沿,薄唇轻抿,舌尖舔了舔自己唇间发烫的小片区域。
远处屋檐下垂吊的的照明灯隐隐约约流着光,池欲轻笑,“像猪八戒背媳妇。”
他撑起上半身,不禁感叹:知音难觅啊!
“没错没错!你是猪八戒,我是……”
戛然而止的话语往往更容易让人注意到被掐断的后半段。
只听某人延续不要脸的特性,说:“你是媳妇。”
许暮向四周一望,圈着池欲脖子的双臂也渐有收缩的趋势。
现在谋杀了这狗屁知音还来得及吗?
大概是来不及了,池欲用行动回答他。
腿弯下的小臂暗暗发力,紧接着他整个人骤然被抛起,然后稳稳落回原位。唯一改变的是他们前胸紧贴后背,心脏还悬空似的慌乱不已。
听到碎石沙砾摩挲滚动的声音就知道快到家了,许大少拍拍面前的肩膀,示意放自己下来。
“你家俩小孩关系好的嘞。”
隔壁婶婶在路口与阿婆分别,听到这话,许暮装模作样地伸展肢体,余光却有些不好意思地瞥池欲,原本只想逗逗人,眼下倒有种撒娇卖俏的意味。
刚进门,他的肚子得到不知名感应似的咕噜噜呻吟,当真是一波热潮未平,一波又起。
还没等他开口狡辩挽尊,阿婆又迈着悠悠步伐揭露他饭桌上的“失魂落魄”。
许大少的脸色五彩斑斓,要是旁边有堆沙,他的脑袋一定埋得紧紧的。
此时某人偏偏还要火上浇油,池欲长长地“喔”了一声,了然于心地说:“没有我就吃不下。”
放屁!
许暮气急败坏地瞪他一眼,没走出三步,身后人问道:“鸡蛋面吃吗?我饿了。”
正所谓得了台阶就要下。
少爷高傲地回头,嘴里嘟囔着吩咐,“我的放两个蛋。”
厨房的木门不满地抱怨大晚上还要工作,随着来人的动作吱呀响个不停。墙角被油烟熏得黑漆漆的,像个醉鬼的灯泡摇摇晃晃,使得受惊扰的飞虫顿时慌不择路,落了蓄谋已久蛛网的圈套。
池欲熟稔地烧柴起锅,从竹筒一吹气,引火草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
许大少巡查工作般绕了几圈,最终靠在侧门没再动。
昏暗的环境下,他幻视看见了温婉。
他很难养,这句话妈妈笑着不知说了多少遍。
最折磨人的就是饭点不吃饭,到了大家都要休息之际,肚子又开始活动了。
记得下乡的一个晚上,他饿得难受,于是悄悄爬起来煮面,人没炉灶高,就搬个小板凳踩着烧水。
温婉来找他时,他正一脸黑灰地努力吹气,因为始终点不着火,所以一见到妈妈,他霎时间委屈巴巴地哭诉,手却仍然不放弃地捧着竹筒。
肚子不争气地咕咕直叫,引得温婉忍俊不禁,“小花猫。”
妈妈一定有魔法,这是许暮至今坚定不移的想法。
只见他许久都点不着的柴草,在温婉的引导下,他一吹,面前的黑洞顿时蹿起火苗。
温婉爱夸他是最棒的小孩,哪怕就坐在旁边吹气,他也是最棒的。
许暮现在想想,自己真是糟糕透了,什么都干不成,兜兜转转还要麻烦别人。
那时的温婉仿佛也看穿了他的小心思,鸡蛋壳敲在锅沿,发出清脆的短音。
她眼角都是笑意,悠悠地说:“小暮未来找的伴侣,是你们彼此愿意为对方付出,这不叫麻烦,这是爱。”
他一向视这些晦涩难懂的情情爱爱为高深学问,能避则避,丝毫不消耗脑细胞。
此刻逐渐从回忆中跳出,许暮定睛细看前方那道挺立的身影,心里忍不住想:对池欲而言,他会是麻烦吗?又或者是其它什么?
对方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回眸一笑,双眼晕了些蒸汽,折闪着萤萤微光。
池欲煮的鸡蛋面相当美味,或者说,非常符合许大少那张从万里挑一的嘴。
平时吃饭如吃猫食的人,面对端来的一大碗面,吸溜吸溜几口,表情显然很满意。
“我们谈了多长时间?”
许暮突然觉得这面条也没那么好吃了。
他再次扒拉一口,含糊不清地回答,试图蒙混过关,“挺久了。”
池欲单手撑头,脸上情绪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破绽。
然而,面条还没下肚,对方猝不及防又投来一枚压力炮。
“你追我还是我追你?”
谎言要半真半假掺着说才可信。
于是,许大少绞尽脑汁,声情并茂地讲述了一场追爱故事——池欲对下乡体验风土民情的他一见钟情,并展开强势追求,就像打不死的小强,严重的时候,池欲想他想得茶不思饭不想,一天看不见他就难受,每天早上醒来,他窗前都有一株野花。后来,心软的许大少为了解救荷村山头的野花不被薅秃以及深陷情网无法自拔的痴心青年,就索性从了。
话落,他强装镇定地与池欲对视,故事是真的,不过需要感谢这段丰富感情素材的提供者,何厦兄弟。
池欲挑眉,上扬的嘴角像是玩味。静默良久,在许暮终于快憋不住败下阵前,对方纡尊降贵地开口,“你还挺好追。”
许大少对自己好不好追这一议题不甚在意,他皮笑肉不笑地舒了口气,想着这道坎也算是暂时跨过去了。
仲夏夜长,窗外弯月如舟挂树梢,大黄今晚不知留在谁家,蛙鸣间偶夹犬吠,惊扰了荷叶鱼塘。
许暮吃饱喝足便起了困意,指腹一滑,连连看直接点了认输。
他屈腿倒在床上,手一泄劲预备歇息,何厦隔三天的视频雷打不动地打来了。
“许少,你——”
对方已挂断,通话结束。
何厦看着屏幕两秒的通话时长,陷入沉思。
他手忙脚乱从厨房冰箱翻出半颗洋葱径直往眼睛底下送,硬挤出挂着几滴眼泪,嘴角下撇的可怜相,再次拨打过去。
“你变了,自从你去了那边,对我是越来越没耐心。”
许暮八颗标准露齿微笑,气愤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般,“你信不信我可以连夜跑回来揍你一顿?”
洋葱的后劲上头,对方辣得喔喔直叫,看来不需要他亲自动手了。
何厦唠了些没油盐的家常,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他的恋爱史。
“你女朋友难追?”许大少数羊进展中断,问,“不是应该和我一样好追吗?”
此话一出,对方的嘴久久无法闭合,仿佛听到了多么不可置信的言论。
“你好追?开什么国际玩笑?我宁愿相信我爸莫名其妙转二十万支持我打游戏。”
见少爷面露疑惑,何厦贴心地补充道,“还记得大学那个学妹吗?人家足足追了你三年!许叔叔都要上门提亲了,结果你一句介绍:这是我妹妹。啧啧,小姑娘回家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撕心裂肺。”
许暮皱眉点头,全部想起来了,心说:怪不得老许同志好一段时间看见他就得吃降压药。
不过他当时真没反应过来对方是追求他啊!
学妹选修课和他一样,但似乎对美术鉴赏并不感兴趣,坐在他旁边一阵阵钓鱼。因此,他不仅承担了负责唤醒学妹的工程,还借给她节节不落的笔记。
他记得学妹的表情确实凝滞了几秒,但他以为只是嫌弃他字丑罢了,所以他后续都改发整理好的电子版。
他又是本硕连读,平日不是在实验室就是自己的工作室,总计和学妹也没见过几面,怎么就扯到要上门提亲的地步了。
后续他找到学妹道歉时,对方怎么说来着,“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给我买东西?”
现在想想,仍然摸不清头脑。
学妹一口一个哥哥喊得可甜了,让本就对别人有妹妹羡慕至极的许大少乐得心里直开花。于是他主打一个要什么买什么,除了学妹想要的车型他没来得及买,其它的从来没拒绝。
他对着屏幕愣了会神,总结道:他的木然让对方白白付出了那么多真心,这就是错误的。
脑海里池欲的模样忽闪而过,他心一揪,有些疼。
末了,何厦说想买幅画,许暮回神扫了眼边角的印章,摇头,“买卖随缘,他大概率不卖。”
“怎么看出来的?”
适时,池欲带着股清香味进门,他呆头呆脑地说:“你换沐浴露了?”
视频未挂断,屏幕里的人愣了几秒,扯着大嗓门在说话,许暮却全然不顾,像是对方在出演无声哑剧。
他的指尖挪到红色按键,轻触,屏幕便暗下去。
与此同时,沐浴露香味愈浓,萦绕鼻尖,引得整个人心绪不宁。
“香吗?喜欢吗?今晚,还走吗?”
轻而易举被蛊惑着点头的许暮起初只觉得这些玩笑话像隔了层白雾飘过来,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
然而,池欲的手毫无征兆地抬起他霸占另一侧的小腿,刚洗浴后的掌心微凉,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却升起异样的滚烫,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
他不禁想到先前不太正经的主播,视线顺势落在池欲的手,骨节分明,在这样的天气下晒得微微暗了些,与他的皮肤算不上色差,又让人无法忽视。
许大少几乎立刻抽回了腿,麻溜地拉过被子蒙住脑袋,封闭的空间闷热得无法呼吸,热度一阵阵升高,要把人烤熟了似的。
随即对方拉开被角,氧气和笑声一同涌入。
死对头面前脸绝对不能丢!
许暮秉持着薄脸皮原则,宁愿憋死,也不再挪动分毫,像条死鱼。
“你如果晕在我床上,我可交代不了。”
池欲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声音再次袭来,他气急败坏地抽出手胡乱一砸,却正正落进对方的掌心,犹如墙角蓄谋已久的蜘蛛网。
他静静闷了会儿,终于翻身掀开被子。房间的灯不知何时已经关闭,静谧的空间里,仿佛呼吸太深都能够轻而易举被对方捕捉到。
池欲睡在另一侧,仍然距离他很远,许暮鬼使神差挪动着靠近,谁也没说话,任由奇妙的气息笼罩彼此。
“和我聊聊你吧。”
闻言,他侧脸看向池欲,柔和的月光下,对方阖眼,胸腹随着呼吸轻浅地起伏,横在中央的手掌虚虚覆盖他的,莫名很安心。
许暮从小时候一路聊到大学毕业,好坏都在今夜倾斜而出,心甘情愿将自己剥开。
说到他接受过心理诊疗时,他明显感觉到池欲的指间收紧。
这些都是过去式,他已经不太记得清,此刻却因为池欲的动作,回忆似乎都变得更痛苦,原本轻松的语调也不知不觉染了几分苦涩。
有些痛苦不是因为痛苦本身而感到难过,而是因为感受到倾听者的心疼。
他翻转手心朝上,十指相扣。
从此,关于他的一切,都有人可以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