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站队 ...
-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人在尴尬的时候会假装很忙。
许大少彻底回过神，如坐针毡，索性在狭小的房间里散步，无处安放的双手不协调地打了套八段锦。
他用余光偷偷打量窗边静默的池欲——
垂首敛眸，右手撑在耳朵边，露出的小块红晕在指间空隙中过分晃眼。
同样晃的还有徒承师业的张倩，木头椅子随着其身体前后摇晃，发出无奈的吱呀声。
许暮双标地抬脚抵住椅腿，面对张倩的疑惑，他义正辞严地指出翘椅子是个不良习惯。
话落，回味间觉得有几分熟悉，他抬眸正对上池欲兴味盎然的目光，反应过来刚刚的说辞完全是照搬。
他佯装镇定地抱臂坐上床，虽能近取譬但满脸写着：有错但不改。
沉默片刻，三足鼎立的位置分布使空气莫名萦绕着诡异的喜感。少爷作为三角形的顶角，视线来回打量，紧接着他率先出声，“我有个想法，同意的举手。”
小姑娘从来没经历过实名制站队，肉眼可见有些不知所措。
许暮俘获人心向来是易如反掌，他用空闲的手挡住来自某人的注视，冲好徒弟眨巴眼睛，嘴里不断比划“跟我”的口型。
终于，张倩在毫无反应的小鱼和积极拉票的木木间，坚定地举起手，甚至还不明白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的情况下，激动情绪被调动起来，整个人都洋溢着胜利的气息。
许大少晃到池欲旁边，自然地屈肘搭在他身上，垂下的手指有节奏地叩击虚空，他善解人意地说：“虽然是少数服从多数，但是你有权利投反对票。”
只听对方缓缓开口，“没打算反对。”
没打算反对，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许暮手心握拳，热度从小臂攀升上大脑，仿佛他说的是自己臆想延伸出的情话。
月色如水，涓涓细流，温柔地凿开心尖，灌溉最深处的土壤。
张倩在一旁打哈欠，池欲说：“走吧，我送你回家。”
“不用，有大黄。”随即不远处传来汪汪声，大黄冲进房间，精力充沛地围在几个人脚边转圈，尾巴像风干的芒果核，毛茸茸的淡黄一团。
走到门口时张倩回头，也许是困倦让人不自觉放松神经，她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次的担忧神色，“老师，稻谷没人要怎么办啊？”
池欲摸了颗糖，弯腰送到她手边，语气柔和，“这是大人的事，小朋友只需要负责吃饱睡好，开开心心。”
许暮点头，接话道，“别担心，有老师呢。”
说不用送，但池欲还是悄悄跟在后面护送一人一狗。
许暮倚靠墙体，手机在空中旋转几圈后稳稳落在手心。一小时前发的信息到现在还没有回复，他忍不住再次戳对方头像。
「转账10000元」
果不其然，有钱能使鬼推磨。
「天空一声巨响，老奴闪亮登场！」
「少爷，在查了！」
「这样的急迫你从未对我展现过。」
何厦的哭泣表情打了十排。
然而可恶的资本家许大少只是无情地赏了他两个字，速度。
良久，嗡的一声震动，注意力被全部吸引。
他的双眼死死盯着屏幕不断蹦出的字体，直到眼球干涩，胀得发酸，在目内眦洇出一片湿润。
「那个小三之前是直播网红，他爸是榜一大哥，后来两人勾勾搭搭出轨了。」
「听说他妈妈生产当天，有人匿名把照片发给她，情绪波动太大，生产大出血，没救回来。他爸估摸猜到了是小三作祟，压下舆论，证据也抹得一干二净。」
夜色稠得宛若打翻的墨汁，周围漆黑，微弱的灯光映射其下人影越发孤寂。猩红的火光一闪而过，许暮缓缓吐出的烟雾模糊了面容轮廓。
池欲第一次见他抽烟。
他朝人走去，鞋子摩挲石粒的声音在寂静中放大，冲击着耳膜，直达胸腔。
对方这时才发现他似的，微微侧头，烟雾自唇边溢出，随即迅速被黑暗吞噬。
两人对视都没说话，须臾，许暮抬起一直垂在身侧的手，卡比龙烟盒映入眼帘，他单手拨开盒盖，剩余的几支银白色过滤嘴排列整齐。手腕随意地一抬，目光却始终未曾移动，像是无声的邀请，又似乎是试探。
池欲拿出一支烟，含在唇间，还未有下一步动作，许暮已经离开倚靠的墙壁，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夜晚的凉意倾身上前，距离骤然缩短，跳跃的火光停在他们之间。
他垂眸注视那双靠近的眉眼，眼尾发红，睫毛的潮湿未干得彻底。
那只手似乎也在颤抖，引得火光摇摆不定，他伸手握上去，直至点燃烟头。白色烟雾缭绕交缠，将彼此的心思掩盖其下，带入更深层的晦暗。
他们并排而立，许暮心脏的闷痛仍然未缓解。
直播是帮助荷村联通外界最快，能够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方法，他可以出资买下所有稻谷，可是以后呢？他会离开的，池欲也会的。
这座大山还有许许多多的张倩，如果不能从根源上解决荷村闭塞的问题，让村民有能力创造盈利，不仅是大人，那么多充满希望的孩子，思想只会束缚在这一方水井中。
而池欲……
他仰头望向黑天，光凭直播的字眼就无疑是揭开伤疤，暴露出骨肉，鲜血淋漓。
烟雾再次散开时，旁边人问：“怎么学会的？”
“脑子抽风，为了装成熟。”许暮看着指间细长的烟身，轻笑，“当时第一口给我呛得肺差点咳出来。”
安静一旦被打破，就很难再忍受无声的孤独，更何况，他一向认为晚上拥有让人想要交付真心的鬼魅。
他延续话题，打趣道，“你呢？抽烟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池欲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仔细回忆那段时光。
末了，他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低沉，盖不住其间的玩味笑意，“大学租房附近的环境差，二手烟吸多了就自然学会了。”
像只是一句玩笑话，许暮却眉心紧皱，乱了心神。
被人排斥，想方设法赶出家门，于是孤身一人远渡重洋。可能压根没有留钱，可能是被流氓打劫，孑然一身租在破旧的贫困区，各种味道交杂……而如今只是轻飘飘一句，仿佛不值一提。
大门猝不及防地自里推开，两人犹如受惊的兔子，条件反射地把烟一丢，用鞋底轻碾几下后盖住。许暮站在池欲身后，上下挥手试图驱散飘浮的烟雾。
伴随长长的一声“吱——”，阿婆走出来，“你们不睡觉在门外干嘛呢？”
虽然已经成为大人很多年，但此刻仍然像个被抓包的孩子。许大少站得笔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阿婆，我们看星星。”
阿婆慢悠悠转身，叮嘱道，“晚上天凉，披件衣服再看。”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也渐渐远去。此刻并没有星星，一望无际的天空中，有得只是无边的黑暗。
许暮的视线重新回到前面同样笔直的身体上，噗呲笑出声。紧接着，另一份笑声被传染般荡漾在晚风中，拂过彼此的耳畔。
黑雾散开，明月高悬，扑闪的星星是爱人的眼睛。
……
直播的进展可谓是纹丝不动。
临近期末，教学任务也是与日俱增，临时充数的许大少也被迫列入了早晚总结例会。每天不是替课，就是监考，还要抽时间练字改作业。不到一星期，他整个人都染上了一股“班味。”
甚至好几次，他熟练地蹭网，人一躺，手机一亮，眼睛却黏得仿佛滴了强力胶。池欲也由着他睡，有时迷迷糊糊醒来，房间只开了桌边的台灯，翻页声克制得微不可闻。
直到周日，他白天休息，傍晚上英语课。许大少又在别人的床上醒来，朦胧中池欲已经穿戴整齐。
他习惯性地问，“去哪？”
对方俯身拉开他揉眼睛的手，好看的眉眼弯曲，“赚钱养家。”
本想赖床，被人这一拨弄，睡意荡然无存。许暮发了会儿呆，决定今天好好研究直播操作。
从注册账号到平台话术，白纸密密麻麻摘要着笔记，一晃眼半天过去，他仿佛回溯到学生时期。
快到饭点时，池欲发来信息，「我不回来吃饭，帮我和林叔说一声。」
许大少起身到厨房，“林叔，池欲说不回来吃饭了。”
林叔:“我知道呀，他打电话来说过了。”
少爷意识到被戏弄，恨恨地打字，「你自己说过了还让我传话！」
附上一张暴打的表情包。
「担心你一天不动，我回来你都长蘑菇了。」
对方秒回，他活动有些僵硬的躯体，不由自主地低笑喃喃道，“你才长蘑菇。”
太阳西移，池欲回家的时间和他交接似的。
“蘑菇宝宝长出来了吗？”迎面走来的人轻笑着点了一下他毛茸茸的脑袋。
许暮脱口而出，“等你回来施肥呢。”
本意是回怼，他却莫名联想到另一方面，红了自己的脸。反观池欲眉梢微挑，扬着几分似笑非笑。
随着对方的视线，他看到布满纸张显得分外杂乱的房间，桌子、地板、床铺无一幸免。
许暮瞥一眼手机，再拖就要迟到了，他羞愧地舔唇一笑，“我回来收拾，等我。”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站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