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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死疫囚笼 栖霞别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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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别院的清晨,薄雾像一层冰冷的裹尸布,缠绕着后山。嬴佳跟在蓝雪身后,走向那片临时搭建的隔离区。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恶臭——腐烂、排泄物、劣质草药以及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混杂在一起,直冲鼻腔。枯树上几只乌鸦发出嘶哑的啼叫,更添几分死寂。
“娘子,到了。”蓝雪的声音在薄雾中显得格外冷硬,她停下脚步,侧身让嬴佳看清眼前的景象,“殿下有令,你只管施救,其他事,莫管。”她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前方影影绰绰的棚户和晃动的人影,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嬴佳皱紧眉头,目光穿透雾气。低矮的草棚歪歪斜斜,挤满了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人。呻吟、咳嗽、孩童的啼哭、妇人压抑的祈祷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绝望的嘈杂。远处一个被木栅栏围住的区域,传来令人心悸的撞击声和野兽般的低吼。
“这里有多少病人?”嬴佳的声音有些发紧,“症状都和我昨天见的一样吗?”
蓝雪瞥了她一眼,语气毫无波澜:“约莫百十人。多是发热、发狂。有几个...”她下巴朝那栅栏方向扬了扬,“力气变得很大,需铁链锁住。”
嬴佳的心沉了下去。重症区,病毒最活跃、最危险的地方。“带我去看看。”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命令道,警察的本能让她必须掌握最核心的情报。
蓝雪沉默了片刻,深褐色的眼眸在嬴佳脸上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评估她的意图。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转身朝那被士兵把守的栅栏走去。嬴佳快步跟上,脚下泥泞湿滑,每一步都像踩在腐烂的淤泥里。
栅栏内,空气污浊得几乎令人窒息。十几个形容枯槁的人被粗大的铁链锁在深埋地下的木桩上。他们双目赤红,涎水顺着嘴角流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吼,身体疯狂地扭动、撞击着束缚,铁链和木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地上污秽不堪,恶臭熏天。看守的士兵脸色惨白,握着长矛的手在微微发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一个穿着皮甲、身材敦实的小头目看到蓝雪,如同见到救星,抹着额头的冷汗迎上来:“蓝雪大人!您可算来了!昨儿后半夜,又疯了一个,叫李三的!差点把锁链挣断!力气大得吓人,跟头蛮牛似的!”
蓝雪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侧身让出嬴佳:“张伍长,这位是殿下请来的娘子,有法子暂时压住他们的疯病。”
张伍长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嬴佳年轻的脸庞和她手臂上那个造型奇特的金属“臂弩”,语气充满怀疑:“娘子?这这能行吗?这些个疯子,力气大得很,好几个兄弟都差点被伤着。”
嬴佳没理会他的质疑,目光锐利地扫过栅栏内的病患,迅速锁定了一个挣扎最为剧烈、皮肤已经开始泛起不祥青灰色的男人——正是张伍长口中的李三。“他症状多久了?从发热到发狂用了几天?”她指着李三,语速很快。
张伍长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这个...叫李三,城西流民。发热大概三天,昨天开始发狂,力气越来越大。”
嬴佳上前一步,仔细观察李三的状态:瞳孔涣散无光,额头烫得吓人,脖子上的血管异常凸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按住他!我需要靠近!”她斩钉截铁地下令。
张伍长和旁边的士兵都愣住了,看向蓝雪。蓝雪眼神微凝,点了点头。几个士兵这才咬咬牙,合力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将疯狂扭动的李三死死按住。李三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咆哮,身体剧烈地起伏。
嬴佳毫不犹豫,迅速抬起臂弩,对准李三颈侧暴露的皮肤,果断扣动。轻微的机括声响过,一剂淡蓝色的抑制剂精准注入。
奇迹发生了。李三的身体先是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如同被电流击中。紧接着,他赤红如血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血色,变得浑浊而茫然。喉咙里的嘶吼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他挣扎的力量迅速减弱,最后像被抽掉了骨头,整个身体瘫软下来,头一歪,陷入了昏睡。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栅栏内外一片死寂。士兵们目瞪口呆,看着刚才还狂暴如野兽的李三此刻安静得像一摊烂泥,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张伍长更是使劲揉了揉眼睛,声音都变了调:“神...神了!真...真压住了!?”
蓝雪深褐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闪过一丝讶异,但她的表情依旧像冰封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继续。”
嬴佳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压力。抑制剂的效果立竿见影,但消耗也极其惊人。她抿紧嘴唇,走向下一个目标。
当嬴佳和蓝雪离开重症处,走向更大的轻症棚户区时,气氛已然不同。士兵们看向嬴佳的眼神充满了敬畏,甚至主动为她清开道路。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轻症区更加混乱,草棚拥挤不堪,人声鼎沸。绝望的病患和家属看到嬴佳,如同看到溺水时的浮木,呼啦一下涌了上来。
“娘子!神仙娘子!救救我女儿吧!她烧得厉害!”
“娘子行行好!看看我娘!”
“神仙显灵了!我们有救了!”
哭喊、哀求、推搡...人群瞬间失控。蓝雪眼神一厉,长刀并未出鞘,但刀鞘猛地一顿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同时厉喝:“肃静!退后!”她身上骤然爆发的冰冷杀气如同实质,硬生生将汹涌的人群逼退了几步,暂时维持住秩序。
就在这时,一个抱着孩子的农妇从人群缝隙中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扑倒在嬴佳脚边,哭得撕心裂肺:“娘子!神仙娘子!求您救救我的妍儿!她才五岁啊!求求您了!救救她!”她怀里的孩子小脸通红,双目紧闭,身体在微微抽搐。
嬴佳立刻蹲下身,手指探向孩子的额头和脖颈。烫,非常烫!孩子的呼吸急促而微弱,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她什么时候病的?”嬴佳语速很快,一边问一边快速检查孩子的瞳孔反应。
“昨天下午还好好的,还在地里玩。”王氏泣不成声,语无伦次,“夜里就开始烧,烫得吓人,说胡话...呜呜...喊娘...现在...现在叫不醒了...”
嬴佳不再犹豫,迅速给孩子注射了一剂抑制剂。孩子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急促的呼吸稍稍平缓了一些,抽搐也停止了,但依旧昏迷不醒。
“暂时压住了。”嬴佳松了口气,但眉头紧锁,“但这不是治病,只能缓解症状。他需要干净的水、降温、补充体力。”她差点说出“营养”这个现代词,及时刹住。
王氏茫然地看着她:“干净水?我们...我们喝的都是河里的水...”
旁边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捻着胡须的老郎中凑了过来,眼神复杂地在嬴佳手中的臂弩上打量,语气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娘子这‘法器’当真神异。顷刻间便能压制疫气,老朽行医数十载,闻所未闻。不知是何原理?所用何药?若能广施,定能活人无数!”他紧紧盯着嬴佳,显然是想套出药方。
嬴佳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如同冰雕的蓝雪,含糊道:“特制药水。数量有限,配置不易。”她不想再多说,转头对妇女强调:“看好孩子,尽量找块干净的布,用凉水浸湿了给他擦额头、脖子、腋下,想办法弄点稀米汤喂他。”她站起身,面对更多涌上来的、眼神充满绝望和祈求的病患,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臂弩里剩余的抑制剂,正在飞速减少。
就在此时,一声凄厉惊恐的尖叫划破了棚区的喧嚣,盖过了所有的哭喊:“诈尸了!张老汉又动了!”
人群瞬间炸开锅,惊恐像瘟疫般蔓延。嬴佳和蓝雪同时脸色剧变,循声望去——声音来自临时停放尸体的草棚方向!
两人疾步冲过去。草棚里,几个看守的士兵吓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草席上,一个本该僵硬的老人身体正诡异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怪响!他的眼睛浑浊翻白,嘴巴无意识地开合,枯瘦的手臂正试图撑起上半身。
“明明...明明没气儿了!早上抬进来时都僵硬了!怎么...怎么又...”一个年轻的士兵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握不住手里的矛。
嬴佳的心脏狂跳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病毒在加速死亡后的异变?这速度远超她的预期!
“按住他!别让他起来!”嬴佳厉声喝道,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尖锐。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闪至草席旁。是蓝雪!她动作迅捷如电,没有拔刀,而是右手握紧刀鞘末端,如同挥动铁棍,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狠狠砸在张老汉的颈侧!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张老汉剧烈抽搐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抽掉了所有力气,再次重重地瘫倒在草席上,彻底不动了。
嬴佳冲上前,手指迅速探向张老汉的颈动脉和鼻息——冰冷,毫无生命迹象。但尸体手臂的肌肉,还在轻微地、不受控制地痉挛跳动,像垂死的青蛙。
嬴佳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抬头急问:“他什么时候死的?”
“就...就一个时辰前...”士兵惊魂未定地回答。
“尸体!”嬴佳猛地转向蓝雪和士兵,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必须立刻处理!焚烧!深埋!不能这样放着!一刻都不能等!”她急迫之下,用词直接干脆。
蓝雪眉头紧锁,看着嬴佳,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冰冷:“殿下有令,尸首需由官府统一查验,记录在案后方能处置。”
“等不及了!”嬴佳几乎是吼出来的,她指着地上还在轻微痉挛的尸体,目光锐利如刀,逼视着蓝雪,“你没看到吗?它们会‘活’过来!会传染!它们本身就是最大的传染源!必须立刻处理掉!否则这里所有人都得死!”警察生涯中面对紧急危机的决断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蓝雪被嬴佳陡然爆发的气势慑住了一瞬,她深褐色的瞳孔微缩,紧紧盯着嬴佳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几秒钟的沉默,如同凝固的冰。最终,蓝雪移开视线,转向旁边吓傻了的士兵,声音依旧冷硬,却下达了命令:“去找张伍长!按娘子说的,立刻把这些尸体处理掉!焚烧!深埋!其他的也一样!立刻去办!”
士兵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骚动在士兵们的行动下渐渐平息,但恐慌如同毒雾,深深渗透进每个人的骨髓。嬴佳看着那些被迅速抬走的尸体,只觉得背脊发凉,掌心全是冷汗。这个世界的病毒,远比她认知中的更加诡异和可怕。
返回栖霞别院的路上,雾气散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嬴佳拖着沉重的步伐,崭新的衣裙下摆沾满了泥点和污迹,散发着一股特有的难闻气味。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巨大消耗。蓝雪沉默地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如同一道无法摆脱的冰冷影子。
压抑的沉默持续了许久,只有靴子踩在枯草上的沙沙声。嬴佳深吸了一口冰冷但相对干净的空气,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氛围:“蓝雪,今天...谢谢你出手。”她指的是草棚里那精准而致命的一击。
蓝雪脚步似乎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声音依旧平淡无波:“职责所在。娘子今日...手段确实非凡。”她承认了效果,但“职责”二字像一道清晰的界限,划开了两人的立场。
非凡?嬴佳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非凡?不,”她摇摇头,声音带着疲惫,“这只是暂时压制。治标不治本。而且...”她停下脚步,转头直视蓝雪,语气凝重,“药水快用完了。我今天用了太多。我需要更多原料。”这才是迫在眉睫的危机。
蓝雪眉头锁得更紧,深褐色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此事,需禀明殿下定夺。”公事公办,没有任何通融余地。
嬴佳急切地抓住她的手臂:“还有那些尸体!今天的情况你也亲眼看到了!那些东西非常危险!传染性极强!如果扩散,后果不堪设想!必须尽快处理!所有疫区都一样!”
蓝雪的目光落在嬴佳抓着自己小臂的手上,眼神微冷。嬴佳意识到不妥,立刻松开。蓝雪这才移开视线,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娘子的话,我会如实转告殿下。”她没有承诺,也没有反驳,只是强调了程序。
嬴佳看着蓝雪那线条冷硬的侧脸,心中一片冰凉。她明白了,她和姜羽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她们关心的重点,可能截然不同。她关心的是阻止病毒、救人、寻找真相;而姜羽和蓝雪关心的,或许是控制、是价值、是权力的平衡。
姜羽的书房,檀香袅袅,陈设雅致却处处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红婳侍立在一旁,正安静地为砚台添水研墨。蓝雪肃立在书房中央,声音清晰、简洁、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汇报着隔离点的情况:嬴佳救治的效果立竿见影,药水消耗巨大即将告罄,尸体出现异常活动,以及嬴佳关于立刻焚烧深埋所有尸体的强烈建议。
姜羽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指轻轻抚过案上一枚温润的玉镇纸,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听完蓝雪的汇报,她的目光才缓缓转向站在下首、略显狼狈却强打精神的嬴佳。
“辛苦娘子了。”姜羽的声音温和,如同上好的丝绸滑过,“药水耗尽,确是燃眉之急。不知所需何种原料?本宫即刻命人寻来。”她的目光看似关切,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紧紧锁住嬴佳。
嬴佳心头一紧。原料?哪里有什么原料!她硬着头皮,迎上姜羽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心虚:“原料极其特殊,需特殊手法提炼。我...我需要时间准备。”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拖延战术。
“哦?”姜羽的尾音微微上扬,指尖在镇纸上轻轻一点,发出细微的叩击声,“那不知娘子需要多久?”温和的语气下,是步步紧逼的质问。
嬴佳感到后背渗出冷汗,她垂下眼睑,避开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视线:“...最快也要三五日。”她必须争取时间。
“三五日...”姜羽轻轻重复着,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像重锤敲在嬴佳心上,“疫情如火,不等人。娘子今日既知药水有效,当知此物于当前局势之重,关乎万千性命。”她点明了价值,也将巨大的责任无形地压在了嬴佳肩上。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就在这时,一旁侍立的红婳适时地微微躬身,声音轻柔地打破了沉寂:“殿下,城北乱葬岗昨夜又有异闻传来。紫月急报,子夜时分确有不似人声的动静,且有不明踪迹在岗上徘徊,形貌飘忽难辨,恐与疫情有关。”她说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嬴佳。
城北乱葬岗!嬴佳心头猛地一跳。那个地方会是莫知己的藏身之处?还是病毒大规模爆发的源头?
姜羽的目光瞬间变得幽深,她重新看向嬴佳,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城北乱葬岗,娘子可知,那处乃历年积尸之所,阴气极重。若真如娘子所言,尸身异变会传染...”她故意停顿,目光灼灼地审视着嬴佳的反应,“那处,恐已成大患之巢穴。”
嬴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她强压下对莫知己踪迹的猜测,急声道:“那里必须尽快封锁!派人探查!非常危险!如果尸体大规模异变...”她不敢想下去。
姜羽沉吟片刻,目光转向蓝雪,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蓝雪。”
“属下在。”蓝雪躬身。
“明日,你带一队可靠人手,随娘子去一趟城北乱葬岗。”姜羽的语调平缓,却字字千钧,“查明真相。若有异动...”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嬴佳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信任,“依娘子之见处置。”
嬴佳愕然抬头。让她去最危险的地方?!
姜羽仿佛看穿了她瞬间的抗拒,唇角那抹淡笑加深了些许,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莫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本宫相信,以娘子之能,定能应对。所需之物...”她转向红婳。
红婳立刻应声:“殿下放心,奴婢即刻为娘子备齐。火把、绳索、干粮、清水,还有...”她顿了顿,“一把防身的短匕。”
姜羽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在嬴佳身上,温和中带着无形的压力:“娘子今晚好生歇息。明日,本宫等你的消息。”
嬴佳看着姜羽那张在跳跃烛光下明灭不定的美丽脸庞,只觉得一股寒意透彻心扉。这既是考验她能力的试金石,也是利用她价值的残酷手段,更是将她更深地绑上这辆危机四伏的战车。而城北乱葬岗,那片埋葬了无数无名尸骸的土地,等待她的,究竟是寻找莫知己的线索,还是一个吞噬一切的恐怖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