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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京门暗涌 车轮碾过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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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官道,驶入洞开的巨大城门。城内的喧嚣与灯火瞬间将外间的血腥与荒芜隔绝,却又带来另一种无形的沉重。玄甲卫林风统领肃容策马在前,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铿锵回响,所过之处行人避让,巡城卫兵肃立行礼。这森严的仪仗,是保护,也是宣告——长公主姜羽,携着南疆的谜团与血火,归来了。
嬴佳靠在颠簸渐缓的车厢内,透过车窗缝隙望着外面鳞次栉比的飞檐斗拱和万家灯火。这繁华景象本该让人心安,她却只感到体内那被强行压制的病毒如同蛰伏的毒蛇,在“核心抑制剂”效力不断衰减的间隙里,不安地搅动着脏腑。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深入骨髓的隐痛和冰寒。京城,是生路,也是更凶险的斗兽场。
“终于到了...”莫知己低语,声音里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她紧握着自己的简陋工具包,仿佛握着唯一的希望。
姜羽端坐对面,玄色的披风在车厢摇曳的灯火下泛着冷光。她闭目养神,指间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弓臂,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愈发冷硬。进入京城,她周身那股在荒野中尚可锋芒毕露的气势,反而收束得更加内敛深沉,如同归鞘的利刃。
车队并未前往皇宫或公主府或是栖霞别院,而是在林风的引领下,拐入了一条守卫森严,环境清幽的坊道,最终停在一座气象恢弘却不显奢华的府邸前。府门之上,“敕造靖王府”的匾额在灯火下庄重肃穆——正是二皇子姜琛在京中的别府。
早有管事带着一众训练有素,行动无声的侍女仆从恭敬迎候。林风下马,向姜羽车驾行礼:“殿下,靖王殿下已吩咐妥当,府内一应俱全,医官,药库皆已备好。请殿下与贵客入内安歇。末将需即刻回营复命,府邸内外由玄甲卫轮值戍守,万无一失。”
“有劳林统领。”姜羽的声音透过车帘传出,平静无波:“代本宫谢过二皇兄。”
车门打开,蓝雪和红婳早已侍立两旁。嬴佳被搀扶着下车,脚步虚浮,落地时几乎站立不稳,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下意识地抓住了身旁红婳的手臂。
“小心。”红婳的声音沉稳,手臂有力地支撑着她。
姜羽的目光扫过嬴佳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移开,对迎上来的管事道:“带路。安置莫姑娘与嬴姑娘于‘清音阁’,一应用度,按最高规格。传陈御医并府内所有精擅解毒和外伤的医官,即刻到清音阁候诊。”她的命令简洁高效,不容置疑。
“是,殿下。”管事躬身领命,立刻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
清音阁是府邸深处一处独立安静的院落,显然是为贵客精心准备。室内陈设雅致,暖炉已将房间烘得温暖如春,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嬴佳几乎是被半扶半抱地安置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刚躺下,冷汗就浸湿了鬓角。莫知己则被引到隔壁一间临时辟出的静室,里面已摆放着几张宽大桌案,以及一些显然是刚刚紧急调配来的,相对精良的制药工具和几大箱药材。
很快,数名身着官袍或便服、神情或凝重或好奇的医官在陈御医的带领下鱼贯而入。陈御医在南疆一路随行,对嬴佳的情况最为了解,此刻面色最为沉重。
“殿下,嬴姑娘脉象虚浮躁急,气血两亏已至极处,更有那奇异邪毒盘踞脏腑,如附骨之疽。寻常补益之药,恐如杯水车薪,难解其厄。”陈御医诊脉良久,摇头叹息,向肃立一旁的姜羽回禀。其他医官轮番诊视后,也纷纷露出束手无策之色,交头接耳,对嬴佳体内那“邪毒”既感惊惧又充满探究欲。
姜羽站在榻边几步之外,玄色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她听着医官们的议论,目光却落在嬴佳紧闭双眼、痛苦蹙眉的脸上。
“本宫要听的,不是‘难解’。”姜羽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珠砸在玉盘上,瞬间让议论声戛然而止,“是如何续命,至少,撑到莫姑娘研制出解方。陈御医,你一路随行,最清楚状况。说。”
陈御医额角渗出细汗,躬身道:“回殿下,眼下唯有以百年老参吊住元气,辅以天山雪莲,冰魄珠粉等珍稀之物强行压制那邪毒躁动,或可延缓数日。只是...这些药材极为珍贵难寻,且效力霸道,对嬴姑娘本就残破的躯体,亦是双刃之剑。”
“用。”姜羽没有丝毫犹豫:“府库若无,即刻去宫里,去各大药行调取,不惜代价。所需何物,列单给管事。”她的视线转向莫知己所在的静室方向:“莫姑娘那边,她要什么,给什么。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打扰,拖延。”
“是!”管事和医官们齐声应诺,立刻忙碌起来。
室内只剩下嬴佳沉重的呼吸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姜羽挥退了所有侍女,包括蓝雪和红婳,只让她们守在门外。她缓步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嬴佳。
嬴佳费力地睁开眼,对上姜羽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没有怜悯,没有焦虑,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
“听到了?”姜羽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你的命,现在很贵。”
嬴佳扯了扯嘴角,声音嘶哑:“让殿下破费了。放心,账单等我活下来...慢慢还。”她试图用现代人的调侃来化解这沉重的气氛和身体的剧痛。
姜羽似乎没太理解“账单”的具体含义,但能捕捉到那份强撑的倔强。她没接这个话茬,反而问道:“莫知己,她有多大把握?”这才是她最关心的核心问题。
“她是我见过最顶尖的生物...呃,毒理大家。”嬴佳喘了口气,用了古代能理解的词汇:“只要给她需要的工具和安静的环境,她会拼尽一切。苏蘅...学姐选择她,不是没有道理的。”提到苏蘅的名字,嬴佳的眼神黯淡了一瞬,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姜羽的侧脸上,那熟悉的轮廓在烛光下晃动,带来一阵恍惚的刺痛。
姜羽敏锐地捕捉到了嬴佳那一瞬间的失神和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她沉默了片刻,忽然俯身,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一股冷冽的淡香混合着药味萦绕在嬴佳鼻端。
“你看本宫的时候,”姜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探究的凉意:“究竟在看谁?”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嬴佳强装的镇定。她瞳孔微缩,喉头滚动了一下,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承认在看一个死去的,酷似她的影子?这太危险,也太...伤人。
就在气氛凝滞的瞬间,门外传来红婳刻意放大的声音:“殿下,热水和干净的衣物备好了,是否现在送来?”
姜羽直起身,瞬间恢复了那副高不可攀的疏离模样,仿佛刚才那带着侵略性的靠近只是错觉。“送进来。”她淡淡道,目光最后扫过嬴佳复杂难言的脸:“好好活着。你的命,现在对本宫很有用。”说完,转身走向门口,玄色的衣摆划过一道冷硬的弧度。
热水注入巨大的浴桶,蒸腾起氤氲的热气。侍女们无声地忙碌着,放下衣物和洗漱用品后便垂首退了出去,只留下红婳在屏风外侍候。
姜羽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浴桶边,试了试水温,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娴熟感。嬴佳被侍女小心地扶坐起来,准备更衣入浴。
“殿下...”佳看着站在浴桶旁的身影,有些意外。
“本宫只是看看水够不够热。”姜羽的语气平淡无波,目光却落在嬴佳被解开外衣后露出的手臂上。那原本只是浅浅灰线的感染痕迹,如今已蔓延成狰狞的紫灰色纹路,如同活物般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下,透着一股不祥。姜羽的指尖隔着薄薄的丝质手套,极其轻微地拂过那纹路的边缘,动作快得让嬴佳以为是错觉。
那冰冷的触感却让嬴佳浑身一颤。
“很疼?”姜羽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习惯了。”嬴佳垂下眼睫,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眼中的脆弱。
姜羽收回手,没再说什么。她看着侍女帮嬴佳褪去衣物,露出更多被病毒侵蚀的痕迹。那些在乱葬岗,在野人沟留下的伤痕,与这诡异的紫灰纹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触目惊心的画面。姜羽的眼神深幽,看不出是厌恶,怜悯还是别的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监督者,又像一个...评估自己所有物价值的收藏家。
直到嬴佳被小心地扶入浴桶,温暖的水流包裹住冰冷的身体,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姜羽才转身,走向门口。
“洗干净些。”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你身上...有太多不该有的味道。”
门被轻轻带上。
嬴佳将头靠在桶沿,温热的水汽熏得她眼眶发酸。身体在热水的抚慰下似乎找回了一丝知觉,但体内的病毒和“核心抑制剂”带来的沉重枷锁依旧清晰。姜羽最后那句话在耳边回响——是血腥?是腐烂?还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格格不入的气息?
隔壁静室,莫知己正对着桌案上刚刚送来的,品质远超南疆的药材和几件相对精密的铜制器皿,类似天平,小型蒸馏器,眼神专注而锐利。她拿起一块散发着寒气的冰魄石,指腹感受着那刺骨的凉意,又看向桌上那支仅剩微量暗红色液体的琉璃小瓶。
“时间太紧了。”她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瓶身那个“M”刻痕上摩挲着,脑海中闪过苏蘅温婉坚定的笑容,又闪过姜羽那张冰冷而酷似的脸。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如铁。她必须争分夺秒,嬴佳撑不了多久,而解开这一切谜团的钥匙,或许就藏在这细微的刻痕和那狂暴的病毒之中。
清音阁内,水声淅沥。阁外,玄甲卫的铁甲在月色下泛着寒光。京城的第一个夜晚,暗流已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涌动。权谋的棋局重新布下,求生的挣扎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