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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尘沙与未亡人(二) 都城,深宫 ...

  •   都城,深宫。

      雕梁画栋,熏香袅袅,与城外的混乱绝望恍若两个世界。临水高阁之上,一袭天水碧宫装的女子凭栏而立。衣料是顶级的吴绸,绣着暗银云纹,华贵内敛。发髻简洁,只簪一支莹润的羊脂白玉簪,衬得侧颜清冷,眉目如画。沉静眸子的深处,蕴藏着一丝冰层下的锐利暗流。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栏杆上轻叩。

      “六公主。” 一个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的太监躬身近前,声音压得极低,“西郊流民营…情况不妙。昨日又死了十七人,症状如前,高热、癫狂、死后...尸身异动。监门卫已封锁消息,报与京兆府,只说是‘时气不正,偶发恶疾’。”

      被唤作六公主的姜羽,指尖的敲击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时气不正’?呵。这疫气,怕是已近皇城根下了。” 她的声音清泠悦耳,却无端带着寒意,“红婳,净水厂那边如何?”

      “回公主,一切如常。” 另一名宫女打扮、容貌秀丽、眼神却带着干练的女子——贴身丫鬟——上前半步,声音同样低微,“守卫森严,按您的吩咐,只供‘名单’上的人。城西骁骑营的赵校尉,今日托人递话,愿效犬马之劳,只求家中老母幼子每日能得净水三瓢。”

      姜羽的目光投向远方巍峨的宫阙。作为圣上颇为宠爱的六公主,她比一般公主拥有更多的“特权”——比如,能参与一些非核心的朝议,能阅览部分地方奏报,甚至在父皇默许下,掌管着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皇家产业。这份“宠爱”,源于她幼时展露的聪慧和后来刻意表现出的“无害”与“体察圣心”。这份宠爱是她撬动父权规则的支点。净水厂,就是她利用这份“宠爱”和敏锐,在瘟疫苗头初现时,以“保障皇家及功臣饮水”为由,巧妙从内务府手中“接管”过来的皇家产业,如今成了她权力的基石。

      “水能载舟,” 她收回目光,指尖划过微凉的栏杆,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亦能煮粥。红婳,继续盯着。蓝雪,增派可靠人手,确保净水厂万无一失。任何风吹草动,尤其是关于这‘怪病’的源头消息,紫月,你的人要第一时间报我。” 她有条不紊地吩咐着。

      “是,公主。” 红婳恭敬应道。“遵命!” 一个身着劲装、身姿笔挺如松、面容冷峻的年轻女子名为蓝雪的贴身侍卫——抱拳领命,眼神锐利如鹰。

      而角落里,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微微晃动了一下,算是回应——那是她的暗卫首领,紫月。无人看清其面目。

      “还有一事,” 太监补充道,“流民营那边传来消息,说出现了一位‘神女’,能以奇法治那怪病,救下数人,已被请去西郊疫情最重的破庙了。”

      姜羽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神女?奇法?她从不信鬼神,只信人谋。但这“奇法”,值得一看。或许,又是一枚可用的棋子?而且是在疫情最重的地方,这正是她展现“仁德”、收拢人心的好时机。

      “备轻舆。” 姜羽淡淡道,眼中锐光一闪,“去西郊。蓝雪、红婳随行。紫月…留意四周。” 最后一句,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西郊,破庙隔离区。

      这里比嬴佳之前待的村落更糟。断壁残垣的破庙成了人间地狱。呻吟、哭嚎、咒骂交织。污秽遍地,蝇虫乱飞。绝望如同实质的浓雾。

      嬴佳被一群流民几乎是推搡着来到这里。她的“神迹”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疲惫不堪,抑制剂针剂已用掉三分之一。每一次注射都像在消耗对抗莫知己的筹码。苏蘅的幻影不时低语,提醒职责,也加深痛苦。她刚为一个被咬伤的孩子注射完,手上沾满污血和泪水。精神的紧张和体力的消耗让她眼前发黑。莫知己,你到底在哪里?恨意如毒火焚烧理智。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从入口传来。人群敬畏地向两边分开。

      一辆轻便的素舆停在破庙门前。舆身朴素,垂着细密竹帘,却自有贵气。几名精悍护卫肃立两侧,眼神锐利,瞬间镇住混乱。嬴佳注意到护卫首领是一名身姿笔挺、面容冷峻的年轻女子,手按刀柄,警惕地扫视全场。一个容貌秀丽、眼神干练的侍女恭敬上前,轻轻掀开了垂帘一角。

      一只戴着莹润白玉镯的纤手伸出,搭在侍女的手臂上。接着,一道身影优雅地步出轻舆。那人似乎嫌垂帘掀开的角度不够开阔,微微侧身,抬手示意护卫向两侧再散开些。动作从容优雅,带着疏离感。

      就在她侧身抬头的刹那——

      正午的阳光倾泻而下,清晰地勾勒出她的面容轮廓:饱满光洁的额头,线条挺直精致的鼻梁,紧抿却形状完美如花瓣的唇,以及那清晰、利落、带着凛然决绝感的下颌线...

      时间,在嬴佳的感知中,骤然凝固。

      所有的声音——哭嚎、呻吟、风声、护卫的低喝——都消失了。世界只剩下刺目的阳光,和阳光中,那张被完美勾勒出的侧脸。

      苏蘅学姐!

      狂喜如岩浆冲垮堤防!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是她!真的是她!她还活着!她还——

      下一秒,理智的冷水狠狠浇下。

      华贵得体的宫装,莹润的玉簪,清冷疏离高高在上的气度。还有那双缓缓转过来的眼睛——沉静、锐利、带着审视和一丝兴味。那绝不是苏蘅学姐的眼神!苏蘅的眼神温暖、坚定,带着对正义的执着和对生命的悲悯!

      这不是苏蘅!

      是一个陌生人!一个侧脸与苏蘅学姐相似的、陌生的、显赫的古代女子!

      巨大的落差带来的幻灭感,比从未见过这张脸更痛苦百倍。希望瞬间点燃又被掐灭,留下更深更撕裂的剧痛。为什么?为什么这张脸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出现在这个人身上?苏蘅已经不在了啊。这个认知像钝刀切割心脏。

      更深的情绪翻涌——嫉妒!如同淬毒的尖针,扎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穿着华服,前呼后拥?而苏蘅学姐,那么好的人,却要牺牲?凭什么这张脸长在她身上?这是命运最残酷的嘲弄!

      莫知己的脸闪过,带着实验室幽蓝的冷光。恨意滔天。都是因为她!苏蘅死了,病毒泄露了,而她嬴佳,却要在地狱里面对一个与苏蘅容颜相似的陌生人!

      嬴佳的身体完全僵住,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瞳孔剧烈收缩到极致又猛地放大,映满了那张让她魂牵梦萦又痛彻心扉的脸庞。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惨白如纸。嘴唇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发不出声音。手中注射器当啷一声,脱手坠入泥地。她浑然不觉。

      她就那么死死地盯着那张脸,目光复杂到极点:震惊、狂喜、绝望、痛苦、怨恨、还有那无法言说的、因这张脸本身而生的强烈吸引与排斥。泪水,汹涌滚落,混合着脸上尘土血污,冲出两道狼狈的沟壑。

      姜羽的脚步刚踏上这片污秽的土地,那浓烈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痛苦目光就如利箭般射中了她。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穿越混乱的人群和污浊的空气,瞬间锁定了嬴佳——那个穿着怪异、满身血污尘土、却站得笔直的女子。那女子眼中的惊涛骇浪和汹涌泪水,让姜羽心头微震。

      如此浓烈的情感。如此深刻的痛苦。还有那毫不掩饰的怨恨。

      姜羽瞬间了然。这绝非对疫病或苦难的悲伤。这个女人,那泪水中的绝望和怨恨,真实无比,难道她认识本宫?姜羽在金殿玉阶藏暗流,权谋深似海难量的朝堂上阅人无数。这表情像是一个因失去至亲至爱而濒临崩溃的灵魂才有的样子。

      一个拥有“奇术”、又带着如此致命弱点的“神女”?这简直是天赐的弱点,价值连城的情感开关。

      一抹几不可察却充满掌控欲的弧度,在姜羽面纱下的唇角悄然绽放。猎物,自己撞进了罗网。她甚至本能地微微调整了一下侧脸的角度。

      无视周围的混乱和嬴佳的狼狈,姜羽优雅地向前一步。她的声音透过轻薄的面纱传来,清冷依旧,却刻意放缓了语速,压低了些许声线,模仿着一种她猜测中那个“重要之人”可能拥有的沉稳可靠的语调:“这位壮士?” 她的目光扫过嬴佳沾血的作战服和笔挺身姿,模糊称呼,“见你悬壶济世,妙手回春。此间疫气汹汹,生灵涂炭。” 她的目光落在嬴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与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欲寻良策,救民于水火。观你身怀奇术,心怀悲悯,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嘈杂,每一个字都像精准的鱼钩,带着“救民”、“良策”的诱饵,抛向嬴佳那翻腾着痛苦、恨意与迷茫的深渊。蓝雪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姜羽半步,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红婳则垂手侍立,目光低垂,却将嬴佳的反应尽收眼底。

      嬴佳的世界在轰鸣。

      眼前酷似苏蘅的脸如同巨大的漩涡。那刻意模仿却陌生的声音像冰冷的针,刺穿着回忆。泪水模糊视线,却无法模糊那张脸带来的致命吸引和更深痛楚。

      恨。对莫知己的切齿之恨。对命运戏弄的刻骨之恨。

      痛。失去苏蘅、信仰崩塌、身处绝境的无边之痛。
      无法抗拒。那张脸…是深渊,也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警惕。六公主?救民?算计?陷阱?

      她需要力量!找到莫知己!阻止病毒!抓住任何一点与苏蘅相关的幻影!

      “幽灵苏蘅”的幻影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带着一声充满悲悯的叹息。

      嬴佳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她看着姜羽,看着那张让她心碎又渴望的脸,用尽全身力气,才从被痛苦和泪水堵塞的喉咙里,嘶哑地挤出一个字:“好。”这一个字,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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