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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请公主开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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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妙然在听到阿翁的糊涂话后很是大闹了一场。
她如今不过才十二三岁,尚未及笄的年纪,在尚且懵懂的时候却被阿翁许给了一个不认识的人。
孙府的气氛变了,阖府上下喜气洋洋,每个人都面带笑容,好像办喜事的是他们一样。所有人都分到了南阳王的权力、地位和财产,都变得高贵且富有,除了孙妙然。
孙妙然是阿翁的老来女,孙显虽然娇妻美妾无数,唯独对这个女儿格外宠爱。
因而从三岁起,孙妙然就过上了每天调皮捣蛋,上房揭瓦的生活。她会打野鸡,训野狗,上树下河,永远是跑得最快,跳得最高,打水漂最远的一个。
大人们时常感叹孙家女娘的漂亮脸蛋,又摇着头说她没个姑娘样,坐没坐相站没站相,不会女红也不通诗文。可在一群孩子眼中,孙妙然简直可以说是无所不能的山大王。她每天拿着一根粗树枝,自称是红枪大侠,学着茶馆说书先生嘴里的各路豪杰一样带着一种“小弟”要“替天行道”。
在尚有孩子气的孙妙然眼里,没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
小时候孙妙然曾经见过一红衣女侠行侠仗义,两三剑将拐她的人牙子赶跑了。
她扎着一头高马尾,一招一式干净利落,笑起来时如萤火落人间。
孙妙然见过很多漂亮女人,她们大多聚集在家里小小的院子里,有的尖酸刻薄,有的市侩计较,有的温婉哀怨,可她们的身上都缺了什么。孙妙然说不出,她对这些女人很害怕,并非是因为她们本身是什么很坏的人,只是对于孙妙然而言,她们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了。
那女侠将孙妙然抱了起来,手里还拿着一根系着红绳的树枝:“这是什么?”
“我的枪,红缨枪。”孙妙然很认真地说道。
那女侠闻言眼中划过一丝笑意,她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挽了个剑花后才还给她。
孙妙然的眼睛瞬间亮了:“姐姐,你是大侠吗?”
女侠揉了揉她的脑袋,正要说些什么,衣角忽然被人拽住。
一大一小两个小郎君从她身后探出脑袋。大的那个神色冷淡,似乎对面前的状况不感兴趣,只是紧紧盯着女侠腰间别的剑。而那小一点的郎君则甜甜地笑了,他身形瘦削,下巴尖尖的,眼睛大大的,喊她漂亮妹妹。
小一点的郎君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女侠:“师父,这是我们新的小师妹吗?”
小妙然的心脏忽然“噗通”一声跳个不停。
她也眨巴着眼睛看向女侠,希冀着对方的反应。
红衣女侠忍不住笑了两声:“阿经,小妹妹有家人的,不能跟我们一起走。”
“好吧——”名为阿经的少年很明显情绪失落了下去,在红衣女侠将小妙然送回家后,还一步三回头地往回看,眼中满是不舍。
小妙然也努力踮起脚尖,眼巴巴地目送她们离开。
红衣女侠身上有一种很温暖的味道,小妙然抓着脑袋想了很久,都没能想明白。
——
当阿翁嘻滋滋地拉着阿母的手提起要将她送去南阳王府的时候,阿母那常年抿着的嘴角罕见地扬了起来。
孙妙然还拿着她的“红枪”——一根系着红绳的树枝,满脸裹着泥,鞋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一向溺爱她的阿翁不知道怎么,今天忽然开始嫌弃她了。他训斥一声“胡闹”,皱着眉头让下人把她带下去梳洗打扮。
孙妙然将眼睛转向了她的阿母。
她的阿母眉眼都是笑着的,脸上的皱纹挤了出来,但却并不显得老态,反而多了几丝韵味。
孙妙然从未见过这样的阿母,她也不懂婚嫁,只是在一瞬间泄了气。
——
孙显被下狱后,除了原配妻子,压根没一个人愿意来看他。
孙妙然抱着她在太阳底下晒得暖烘烘的小被子,一声不吭地在孙显隔壁铺好了床褥。
牢狱内没有窗户,常年阴冷不见天日。到了晚上连蜡烛都没有。但也不知是狱卒怜惜还是上边吩咐,在孙妙然的屋里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
借着这盏微弱的光,孙妙然得以将牢房来回打扫个遍。
牢里一时只有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忽而一声压抑苍老的呜咽声自背后响起。
孙妙然身形一僵,她正半跪在地上驱赶咬她枕头的老鼠,而后缓慢地转过了身。
油灯昏暗,照不清阿翁的脸,可她又是第一次与阿翁相隔如此之近,近到哪怕看不清也能闻到空气中的咸涩味。
孙妙然没有说话,几缕碎发落至眼前,被她随意拨了回去,她又转身忙碌了起来。
“阿翁对不起你,妙然。”
半生荣华富贵,半生得意洋洋,老了也只有独坐牢狱中对着子女流下悔恨的眼泪。
孙妙然似乎在那一刻懂了。她懂了后院那些女人身上那些看不懂的东西,也懂了宠爱她的父亲是何等可憎模样。
孙妙然不知怎么回答好。她并不觉得阿翁亏欠她什么,但他又确实亏欠了太多人。
他是她阿翁,他疼她爱她十几年,于是她不谙世事的眸子里流淌的也满是肮脏的血。
孙妙然很想问,那日在公堂上所言可为真,可她又害怕听到答案。
最终,她熄灭了摇曳的灯火,在牢里沉沉睡了去。
——
孙显难道就没想过自己会栽跟头吗?他当然想过。
他准备了人手,等他遭遇不测那些人便会帮他散布“月夫人”与南阳王的谣言,再加上南阳王私自调兵,那么多把柄握在他的手中,怎么也能高枕无忧。
可他败就败在贪心不足,亲手将把柄送到南阳王手中。
倘若他能听取女儿的真实心愿,哪怕只有一点也好,都不至于沦落到如此下场。
又或者,在南阳王府没有下一步动作,看似在与他女儿培养感情时提高些警惕,都不至于沦落到后手全被拔掉的地步。
孙显忽然想到,他第一次去迎接南阳王的仪仗队时,忘了叫什么名字的小妾,在听到他的图谋后露出的不明神色。
当时他只以为妇人之见不懂他所图谋,现在返回一看,那分明是对他的自负的明晃晃的嘲讽。
是啊,储君之争,他一个在京城没根基的地方官,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左右逢源如鱼得水?他错估了自己的能力,也低估了姜嫖的狠心。
要她姜嫖真是那种愿意给百姓讨个公道的正义之士反而会被他处处掣肘。一个贪官、一个奸人,但却实打实为你出了力,你到底处不处置?怎么处置?
姜嫖不仅处置了,还要借处置他给自己立威信。
他背后势力错综复杂难道姜嫖就不知道吗?这一切不过是敲山震虎罢了。
是以当狱卒送来一杯毒酒后,孙显虽然慌张,却没多少意外。
“我要见公主!我手上可握着公主的把柄!”孙显攥着牢门,不死心地做着锤死挣扎。
他如今知道“月夫人”是丹阳公主假扮的,虽然大概率这对姐弟只是假扮,彼此之间清清白白,但他死到临头可管不了这么多了。
一声轻嗤自头顶传来,孙显这才发现这狱卒神态气场都不似常人,带着难言的肃杀之气。
孙妙然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跌跌撞撞跑到牢门前:“师……师父?”
无名皱了皱眉:“别瞎喊,我可没认下你。”
说罢他又看向孙显:“请吧,孙明府。别想着见公主了,王爷良善,特意吩咐我等带了见血封喉的毒药,不会让明府走得太难受的。”
“不!等一下!师父!求求你!让我见公主姐姐!求你了!”孙妙然面色惨白,似乎眼前的一幕对她产生了巨大的冲击。
另一旁的追风闻言说道:“还请女娘莫要让我等为难。公主已经因为思虑你只是暂时将孙明府关押起来了,这是王爷的意思。”
“可……可是……”孙妙然忽而有些呼吸困难,巨大的悲伤像惊涛灌进她的鼻腔,令她头晕目眩,耳朵嗡鸣。
“请……请公主开恩!让我替我阿翁去死吧!”孙妙然忽然跪下,哭得声嘶力竭。
无论如何,她如今也只是个尚未及笄的孩子。唯有面对亲人,她难以自控。
“求公主开恩!”她不知道为什么公主没有表示,王爷反而前来拿她阿翁的性命,她只能不住地磕头,此刻所有的善恶对错全部都被失去至亲之人的恐惧所吞噬。
“……”孙显眼睁睁看着小女儿磕得头破血流,忽而有些悲戚。
他颤颤巍巍地接过追风递过来的碗,在孙妙然绝望的哭喊声中一饮而尽。
成王败寇,从来如此。
“恳请公主,善待小女。”
——
姜珩听完追风的报告后,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看向有些烦躁的无名,不禁问道:“何事?”
无名道:“我虽也赞同你的做法,但要是被公主知道了,她肯定埋怨我擅自行动。王爷,不是我说,虽然荣华要我也看着你,但我名义上是不归你管的你是知道的吧?就不能让你的人去吗?”
姜珩道:“随风被我派出去转移军队了,府上人手不够,你去也正好告诉阿姊,不用再差人通传了。”
无名狐疑地打量着他,姜珩说的坦荡,叫他挑不出错来。
那也没必要吧。“反正公主迟早会下命令,您何须这么着急呢……”
姜珩只是摇了摇头:“走吧,你也要去公主那,正好一起去了。”
他当然着急。姜嫖要是杀了孙显,虽然震慑了其他官员,但也埋下了忌惮的种子。
可换成他来杀,震慑不减,但忘恩负义的是南阳王姜珩,与他的阿姊姜嫖又有何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