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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竹韵茶洇·嘉暖懿安 自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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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圆明园惊变,已过了七八日。
宝亲王府看似一切如常。晨起问安,后院管事回话,针线房送夏衣,小厨房进时新瓜果……日子水一般平静淌过,连廊下的蝉鸣都恢复了往日节奏。唯有各院主子身边贴身伺候的才隐约觉出,这几日府里的气压,比那闷雷前的午后还要沉上几分。下人们脚步放得愈发轻,说话声压得愈发低,连眼神交接都透着小心。
这日申时末,弘历从宫中回府。
轿子落在二门外,他撩帘下轿,身上石青色团龙常服袍的领口已被汗浸得颜色深了一重。六月的夕阳依旧灼人,金芒斜刺刺地照在殿宇的琉璃瓦上,反着刺目的光。他立在原地顿了顿,并未像往常那般径直往前院书房去,也没往嘉懿堂方向走,只挥退了迎上来的李玉等人,独自背着手,沿着游廊,漫无目的地向后院深处踱去。
他只觉得累。不是身累,是心累。像一张绷得太紧的弓弦,每一刻都在抵御四面八方无形的压力。回到这府邸,高墙隔开了外头的风雨,却隔不开心头那一片沉郁。
信步走着,不觉穿过了月洞门,绕过一片萧疏的翠竹,眼前现出一处小巧院落。院门上悬着块匾额,题着“竹韵轩”三个清秀楷字。这里是金淑妍的住处。
弘历脚步微顿。这位朝鲜贡女,入府后一直安分守己,性子柔顺安静,平日除了循例请安,极少在人前露面。他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此刻既走到这里,便抬步迈了进去。
院内比别处更显清幽。几丛修竹倚着粉墙,风过时沙沙轻响。正房廊下,一个穿着淡青色素缎旗装的纤细身影,正背对着院门,俯身在一个敞口的青瓷钵前,用银匙轻轻搅动着什么。旁边的小几上,还放着另一只盖着白纱的钵,并几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盏。
似是听到脚步声,那身影微微一顿,缓缓转过头来。正是金淑妍。她见是弘历,显然吃了一惊,连忙放下银匙,起身行礼:“奴才不知王爷驾到,未曾远迎,请王爷恕罪。”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域腔调,却说得字正腔圆。
“起来吧。”弘历摆摆手,目光落在那青瓷钵和琉璃盏上,“这是在做什么?”
金淑妍直起身,垂着眼帘答道:“回王爷,奴才家乡有俗,夏日用新汲的井水镇凉,调入少许蜂蜜,再将当季的鲜梨、山楂、葡萄等果子切薄片或取汁兑入,制成冰镇果茶,最是生津解渴,祛除暑湿。奴才见近日天气炎热,便试着做了一些。”她说着,侧身让开些,“王爷若不嫌弃,可愿尝尝?”
弘历本无甚心思,但见她神态温顺,院内竹影清寂,倒也生出几分闲意,便点了点头:“也好。”
金淑妍便引他在廊下竹椅上坐了。她先揭开那只盖着白纱的钵,里面是预先用井水镇得沁凉的净水。她取过一只琉璃盏,用银勺从青瓷钵中舀出浅金色的茶汤——那汤色清透,里面沉着几片剔透的梨肉、微红的山楂片,还有几粒深紫的葡萄,看着便觉凉意。又将镇凉的井水徐徐注入,直至七分满。最后,用银夹从另一个小碟中,夹起两小块乳白色的、冒着丝丝寒气的冰块,轻轻放入盏中。
冰块落入果茶,发出极轻微的“喀啦”声,旋即浮在透亮的茶汤里,缓缓旋转,盏壁立刻凝起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双手捧盏,置于弘历面前的小几上。“王爷请用。果茶微凉,正好消暑。”
弘历端起琉璃盏。触手冰凉,在这闷热的午后,竟有种舒适的刺激感。盏中果片晶莹,冰粒浮沉,煞是好看。凑近鼻端,一股混合了梨子清甜、山楂微酸和蜂蜜温润的凉爽气息,幽幽散开。浅啜一口,冰凉的茶汤滑过干渴的喉咙,果香清冽,甜度恰到好处,山楂那一点微酸恰到好处地解了蜂蜜的腻,确实生津止渴,一扫胸中些许烦闷。
“嗯,清爽别致。”他放下琉璃盏,目光随意扫过廊下小几。几上除了茶具,还摊着一本线装书并一叠素笺,笺上抄录着工整的簪花小楷。看那书册样式,是《诗经》。
金淑妍见他目光所及,神色似乎紧了紧,手下意识拢了拢袖口。
弘历本是随意一看,却注意到那摊开的素笺上,抄录的是《魏风·硕鼠》篇,只是“硕鼠硕鼠,无食我黍”那几句之上,覆盖着一小块与素笺同色的细绢,将诗句遮住了。
“在读《诗经》?”弘历语气平常。
金淑妍颔首,声音更轻了些:“是。奴才闲来无事,练练字,也读些诗文。”
“既读着,为何将诗句遮起?”弘历指了指那细绢。
金淑妍似乎没料到他会问得如此直接,怔了一下,旋即低下头,耳根微有些泛红,声音几不可闻:“奴才……奴才愚钝,有些篇章……读不大通,又恐误解了诗中深意,胡乱揣测,反为不美。故而……暂且遮上,待日后学识稍进,或请教了明白人,再细读不迟。”
弘历看着她低垂的脖颈和紧绷的肩线,忽然觉得那杯中的茶汤,余味里也带上了一丝淡淡的涩意。他没了再坐下去的兴致,将杯中剩余的茶汤饮尽,站起身。
金淑妍连忙跟着起身,垂首侍立。
“茶不错。”弘历淡淡道,“你……总是这般谨慎。”
说完,不再看她,转身朝院外走去。
金淑妍在原地福身:“奴才恭送王爷。”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她才缓缓直起身,望着空荡荡的院门,许久,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回那被细绢遮盖的诗句上,眼神复杂难明。
弘历走出竹韵轩,那抹混合着果酸与薄荷的清凉似乎还留在舌尖,心头的滞闷却并未散去,反因金淑妍那过分的谨慎而添了几分说不清的烦扰。他忽然格外想念嘉懿堂的气息,想念璟澜身边那种无需言语、自然而然的舒缓与安心。
脚步不由加快,穿过重重院落,径直往嘉懿堂去。
到了院门前,早有眼尖的小太监要通传,被他一个手势止住。他独自走进庭院,正房茜纱窗内透着温暖的烛光,隐约传来璟澜轻柔的说话声,似乎在给孩子们讲什么故事,间或夹杂着永琏稚气的提问和昭和软糯的笑语。
那声音像一股温煦的风,拂过他紧绷的神经。他在廊下站了一瞬,才抬手掀开细竹帘。
屋内凉意恰到好处,墙角冰鉴散着丝丝白气,混合着淡淡的、属于璟澜的佛手柑清香。璟澜正坐在临窗的榻上,永琏和昭和一边一个挨着她,聚精会神地看着她手中一本彩绘的启蒙图册。听到动静,三人齐齐抬头。
“阿玛!”永琏眼睛一亮,就要从榻上溜下来。
昭和也张开小手,奶声奶气地唤:“阿玛……”
璟澜见是他,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对孩子们道:“阿玛累了,先让阿玛歇歇。”示意乳母嬷嬷将两个孩子带下去洗漱安置。
孩子们虽有些不舍,但还是乖乖行礼告退。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二人。
弘历走到榻边,却没有坐,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璟澜。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眉宇间的温婉与平和,是他此刻最需要的东西。
“爷回来了。”璟澜放下图册,起身想要替他更衣,“可用过晚膳了?我让小厨房……”
话未说完,弘历忽然伸出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然后,将头靠在了她的肩上。
他的动作有些突兀,带着浓浓的倦意。璟澜微微一惊,随即放松下来,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背脊,感受到那衣料下紧绷的肌肉。
“澜儿,”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肩头传来,闭着眼,深吸了一口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只有在你这里,我才觉得没那么累。”
璟澜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软一片。她没有问朝中如何,只是更轻柔地拍抚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疲惫至极的孩子。
“爷累了,就歇歇。”她柔声道,“我在这儿。”
窗外暮色四合。庭院里,晚风穿过树梢,竹韵轩那头的茶烟早已散尽,唯有这嘉懿堂一室烛火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