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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惊雷沉疴·九州潜移 雍正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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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十二年的六月,暑气来得早,紫禁城的金砖地泛着潮气,宫人卯时洒扫的水迹,到巳时仍未干透。御花园的花蔫蔫垂着,蝉在浓荫里嘶鸣,一声压过一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圆明园福海的水面蒸着薄雾,少了往日的清亮。殿阁掩在沉甸甸的绿荫里,看着凉快,走进去却是一股子散不去的闷热。
宝亲王府,嘉懿堂后苑。
午后日头正毒,几株老槐撑开的荫凉底下,摆着张湘妃竹榻。璟澜半倚在榻上,穿了件浅杏色绣玉兰的薄纱衬衣,外头松松罩着同色轻纱大褂。乌发用羊脂玉簪绾着,几缕碎发黏在颈间。手里执柄素面团扇,缓缓摇着,目光落在廊下一双儿女身上。
永琏快四岁了,一身宝蓝色小褂,正蹲在廊下看只青蚱蜢。昭和穿着粉色小纳纱绣,坐在乳母身边矮凳上,捏着块兔子模样的奶酥,小口啃着,眼睛一会儿看哥哥,一会儿望母亲。
“琏儿,日头毒,莫在太阳底下久站。”璟澜声音温软,带着夏日的倦意。
“额娘,这虫儿跳得高!”永琏头也不抬。
璟澜不再多说,示意乳母仔细照看。目光掠过儿子饱满的额头,心中便是一软,团扇摇得愈缓了。
自雍正九年春诞下这对龙凤胎,她的身子总未复原,畏寒更畏热。这些年府中事务、前朝若有若无的动静,都要她周全费心,眉宇间便常年凝着淡淡的倦。今夏尤甚,总觉胸口气闷,人也易乏。太医说是“产后体虚未复,夏日心气耗散”,药日日吃着,总不见大好。
廊子那头传来脚步声,轻快里带着稳当。是高瑞宁来了。
她今日穿一身水绿绣百蝶穿花实地纱氅衣,梳两把头,簪两支点翠嵌珍珠蜻蜓簪,随步颤动。圆润脸颊蒸得泛红,额角鼻尖沁着细汗,手里稳稳捧着红木雕花提盒。
“姐姐今日可好些?这天气,真真热煞人!”人未到声先至,爽利鲜活,让沉闷午后活泛了几分。
走到竹榻前,放提盒于小几,先凑近瞧璟澜脸色,眉头微蹙:“瞧着还是没精神。我让小厨房镇了冰糖绿豆百合羹,姐姐好歹用些。”
打开提盒,一股清凉甘甜散出。里头两只白玉盅,盅壁凝着水珠子。
璟澜接过小银匙,笑道:“难为你总惦记。我这身子不争气,倒累你们操心。”
“姐姐说的哪里话。”高瑞宁在绣墩坐下,自取一盅,“府里上下谁不仰仗姐姐?姐姐安好,大家才安心。”顿了顿,声压低些,“前儿我瞧着,王爷从宫里回来,神色有些沉,在书房待到后半夜。可是前朝……”
璟澜执匙的手微顿。绿豆羹清凉滑过喉间,却化不开心底那丝隐约的不安。她岂会未察?弘历这几日回府愈晚,即便回来,也多去前院书房。来她这儿坐坐时,眉宇间总锁着层散不去的沉郁。问起,只说“政务繁忙,皇阿玛交办些事”,便不再多言。
“许是天热,政务繁重些。”璟澜放下银匙,执起团扇,“皇上近年倚重王爷,多些担子是常理。咱们在后宅,帮不上前头的忙,唯打理好府内,不让王爷为家事烦心。”
高瑞宁会意,点头:“姐姐放心,我省得。各处用度、下人规矩,我都紧盯着,断不出岔子。”转了话题,“怡然轩那边,璧姝妹妹前儿染了暑气,咳嗽,我送了川贝枇杷膏去,今早问,说大好了。”
提到璧姝,璟澜目光微凝。自黄明漪事后,变得愈发沉寂,平日除必要请安,几乎足不出怡然轩。璟澜心下轻叹,只道:“她身子单薄,苦夏也是常事。既好了便好。你也多费心看顾。”
两人正说着,天色毫无征兆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蔽日的暗,是光线骤然被抽走的晦暗。嘶鸣的蝉声戛然而止。庭院无风,槐叶纹丝不动,空气凝滞如胶,沉沉压着每个角落。
永琏抬头望天:“额娘,天怎黑了?”
昭和停住吃点心,不安望母亲。
璟澜与高瑞宁同时抬头。方才湛蓝天幕,此刻呈古怪的铅灰色。莫名心悸的寂静笼罩下来。
“要下大雨了?”高瑞宁不确定道。这景象不似寻常雷雨前兆。
璟澜心中不安骤扩。她坐直身,唤儿女到身边,一手揽一个。“怕有雷雨,琏儿,昭和,到额娘这儿来。”
话音未落——
“轰隆隆!!!”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从地底迸发的巨响,毫无预兆炸开!不似寻常雷声,倒像什么巨物在远方崩塌、撞击。声不尖锐,却带着碾压式的厚重,滚滚而来,席卷天地。
地面似乎随之震动。廊檐宫灯猛晃,光影乱颤。
永琏吓得小脸发白,紧抓璟澜衣袖。昭和“哇”地哭出来,小脸埋进母亲怀里。
高瑞宁惊得起身,脸上血色褪去:“这雷……”
璟澜强自镇定,拍抚女儿,目光投向圆明园方向。心跳又急又重,不祥预感如冰藤缠紧心脏。
这声音,太不寻常。
圆明园,九州清晏殿。
雍正刚与几位军机大臣议完西北屯田及对准噶尔用兵后续事宜。连日暑热加案牍劳形,这位年过半百的皇帝面色疲惫,眼窝深陷,目光仍锐利如鹰。穿石青常服袍,靠铺象牙簟的紫檀圈椅里,手持奏折。
殿内四角摆巨大冰鉴,丝丝寒气逸出,驱不散沉闷。空气浮着龙涎香沉稳气息,混着墨香与纸张旧味。
总管太监苏培盛侍立一旁,敏锐察觉皇上今日精神不济,呼吸较平日粗重,持奏折的手指偶会微颤。他心中忧虑,不敢表露,只将腰弯得更低。
弘历坐于下首绣墩,身姿挺拔,神情专注,此刻还并未看出皇阿玛的异样。
殿内静极,只闻雍正翻动奏折的沙沙声,及冰鉴融冰的滴水声。
忽地,雍正身体几不可察一晃。
他正欲放下手中奏折,换另一份。抬手瞬间,动作猛僵,奏折从指间滑落,“啪”地轻响,掉在金砖地上。
弘历心头一跳,抬眼望去。
雍正面色刹那变得古怪——迅速褪去血色后的灰白,仿佛所有生气被瞬间抽离。原本锐利的眼神陡然涣散,失了焦点,直望前方虚空,嘴唇微张,似欲言语,却发不出声。
“皇阿玛?!”弘历失声惊呼,从绣墩弹起。
苏培盛反应更快,一个箭步扑前,在雍正身体彻底歪倒前,用己身死死撑住,声音变调:“皇上!皇上您怎么了?!传太医!快传太医!!!”
雍正高大的身躯重重靠在苏培盛身上,头无力垂向一侧,左手以不自然的姿势蜷缩,手指微抽。眼皮半阖,露出眼白,气息粗重紊乱。
“快!扶住皇上!”弘历已冲到近前,与苏培盛一起,小心将雍正半扶半抱至一旁榻上。触手之处,皇父常服已被冷汗浸湿,冰凉黏腻。弘历的心直往下沉,如坠冰窟。
“太医!太医何在!”他朝殿外厉声大喝,素日沉稳的声音带上前所未有的惊惶。
殿外侍候的太监宫女早已乱作一团,有机灵的连滚爬爬冲向太医值守处。瞬间,肃穆安静的九州清晏殿,被巨大恐慌笼罩。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太医院院使刘裕铎带着左右院判,提药箱,几乎是跑着冲进殿内。见榻上情形,刘裕铎脸色也白,但他终究是经验丰富的老太医,强自镇定,跪于榻前请脉。
手指搭上脉门的刹那,刘裕铎眉头紧紧锁成疙瘩。脉象浮滑躁急,如沸水翻腾,却又在深处透出无力虚滞,时快时慢,乱而无章。再观面色、探息、查瞳孔……
“皇上这是……”刘裕铎声音干涩,“肝阳暴涨,风邪猝中厥阴心包之络……且邪气深重,直扰清窍……”
“速速施治!”弘历打断他,眼中布满血丝,“皇阿玛何时能醒?”
“臣即刻为皇上施针,先开闭启窍,稳住风势!”刘裕铎不敢耽搁,取出金针,在雍正人中、内关、合谷等穴飞快下针,手法稳准。又吩咐副手:“快,将我带来的安宫牛黄丸化开,预备喂服!”
金针颤动,榻上雍正似痉挛一下,喉间发出极轻微的、含糊呻吟。
“皇阿玛!”弘历惊喜低唤。
又过片刻,雍正沉重的眼皮颤动几下,极其缓慢、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眼神起初涣散茫然,仿佛不知身在何处,过一会儿,才渐渐有微光,艰难转动,落在弘历焦急万分的脸上。
嘴唇翕动,似欲言语,却只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的嘴角微微歪向一侧,有涎水不受控制流下。
弘历的心像被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接过太监递来的温水和化开的药汁,小心喂到皇父唇边。雍正勉强吞咽几口,大半却顺嘴角流出,染湿明黄衣襟。
苏培盛早已老泪纵横,一边用柔软丝帕轻拭,一边哽咽低唤:“万岁爷……您可吓死奴才了……”
雍正似恢复一丝神智,极其困难地、试图移动自己的右手,手指微屈伸。弘历立刻会意,紧紧握住。那只手,依旧有力,却带着不正常的颤抖。
而后,雍正的目光,艰难移向自己的左手。那只手此刻无力垂在身侧,手指微蜷,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只能极轻微地抖动一下,完全无法抬起或抓握。
一丝深切的、混杂震怒、不甘与隐约恐惧的神色,从雍正眼底深处掠过。他闭眼,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再睁眼时,已只剩帝王的冰冷与决断。他看向弘历,目光灼灼,虽口不能言,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
弘历读懂。他重重、肯定地点头,用眼神告诉皇父:儿臣明白。
转向刘裕铎和闻讯赶来的几位核心军机大臣(张廷玉、鄂尔泰等已候在殿外被紧急召入),脸上惊惶已迅速褪去:
“皇上突发暑热,晕眩不适,需静养。今日之事,九州清晏殿内所见所闻,若有一字泄露于外,”目光如冰刃般扫过殿内每一个人,包括太医、宫女、太监,“立斩不赦,夷三族。”
“嗻!”所有人跪伏在地,冷汗涔涔,大气不敢出。
“刘太医,”弘历看刘裕铎,“皇上的病,可能移驾?需静养多久?”
刘裕铎叩首,斟酌词句:“回王爷,皇上此时不宜挪动。需待病情稍稳,脉象平和,再议回銮之事。至于静养……风邪入络,非一日之功,至少……需月余谨慎将息,切忌再劳神动怒。”
“本王知道了。”他沉声道,“皇上养病期间,一应政务,按旧例递送圆明园,由皇上御览。若有紧急事务,本王会代呈。尔等各司其职,不得懈怠,更不得妄加揣测,扰乱朝纲。”
“臣等遵旨!”张廷玉、鄂尔泰等人齐声应道。他们看弘历的眼神,已悄然发生变化。
接下来时辰,弘历寸步不离守在榻前,亲自监督太医用药、施针。直到暮色四合,雍正沉沉昏睡过去,呼吸虽仍粗重,但总算平稳了些,左手麻痹的症状未见好转,却也未再恶化。
弘历这才拖着沉重步伐,走到殿外廊下。晚风带着福海水汽吹来,略驱散殿内窒闷,却吹不散他心头阴霾。他望着远处渐亮的灯火,默默叹了口气。
“王爷,”苏培盛悄无声息走到他身后,声音沙哑,“宫里和王府那边……”
弘历回过神,眼中疲色尽显,却依旧清明:“派人回宫,告知额娘,皇上暑热不适,需在园中静养几日,让她不必担忧,稳住后宫。王府……”顿了顿,“告诉璟澜,本王今夜需在园中随侍,不回去了。让她……不必等。”
“嗻。”苏培盛领命而去。
消息传到宝亲王府时,已是华灯初上。
回话的是弘历身边另一得力太监王德,隔着嘉懿堂门帘,恭敬简洁地转述王爷口信:“福晋,王爷让奴才回话,皇上今日处理政务时略感暑热不适,需在园中静养。王爷随侍在侧,今夜便不回来了。请福晋勿要挂心,早些安置。”
话说得滴水不漏,平静无波。
但璟澜的心,却在那声不寻常的“闷雷”响起时,就已高悬。此刻听到这官样文章般的回话,不仅未放心,那股不安反如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弥漫开来。
皇上“暑热不适”,需要亲王连夜随侍在侧?若真寻常不适,何至于此?
她面上不显,只温和点头:“知道了。请王爷务必保重自身,伺候皇上要紧。”又让云韶打赏了王德。
待王德退下,高瑞宁还未走,她脸上轻松早已消失,压低声音:“姐姐,这……”
璟澜抬手,止住她话头, 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半晌,她才轻声道:“瑞宁,今日府中一切如常。约束下人,尤其是咱们院里和两个孩子身边的,无事不得随意走动,更不得私下议论。”
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高瑞宁神色一凛,立刻明白事情严重性,郑重应下:“姐姐放心,我省得轻重。”
这一夜,宝亲王府看似平静度过。但各院主子,但凡有些心思的,都难以安眠。
嘉懿堂内,璟澜哄睡了被那声“闷雷”吓到、有些惊悸的昭和,看着乳母将玩累了早已熟睡的永琏抱走。她独自躺在帐中,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刺绣花纹。身边位置空着,残留的凉意早已散尽,只剩一片空虚的暖热。
想起午后那声诡异的巨响,想起弘历近来眉宇间日益加深的沉郁,想起王德那平静得过分的话语……种种线索串联,指向一个她不敢深想、却又无法回避的可能。
皇上……恐怕不是简单的“暑热不适”。
怡然轩内,又是另一番光景。
璧姝向来睡得晚。今夜更无睡意。
那声午后突如其来的、闷雷般的巨响,她也听到了。当时她正在窗前临帖,笔尖猛地一颤,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泅开。
此刻,她遣退所有下人,独自站在庭院中。夏夜闷热,她却觉指尖冰凉。抬头仰望夜空,星河璀璨。
夏夜深沉,万籁俱寂。唯有天际那轮明月,冷冷照耀着人间这即将风起云涌的棋局,不言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