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长宁》狂中之狂

79、爱恨 爱意不够坦

　　门外的呼吸声一点点慢慢淡去，许昭逾无从分辨沈怀煦究竟是在哪一个瞬间离开。

　　他依旧维持着蹲踞在门后的姿势，耳廓紧紧贴住冰凉的铁皮门板，凝神捕捉楼道里每一丝细碎响动，直到周遭万籁俱寂，连穿堂而过的风掠过栏杆的轻响，也彻底归于虚无。

　　他的躯体不受控制地簌簌发抖。方才那股汹涌铺展的白茶信息素，在他腺体深处点燃一簇烈火。

　　标记依赖带来的渴求是从血肉里滋生出来的，火苗顺着后颈的腺体，一寸寸灼烧蔓延过脊椎，再渗透至四肢百骸。

　　他把肩膀向内收拢，双膝拼命往胸口蜷缩，试图把自己团成尽可能微小的一团，可那股啃噬骨髓一般的燥热，依旧无孔不入，怎么也躲不开。

　　指尖在地板上胡乱摸索，触到了搁在身侧的手机。

　　屏幕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晃得他下意识眯起双眼，睫毛剧烈地颤了颤。

　　指尖在对话框里反复删改、涂抹，敲下的字句又一一删掉，几经拉扯，最后仅仅只送出单薄一行消息：【路以安，我好像不行了。】

　　此刻已是凌晨一点，绝大多数人早已沉入酣眠。

　　可消息发送出去不过短短数秒，一通电话便呼啸着打了进来。

　　许昭逾指尖滑过接听键，喉咙被浓稠的情绪死死堵住，胸腔上下起伏，挤不出半点完整的话音。

　　听筒那头传来路以安混着睡意的沙哑嗓音，裹挟着抑制不住的焦灼：“昭昭，你在哪？到底出什么事了？”

　　许昭逾嘴唇一张一合，反复大口吸气，胸口一阵阵痉挛，许久，才从喉咙缝隙里面挤出来破碎零落的几个字：“……我好像，撑不住了。”

　　*
　　翌日天光破晓，路以安便匆匆赶来了这座小城。

　　许昭逾今日没有去往修车铺干活，他斜斜倚靠沙发，腿上摊开一本边角翻得起毛的旧杂志，目光空洞地落在纸页某一处，视线涣散，一行文字也没能真正读进脑子里。

　　腺体的灼烧感并未完全褪去，如同潮水退去之后遗留在沙滩的水渍，湿漉漉、黏腻腻地附着在血肉之上，反反复复隐隐作痛，挥之不去。

　　房门被推开，路以安风尘仆仆地跨进屋来。连夜赶路耗光了他大半精力，额前的发丝散乱，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眼底布着纵横交错的红血丝。

　　他快步走到沙发跟前，屈膝蹲下身，手背轻轻贴上许昭逾的额头。

　　“你在发烧。”路以安的眉头紧紧拧起。

　　“不是发烧。”许昭逾的嗓音干涩沙哑，嘴唇干裂起皮，眼皮沉重地耷拉着，“是信息素紊乱。”

　　路以安没有再多半句迟疑，伸手攥住许昭逾的手腕，用力将他从沙发上搀扶起来：“走，我们去医院。”

　　许昭逾被他拽着勉强站直，双腿虚软得几乎难以支撑躯体重量，手掌慌忙撑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抬眼望向路以安满面疲惫的模样，沉甸甸的愧疚沉甸甸压上心头，他的睫毛垂落，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以安，我是不是，总在给你添麻烦。”

　　路以安正低头快速收拾散落桌面的随身物件，听见这话，抬眸看向他，没有开口宽慰，只是把零碎杂物一股脑全部塞进背包，拉上拉链，重新回来牢牢牵住他的手。

　　“别胡思乱想，先跟我走。”

　　医院长廊的白炽灯惨白刺眼，冷光倾泻而下，把人脸上的血色几乎尽数剥夺。

　　路以安来回奔走，挂号、排队、填写就诊资料。许昭逾孤零零坐在硬质长椅上，头颅沉沉低下，目光死死盯住自己鞋尖。

　　不远处有孩童哭闹，尖锐的啼哭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听了许久，他才后知后觉恍然惊觉，那些细碎呜咽，竟是从自己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溢出来的。

　　接诊的王医生是位性情温和的中年Beta，指尖捏着钢笔，耐心细细询问他近期睡眠、饮食起伏、情绪波动，仔细确认是否存在伤害自身的念头。

　　许昭逾坐在椅子上，拇指无意识反复用力掐着虎口处的皮肉，一道道浅浅的白印反复浮现又消退，他老老实实，将一切据实作答。

　　王医生笔尖在病历本沙沙划过，写完，放下钢笔，抬眼直视他的双眼，神色郑重：“林渡，你的情况远比看上去复杂。除了既往确诊的双相情感障碍，结合你描述的经历，现在还叠加了创伤后应激障碍，同时伴随边缘型人格障碍倾向。多重病症交织缠绕，只依靠你个人硬扛，几乎很难自我消解。”

　　她将打印完毕的诊断单轻轻推到桌沿。

　　“我建议你接受住院系统治疗。以你现在的精神躯体状态，独自在外居住风险太高。”

　　许昭逾伸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张，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打印文字，长久沉默。

　　曾经澄澈透亮的一双桃花眼，此刻只剩下一潭死水般的漠然，他缓缓抬眼：“我拿不出住院的费用。”

　　王医生顿了顿，视线在一旁满脸忧色的路以安，与许昭逾苍白憔悴的面庞之间来回流转，旋即把笔帽扣回笔杆。

　　“那我们先调整用药。你之前服用的氟西汀，当前剂量已经达不到疗效，我更换药物，再搭配心境稳定剂协同服用。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但凡有一刻觉得快要撑不下去，无论几点，立刻来医院。”

　　许昭逾轻轻颔首，把诊断单仔细对折，揣进衣服内侧口袋。

　　走出诊疗室，他重新落回长廊的长椅，独自静坐等候。

　　路以安前去药房取药。他抬眼望向对面墙面张贴的心理科普海报，海报上印着一个咧开嘴的笑脸，配文写着“关爱自己，从心开始”。

　　那明媚的图案刺得他眼睛发疼，他慌忙移开视线，望向空旷地面。

　　路以安拿着药袋归来，在他身侧落座。

　　药袋搁在两人中间的椅面上，他没有开口多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陪着他一同枯坐。

　　漫长的死寂过后，许昭逾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喃喃自语一般，音量微弱：“他为什么要来。”

　　路以安偏过头看向他。

　　“他亲了我，然后，又就这样走掉了。”许昭逾头颅垂得很低，肩膀微微向内收拢，“他是在恨我吗？恨我当初纵身跃海，恨我让他苦苦搜寻这么久，恨我害他日夜煎熬。是不是看见我还活着，心愿了结，便可以转身离开。”

　　路以安缄默不语，只是安静听他倾诉。

　　“可既然心存恨意，又为什么要来吻我。”许昭逾的声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胸腔剧烈起伏，“那如果他心底还存着爱意……”

　　后半截话语卡在喉咙，再也说不出口。他把整张脸埋进掌心，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

　　路以安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肩头，微微用力，将人轻轻揽向自己这边。

　　许昭逾的脑袋无力地靠在他肩膀，闷闷的声音透出来：“以安，我好像，开始恨他了。”

　　岁月流转，那些浓烈的爱意在一次次拉扯、别离、煎熬之中被反复磋磨消耗，最后滋生出一团混沌难辨的怨怼。

　　可这份恨意的内核深处，依旧藏着一缕不肯彻底熄灭的惦念，日夜反复灼烧他的血肉，让他昼夜不得安宁。

　　“我真的在恨他。”许昭逾又重复了一遍，哭腔再也压制不住，混杂着满心的委屈与无力，“他离开，我恨；他归来，我依旧恨。他吻过我之后转身离去，我恨；他就那样消失不见，我也恨。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我这么没出息。”

　　路以安的手掌落在他后背，一下，又一下，缓慢地轻拍安抚，节奏柔和，如同哄慰一个受尽委屈的孩童。

　　许昭逾伏在他肩头哭了许久，哭到气力将近，才又断断续续开口：“可我又做不到真正去恨。我恨不透彻。我看见了他瘦成那副模样，看见他没有第一时间抽身远走，就那样背门坐下……我就怎么也恨不起来。说到底，我恨的，从来都只有我自己。”

　　从坠海那一夜算起，他的眼泪仿佛就再也没有真正干涸过。

　　如同一道始终无法结痂愈合的伤口，源源不断向外渗着滚烫的液体。

　　爱走到极致，恨意便会随之生根；情走到末路，所谓仇怨，不过是思念换了一副伪装的皮囊。

　　方才念起沈怀煦的时候，骨头缝隙里都泛着钝痛，他才恍然察觉，自己牙关咬得死死——那便是恨意，是他给自己下的判词。

　　许昭逾闭着眼倚靠在旁人肩头，浑身被疲惫席卷，连流泪都快要耗尽他全部力气。

　　爱恨彼此纠缠缠绕，此起彼伏。

　　开口诉说，是痛；缄默不语，亦是痛。

　　他与沈怀煦，就这样被牢牢悬滞在过往的泥沼，往前无路，后退无门。

　　*
　　同一个夜晚，夜色像一床浸饱水汽的厚重被褥，沉沉笼罩整栋居民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随着声响熄灭，坠入黑暗。

　　沈怀煦背对着那扇冰冷的铁门席地而坐，双膝高高蜷起，将整张面孔埋进弯曲的臂弯。

　　他同样被标记反噬的剧痛席卷全身。

　　许昭逾刚刚奋力推开他的那一瞬，一缕稀薄、破碎，裹挟淡淡甜意的槐花信息素钻入鼻腔。

　　就仅仅那么一丝微弱的气息，便足以让他所有克制尽数崩塌。

　　已经漫长两年，他再也没有闻过属于许昭逾的味道。

　　此刻那缕清甜裹挟着伤痛扑面而来，心脏仿佛被一只巨手狠狠攥紧，属于他的白茶信息素再也锁不住，不受控制地向外漫溢，像一个被长久囚禁的囚徒终于嗅到自由的气息，拼尽全力顺着门缝，拼命向内渗透。

　　他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所有呜咽吞咽回喉咙。

　　可腺体一阵阵疯狂刺痛，胃袋不停痉挛抽搐，浑身上下每一寸细胞都在喧嚣呐喊，反反复复，只有同一个念头：

　　想他，想他，想他。

　　标记的羁绊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当初那一次次临时标记，早已把彼此刻进本能。

　　他的白茶，天生就认得那一缕槐花。

　　他们在失去之中互相滋生怨怼，又在怨怼的缝隙里反复确认，二人确确实实，曾经那么深刻地占据过彼此的生命。

　　方才关门的刹那，那幅画面牢牢烙印在沈怀煦的眼底。

　　他清清楚楚看见许昭逾泛红的眼眶，不停颤抖的唇瓣，还有那双望向自己眼眸深处，明明白白翻涌起来的恨意。

　　可诡异的是，看见那一份恨意，他心中竟没有半分畏惧。甚至心底悄然生出一丝近乎悲凉的慰藉——恨，终究好过彻底的漠然。

　　他真正惧怕的，是许昭逾看向他的时候，眼底一片空空如也，如同在打量一个毫无瓜葛的陌路人。

　　沉沉黑暗自楼道两端缓缓涌来，把他整个人裹成小小的一团。后背贴着冰冷铁皮门板，膝盖屈起，额头抵在手臂之上。

　　白茶的气息还在源源不断缓缓弥散，放得极轻极柔，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到门后的那个人。

　　薄薄一扇铁门，硬生生切割开两个世界，也横亘开整整两年颠沛流离的时光。

　　汹涌的情绪自胸腔深处翻涌而上，一层层向上堆叠，最后卡在喉咙，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滚烫的眼泪砸落在裤料之上，晕开一处处深色水渍，一滴，接着一滴，慢慢洇成一大片潮湿。

　　他用力咬合下唇，齿尖陷入皮肉，口腔漫开淡淡的铁锈腥气，死死压住所有声响，绝不叫门里面的人听见半分。

　　他从前从不知道，一个人的痛哭，可以是这般模样。

　　痛彻骨髓，却必须悄无声息。

　　全部思念、煎熬、委屈、不甘，尽数向内碾压，埋进胸腔，埋进紧绷的每一寸骨骼。

　　整条楼道安安静静，没有行人路过，没有灯火亮起。

　　他就那样蜷缩在地，如同一头身负重伤的野兽，把所有悲鸣全部掩埋于夜色，独自消化这一份双向奔赴却又互相折磨的苦难。

　　*
　　他能够寻到许昭逾，究其根源，是路以安递出的契机。

　　那日沈怀煦走出公司大楼，刚刚踏入地下停车场，路以安便等在那里。

　　指间夹着一支尚未点燃的香烟，外表看上去神色平静，可眼底密布的红血丝，泄露了他连日积压的疲惫。

　　“沈怀煦。”路以安直接唤出他完整的名字，语调听似平淡，每一个字却都沉甸甸压人心底，“我有话跟你说。”

　　沈怀煦抬眼望向他。

　　这两年无休止的搜寻已经榨干他大半精气神，身形清瘦得厉害，仿佛躯体只剩一层薄皮勉强撑住轮廓。

　　路以安把烟叼在唇边，没有打火点燃，嗓音闷闷的：“许昭逾还活着。”

　　沈怀煦攥着车钥匙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黯淡的眼眸之中，极快掠过一点微弱的光亮。

　　“我找到他了。”路以安的话语一字一字重重敲打在沈怀煦心上，“他在小城的修车铺谋生，换了名字叫林渡。人瘦得脱形，一身的病痛，日子过得并不好。”

　　沈怀煦伫立原地，身躯纹丝不动。目光落在路以安身上，视线却又仿佛穿透眼前的人，遥遥投向千里之外那个渺小孤苦的身影。

　　“路以安。”沈怀煦的嗓音控制不住地发颤，“他现在怎么样。”

　　路以安望着他被煎熬磨出来的憔悴模样，心底只觉得疲惫不堪。

　　他厌倦眼睁睁看着两个人反复沉沦苦海：一个纵身跃入江海，一个在岸上漫无边际搜寻两年。

　　他夹在两份深重的痛苦中间，进退两难。

　　“情况很糟糕。”路以安如实说道，“日日服药，夜夜被梦魇纠缠。想起你的时候便心生惦念，惦念过后又生出恨意，循环往复，不得安宁。”

　　沈怀煦的喉结大幅度上下滚动：“把地址给我。”

　　路以安把一串地址发送到他手机，发送完毕，上前一步，直视沈怀煦双眼：“沈怀煦，他见到你，或许只会更加痛苦。”

　　“我明白。”沈怀煦低声应答。

　　自那一日之后，只要稍有空闲，沈怀煦便会奔赴这座小城。

　　他远远伫立在街巷的阴影之中，遥遥望向七楼那扇窗户，看着灯火亮起，又看着灯火熄灭；看着许昭逾走出楼道，看着许昭逾暮色沉沉归来。

　　他不敢贸然靠近，谨记路以安的告诫，害怕自己的出现，只会再度撕开尚未愈合的伤口。

　　于是他只敢远远观望，像一株被生生拔离故土的草木，被风吹到此地，再也寻不到扎根的泥土，只求能够亲眼确认，那个人尚在人间。

　　原来极致的失去，会掠夺掉所有激烈汹涌的情绪，最后仅仅余下一份空荡荡的钝痛。

　　他几乎把全部气力，都用来死死压制这份蚀骨的苦楚，克制到周遭旁人，几乎都以为他早已平复如常。

　　春夏秋冬，四季一轮更迭流转。

　　他在遥遥的观望之中耗去岁岁年年，守着一个永远不会弹出新消息的对话框，怀念那个早已盛大落幕的盛夏，等候一个当初奋不顾身逃离一切的人。

　　有些时候，恨意也会在沈怀煦心底悄然滋生。

　　恨他决绝跳海，恨他悄无声息人间蒸发，恨自己穷尽日夜，才寻到这残破的重逢。

　　可恨意消散之后，心底余下的依旧只有同一个念想：

　　只要你还活着便足矣。无论你怎样怨我、恼我，全都无所谓。

　　后来路以安也曾问过他一回：“往后，你究竟打算怎么做。”

　　沈怀煦坐在车内，目光落向前挡风玻璃蒙着的薄薄浮尘，长久陷入沉默。

　　“等他好起来。”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而笃定，“等到他真正走出这一切。如果那时候，他还愿意见我，我便赴约。若是不愿相见……我便继续等下去。”

　　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是翻涌不息的深海，是生死的错觉，是数年双向的煎熬折磨。

　　那片海滋生过怨怼，却也是唯一可以确认彼此尚存于世间的念想。

　　爱意无法坦荡倾泻，恨意又做不到彻底决绝。

　　沈怀煦与许昭逾，终究双双困死在属于他们的过往回忆里面，心甘情愿，做了局中最愚钝的两个人。

　　既走不出去，心底，也从来没有真正想要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