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幸存 遗忘是思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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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海水一遍遍碾过躯体。
许昭逾大半截身子浸在黄浦江入海口的浪涛里。
深秋的海水刺骨，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面钻，早就分不清是浪花在晃，还是自己残存的意识在晃。
他时而清醒，时而坠入混沌的幻觉。
恍惚间眼前会闪回游船甲板上的灯火，闪回订婚宴上那枚箍住无名指的钻戒，闪回沈怀煦的脸。那张脸一会儿很近，一会儿又被浑浊江水冲得四分五裂。
他想张口呼喊，浪立刻灌进口鼻，窒息感扼住喉咙。
求生的本能还没有彻底死掉，身体却已经不想再坚持。
跳海那一刻的决绝慢慢被冰冷潮水磨淡，剩下的全是无边无际的疲惫。
他想，就这样沉下去也好。
不用回许家，不用嫁进周家，不必再做许昭逾。
意识沉沉往下坠，快要彻底被黑暗吞没的时候，一张粗硬的渔网猛地兜住了他。
粗麻绳勒进后背的皮肉，巨大的拉力把他从浪里硬生生拽离水面。身体脱离海水的瞬间，风刮过来，浑身的湿衣服冻得他浑身发抖。
是顾爷爷收网。
老人费力把他拖上渔船甲板。
许昭逾浑身湿透，像一团被潮水抛弃的破烂，趴在甲板上大口呛出海水，咳得胸腔肋骨一阵阵撕裂般疼。
昏沉之间，被人半拖半扶挪进低矮船舱。
此刻他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层薄毯。
身子稍稍一动，肋骨便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剧痛袭来，他控制不住地蜷缩起躯体。
左手腕被厚厚的敷料层层裹住，外部被硬物固定，稍微挪动便牵扯到骨缝深处的疼。
船舱逼仄狭小，狭小到伸手几乎就可以触碰到对面锈迹斑驳的铁皮舱壁。头顶船板随着航行不停震颤，脚下甲板也在持续摇晃。
他正身处一艘航行在海上的渔船之中。
舱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端着一碗热水走进来。看见许昭逾已经睁开眼睛，脸上没有半分讶异，神情平淡。
他将瓷碗搁在床头倒扣的塑料桶上当台面，随后拖过一张矮凳，缓缓坐下。
“醒了？”老人嗓音沙沙粗粝，“活着就好。”
许昭逾望向那碗冒着淡淡热气的水，想要开口道谢，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挤出一缕微弱的气音。
老人看在眼里，伸手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喝点水，不急着说话。”
许昭逾抬起尚且能动的右手，费力够过碗沿，接连喝下好几口温水。干涸的喉咙稍稍得到润泽，终于能够发出微弱的人声。
他放下碗，静静凝望面前的老人许久，才低声吐出一句：“……谢谢您。”
老人摆了摆手，并不承接这份谢意。
“你漂在外海，我收渔网的时候把你捞上来的。左手腕骨头断了，我就地找竹片简单给你固定包扎过。”
许昭逾垂眸看向自己的左手。纱布厚厚包裹，外面捆扎着几片竹片，捆绑得严实仔细。
他极轻地尝试活动手指，刺骨的痛感顺着手臂往上窜，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你叫什么名字。”老人问道。
许昭逾嘴唇张合，心底涌上万千翻涌。
那个属于F1车手、属于许家的名字，像一块沉甸甸的顽石死死卡在喉咙。那个名字背负婚约、家族、爱恨，背负着赛道上所有荣光与废墟，他再也不想拾起。
“……林渡。”最终，他轻轻报出这个普通得不会引人注意的名字。
寻常的姓氏，寻常的两个字，平淡到听过便容易被人遗忘。
老人撑着膝盖站起身，关节发出老旧的咯吱响声，顺手拿起那只空碗：“林渡。行。你先好好休养，等到了岸上再说。”
他迈步向外走，走到舱门口，脚步顿住，侧过脸补充道：“我姓顾，你叫我顾爷爷就可以。”
许昭逾静静躺在木板床上，耳边源源不断传来海浪拍打船身的声响。
脑海里塞得满满当当，无数记忆碎片拥挤堆叠，反而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理不清。
唯独刻骨的体感记得真切：落水那一瞬间，冰冷的海水大口灌进口鼻胸腔的窒息，还有那天夜里，天幕之上，一颗星星都没有的漆黑。
*
渔船靠岸，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
许昭逾肋骨伤势太重，没办法独立行走。顾爷爷半扶半背，将他带下渔船。
他浑身重量大半倚靠在老人肩头，双脚踩上码头木板，脚下虚软，仿佛踩在一团棉花之上。
码头规模很小，几艘老旧渔船并排停泊，桅杆上挂着褪色泛白的渔旗。
岸上几名渔民坐在马扎上修补渔网，抬眼淡淡扫过他们，随即低下头继续手上活计，无人多问半句来历。
顾爷爷把他领到渔村一处空置渔房。
屋子十分简陋，就单单一间房，一张木板床，木桌木椅，墙角堆着几卷蒙尘的旧渔网。
顾爷爷扶着他坐到床沿，又折返回去抱来一床洗得发白的被褥，铺在床上，伸手把枕头拍得蓬松。
“你先在这里落脚，等伤势好转之后再说往后。”
许昭逾坐在床沿，目光落在被褥边角已经磨损泛白的针脚，沉默片刻，开口：“顾爷爷，我不能白白住在这里。”
顾爷爷正把带来的药包搁到木桌上，头也没有转过来：“不算白住。等你手脚能动弹，就帮我打理渔船。”
许昭逾愣了愣，轻轻应下：“好。”
渔村的日子流淌得缓慢悠长，如同一条静静蜿蜒的小溪。
天还未破晓，海面便传来渔船出港沉闷的汽笛声，隔着薄雾悠悠飘进屋子。
许昭逾常常被这道声响惊醒。
睁开眼，木窗缝隙漏进一道道细长晨光，无数细小尘埃在光柱里面慢悠悠浮沉，连时间流速，都仿佛跟着一同放缓。
他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呆呆望着那些浮动的微尘。
肋骨愈合的过程漫长又煎熬。前半个月几乎不能随便翻身，稍稍扭动躯体，撕裂般的痛感便逼得他冷汗层层。
顾爷爷一日会过来好几趟，换药、捎来吃食，不多打探他的身世过往，不多追问他的从前。
某个夜晚，伤口疼得辗转反侧，无意识挪动身体，牵扯到左手腕夹板，尖锐的疼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隔壁的顾爷爷大约是听见了屋内动静，不多时便推门走进来，端来一碗温热的水，轻轻放在桌边，没有多言语，转身便离开。
许昭逾望着昏暗灯光之下碗面升腾的薄薄热气，鼻尖猛地一酸。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份酸涩从何而起。
或许是伤口钻心的疼，或许是长久漂泊的疲惫，又或许，这一碗简简单单的热水，恍惚间勾起了那些他拼命想要封存掩埋的过往。
他端起碗喝下去，水里裹挟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咸，是近海村落的水质，混着海风独有的涩意。
两个月匆匆流逝。
许昭逾终于可以下地走动。左手腕依旧发力受限，肋骨处的钝痛已经消减大半。
他开始跟着顾爷爷打下手打理渔船。所谓修船，大多是零碎杂活：修补渔网上的破洞，拿桐油涂刷木板做防腐，拧开那些锈死的螺丝固件。
“左手还使不上十足力气。”顾爷爷瞥到他拧螺丝时微微发颤的手臂，淡淡提醒。
“差不多已经好了，能干活。”许昭逾咬紧牙关，把螺丝彻底拧紧，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
顾爷爷没有再多说，转身搬取另一块木料。过了一阵，船舱里面传来他的声音，隔着木板听来有些闷：“你以前，是做什么营生的。”
许昭逾手上动作骤然一顿。
“……开出租车的。”他低声答道。
“开车挺好。”顾爷爷的声音继续传过来，“比出海打鱼安稳。”
许昭逾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工具。他没有提起赛车手的身份。“开车的”三个字轻飘飘，足够普通，不会牵引出一长串他无力复述的沉重过往。
那段日子，他的精神处在一种混沌的平静之中。仿佛一层薄雾笼罩住思绪，许许多多念头刚刚浮上心头，便消散殆尽。
海风日复一日吹过渔村，单调的朝夕，把日子拉得又薄又慢。
*
后来，他告别渔村，在城东老弄堂租下一间顶楼小阁楼。
楼道里终年弥漫一股潮湿的气息，混杂家家户户做饭飘来的饭菜烟火。阁楼位置偏高，天气晴朗的时候，越过两栋楼房的夹缝，能够远远望见远方那一道灰蓝色狭长的海平面。
他重新找了一份修车铺的工作。
店主是年近五十的Beta周师傅，言语不多，行事干脆利落。他上下打量一遍身形清瘦、手腕留有旧伤痕迹的许昭逾。
“试用期一个月，月薪两千五。活干得漂亮，后续再加。”
许昭逾应声：“行。”
铺子里还有两名年轻学徒，阿旭与小江，都才二十出头。
阿旭生得圆脸，性格开朗，干活总爱哼小曲；小江身形瘦削，话少，做事踏实肯干。
二人第一次见到新来的许昭逾，难免好奇。阿旭率先开口搭话：“新来的？以前干过汽修吗？”
“做过两年。”
“那可比我强多了，我才学半年。”阿旭挠挠后脑勺。
许昭逾浅浅扯了扯嘴角，没有再多言语。他走到工具架取来扳手套筒，蹲到一台老旧桑塔纳车旁开始忙活。
修车铺的盛夏闷热难熬。吊扇开到最大，也仅仅只是搅动滚烫的热空气。
许昭逾蹲在车身旁更换轮胎，拧到第三颗螺丝，左手腕旧伤位置泛起熟悉的隐隐酸麻。
他停下动作，轻轻活动手腕，再继续埋头干活。
阿旭从一旁递过来一瓶瓶装凉水：“小渡，喝点水歇会儿。”
许昭逾接过，拧开瓶盖喝下几口冰凉的水，盖上瓶盖放到脚边：“谢了。”
阿旭笑了笑，蹲回自己工位继续忙活。隔了片刻，又随口问道：“小渡，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开车跑活？”
许昭逾握着扳手的指尖微微一僵，低头看着手上的螺丝，把最后半圈拧到位。
“嗯，开出租车。”
阿旭“哦”了一声，便不再追问。
日子就这般不声不响缓缓流淌。
一年之后的某个夜晚。
许昭逾洗完澡，孤零零坐在阁楼的床沿。手机握在掌心，屏幕的微光映亮他的脸。
通讯录里路以安那串号码，他早已烂熟于心。整整一年，他一次都没有拨通。
心底藏着重重的惧怕。
惧怕电话接通那一刻，听见路以安的声音，自己积攒许久的伪装会瞬间全盘崩塌。惧怕对方追问这整整一年自己的下落，那些沉入江海的夜晚、渔村苟活的时光，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诉说。
更害怕听见路以安转述，沈怀煦这一年疯狂搜寻、近乎自我消耗的模样——若是听见，他恐怕会控制不住，不顾一切重新回到那片漩涡的中心。
可今晚，他终究还是按下拨号键。
电话每响起一声，都仿佛有小锤，重重敲在他胸腔之上。听筒终于传来接通的声响，路以安的声音流淌出来，褪去少年时代的急躁，被岁月打磨出一份沉沉的沉稳。
“喂？”
许昭逾掌心沁出一层薄薄冷汗，说话轻得几乎只是一缕气息：“……是我。”
听筒那头陷入猝然的死寂，安静得可怕。
许昭逾以为信号中断，正要挪开手机查看屏幕，耳畔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路以安的声音带着难以压制的颤抖：“许昭逾？别骗我，你明明已经——”
“我没有骗你。”许昭逾打断他，“我还活着。”
短暂的沉默过后，路以安嗓音彻底沙哑：“你现在在哪。”
许昭逾一字一顿报出自己阁楼的地址。
“你等着我。”话音落下，电话直接挂断。
两天之后，路以安出现在修车铺门口。
他套一件简单黑色T恤，头发较之从前更长，向后束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
身形清减不少，颧骨轮廓愈发分明，可眼底那股不管不顾的韧劲，依旧和从前一模一样。
他静静站在门口，远远望向车间里面。许昭逾正蹲在车身旁边拧螺丝，脸颊蹭上一道淡淡的机油灰，衬衫袖子卷至手肘，前臂横亘一道新鲜浅浅的划痕。
路以安就那样伫立观望许久，才迈步走过去，在许昭逾身侧一同蹲下。
许昭逾侧过头看见来人，手里扳手顿在半空。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嘴唇微微翕动，却找不到一句合适的开场白。
路以安直接伸手，从他手里拿过扳手，替他把余下的那圈螺丝拧紧，再把工具交还到他手上。
“手都抖成这个样子，还硬撑着干重活。”
许昭逾低头看向自己不受控制微微震颤的手背，语气平淡：“早就习惯了。”
路以安没有接这句话，从口袋摸出一支烟衔在唇边。两个人就这么蹲在汽车底盘一旁。
“我现在做导演了，拍短片。”
“挺好。”许昭逾把扳手放回工具架，“总算实现你以前的心愿，拿过奖吗。”
“入围两家小型电影节，没有拿到奖项。”路以安把香烟取下来，指尖来回捻转，“片子节奏很闷，两个小时，全程就一个老头。”
许昭逾闻言，指尖顿了顿：“那可以拍点轻快的题材。”
“哪有那么多源源不断的灵感。”路以安身体向后靠向一旁小马扎，目光落在许昭逾的后背，沉默片刻，轻声发问，“你们这里还缺人手吗。”
许昭逾愣了一瞬，手里的螺丝险些从指尖滑落，扯出一点苦涩笑意：“缺人也不会招你。”
自那之后，路以安每周都会过来两三次。有时拎一袋水果，有时带两杯奶茶，有时两手空空，就坐在修车铺门口小马扎上，安安静静陪着，递递工具，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几句。
阿旭、小江一开始满是好奇，时间久了，也习以为常，只把这个扎马尾的Omega当成“小渡的老朋友”。
有一天午休，正午阳光斜斜洒落屋檐。路以安坐在门口抽烟，许昭逾蹲在一旁扒拉盒饭。
浮尘在两道人身旁的阳光里悠悠飘荡。
路以安吐出一口淡淡的烟雾，是陈述句，并非疑问：“你夜里总做噩梦。”
许昭逾筷子动作一顿，继续低头往嘴里扒饭：“没有。”
“别糊弄我。”路以安侧过头，“你眼下那片乌青，比我连续熬三个大夜赶片场还要重。”
许昭逾不再辩解，默默咀嚼米饭。路以安说得没错，噩梦几乎夜夜造访。
梦里反反复复重现那片翻涌的海，浮现游船栏杆坠落的瞬间，也会出现沈怀煦的脸庞。梦境里面的沈怀煦，永远隔着一段遥不可及的距离。
他拼命伸手，抓不住，大声呼喊，对方听不见。就只能眼睁睁望着那道身影静静伫立，而后转身，渐行渐远。
明明每一回从梦里惊醒，枕头上都浸满泪痕，清醒的时候他却总嘴硬，声称自己早已放下，不再思念，不再痛苦。
沈怀煦变成了他梦境里面挥之不去的常客。
每一次从梦里挣脱醒来，都仿佛被硬生生驱逐出那一份虚幻的温存。
这份苦痛，不完全是撕心裂肺的哭喊，更多是求之不得的焦灼煎熬。
梦里不只有二人缱绻的片段，更多是跳海当晚刺骨冰冷海水，是沈怀煦迟迟没有消息带来的绝望，是新闻铺天盖地报道“失踪”的消息。
在梦里，他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被动一遍遍重历所有绝望时刻。
后来有一回清晨，他站在浴室镜子前面刷牙。镜中人眼下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
他拧开水龙头，掬一捧冷水狠狠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淌，他直直凝视镜子里那张疲惫的脸，无声地在心底发问。
你到底还要纠缠自己到什么时候？
镜中的人，没有给出任何答复。
擦干脸出门，蹲下身系鞋带，思绪又毫无预兆飘回渔村的旧日时光。
那时候他每天清晨推开木窗，第一眼，总是望向远处茫茫大海，之后才会洗漱度日。
某一日清晨，推开渔房木门，顾爷爷正蹲在码头石墩上面修补渔网。海风把老人花白的头发吹得纷乱，他埋着头，手指在细密网眼之间来回穿梭引线。
许昭逾静静看了片刻，走上前，也跟着蹲在老人身侧。顾爷爷抬眼扫了他一眼，不多言语，直接递过来一卷修补渔网的线团。
那日天气晴好，海面铺满碎金一般晃眼的粼粼波光。
许昭逾蹲在一旁学补网，手法生涩，渔线反反复复缠绕打结，怎么都理不顺。顾爷爷也不催促，刻意放慢手上动作，让他能看清每一道走线。
过了许久，顾爷爷忽然开口，唤他：“小渡。”
“嗯？”
“你早晚，是要回去的。”
许昭逾手指猛地顿住，目光落在手中一团乱糟糟的渔线上，没有抬头：“回哪里。”
“回到属于你的地方。你不可能一辈子，困在这座渔村。”
许昭逾长久沉默，片刻才低声反问：“您怎么看得出来。”
顾爷爷把最后一根渔线穿过网眼，用力拉紧，牢牢打了一个绳结。
“老头子活这么久，看得多了。”
老人缓缓站起身，抖落修补完毕的渔网，搭在木桩上晾晒，背对着许昭逾，收拾手边一堆工具。
“想回去，便回去。若是不想，留下也无妨。唯独不要，和自己过不去。”
许昭逾依旧蹲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紧手里的线团，指节泛白。
那天夜里，噩梦再度如期而至。
他梦见自己孤身伫立漆黑的滩涂，冰凉海水一浪一浪漫上来，浸没脚背。
蓦然回头，遥遥望见远处酒店楼宇，一扇窗户透出暖融融灯火，沈怀煦就站在那片光亮之中。
隔着整片空旷海滩，隔着呼啸夜风，隔着数不清的隔阂。
他张大口，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遥遥凝望那道身影，永远触碰不到。
等从梦魇之中挣扎苏醒，枕头已经被泪水濡湿一片。
躯体的记忆远比理智更加诚实。嘴上一遍遍抗拒、逃避，可皮肤依旧记得白茶信息素包裹住自己时那份安稳。
矛盾撕扯日夜啃噬他。他拼命想要逃离那一切，心底又割舍不下那一份滚烫念想。
夜夜入梦看见沈怀煦，某种意义上，支撑他熬过苟活日子的，恰恰就是这份不敢言说的思念。
或许，在他们背向而行、各自挣扎的无数个漫漫长夜里，也曾共享过一场一模一样的梦境，隔着万水千山，借虚妄的幻梦，短暂互相取暖。
原来，遗忘是思念唯一的收容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