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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盛宴与残羹 十二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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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十分,我穿过食堂的玻璃门,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那会儿的食堂像一场永不散席的微型盛宴,蒸腾的热气里裹着勾魂的香。老远就能看见那几口保温锅——带鱼在酱汁里卧着,厚实得能数清鱼骨的节数;红烧肉颤巍巍地堆成小山,酱色下面透出竹笋的浅黄;还有那盆蛋炒虾仁,虾仁总是多得从蛋堆里滚出来,白生生地亮着眼,大大的鱼头、鱼尾、鱼身子,仿佛要从盘子里掉出来的分量。
打饭的阿姨们会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圆脸上堆着笑:“今儿有东坡肉,给你多来两块?”铁勺在她手里像变戏法,舀起肉,手腕一转,盘子上顿时隆起一座肉丘。有时候我明明只点了两个菜,盘子却沉得需要双手端。买单时她瞟一眼,若觉得分量少了,立刻按计算器重算,整数后面总要抹掉一块两块,然后嘟囔了句“分量少了,钱也给你少点。”有时候忙碌的她们来不及买单,告知一下饭菜的钱,我们便可以自己按着支付按键,自助付款,每个人都很自觉,等着阿姨们忙完报价,也很体谅,乖乖排队等待,没有催促的声音。
最妙的是收摊前。若是哪天菜剩得多,阿姨们就敲着锅沿,端着一盘盘多剩下菜,喊:“还有谁没吃饱的?免费送菜啦!”那些还没吃完完的师傅们有的笑着接过,有的摆手,但都会说谢谢,食堂里响起一片感激的喧哗。那时候我就想,这大概就是人间烟火最好的模样——有人在灶台后真心实意地惦记着你吃没吃饱,吃没吃好。问你今天怎么又来晚了,没有菜了,再等几分钟,新的菜还在炒。
直到这个月初,玻璃门还是那扇玻璃门,烟火却全换了味道。
新来的窗口冷清得像被遗忘的站台。红烧肉躺在盘底,连盘子上的蓝花都遮不全——几块肉松垮地散着,酱汁稀薄,倒映出天花板惨白的灯管。我端着托盘走来走去,那些曾经热气腾腾的位置如今摆着清炒时蔬、番茄炒蛋,不见带鱼,也不见虾仁。后来我看见一盘红白相间的鸡蛋菜,心猛地跳了一下,待到窗口前才看清是鸡蛋炒蟹腿肉——那种火锅料里的仿蟹腿,切成小段,蜷缩在蛋块里,我一勺下去,只翻出一两片粉红的,像什么刻意遮掩的谎言。
买单的时候我看着阿姨看着菜盘上的菜,然后打出一个数字,刷卡,但新阿姨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屏幕跳出精确到分的数字。我扫码,转身,托盘里的饭菜和这个中午一起变得很轻。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样照着,同事们照样说说笑笑地吃着,只有我举着筷子,突然不知道该从哪里下口。原来让人厌食的不是饭菜寡淡,而是那些藏在饭菜后面的温度忽然冷却了——再没有人会担心你来晚了吃不上好的,再没有人会为你多打一勺肉,再没有人会在收摊时敲着锅喊你再来一点。
我把蟹腿肉扒拉到一边,扒拉着那些清汤寡水的菜。忽然就懂了,阿姨她们经营的不是食堂,是一家人的灶台,是下班后还能被好好款待的侥幸。现在侥幸走了,剩下我站在餐盘面前,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往后无数个这样的中午。希望那些阿姨们,在新的地方,能有更好的待遇和环境。
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我勉强扒了两口饭,站起来收走餐盘。铁盘撞击回收口的声响里,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碎了——不只是食欲,也是某种更柔软、更温热的东西。它曾经每天中午准时在食堂的窗口亮着,现在熄灭了,留我一个人面对这一盘盘失去灵魂的餐食,和所有即将到来的、漫长的日复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