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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刺猬的优雅(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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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活动通知时,路苍烟其实非常抗拒,因为这不仅侵犯了他的隐私,还会暴露地址,乔姐不是没想过借一处房子来拍摄,但事发突然,根本来不及准备。房子位于黄金地段,面积很大,上下两层,视野开阔,平时能看见日出与日落,但为了拍摄,大落地窗全部用窗帘罩住了,显得室内有一种灰颓之感。
路苍烟极不情愿地站在门口,牵着随云舒,一步一步地介绍着,像是一个带领游客参观名人故居的懒散导游。
“诚如大家所见,这是大门。这是鞋柜。这是鞋撑。这是雨伞。”
随云舒在他手背上捏了一下,提醒他用心。乔姐也在后面用眼神警告他,气得他趁镜头不在,翻了个白眼。
粉丝开始不满,但炮火大都集中在节目组身上,骂他们有病,策划这么无聊的节目,让角色occ了。
随云舒见他意兴阑珊,便主动挑起大梁,牵着他往置物架上一个造型独特的盒子走去,问道:“这是什么?”
“哦这个啊。”路苍烟想起往事,眉头舒展,笑意盈盈,“这是别人送的音乐盒,里面的音乐特别恶搞,有一阵子跟闹鬼了似的,半夜响,吓得我那一段时间魂不守舍的,后来才知道这玩意可以定时,有闹钟的功能,我那几个损友特意设置的半夜响,好吓唬我。可惜现在没电了,不然一定让你听听这音乐。”
随云舒非常羡慕,拿着那个音乐盒翻过来倒过去的看,从小到大,几乎没人给他送过礼。他黯然神伤,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原处,指向从他进门开始就特别留意的鱼缸:“我都不知道,你还喜欢鱼呢?”小鱼五彩斑斓,自由自在,煞是好看。
“啊这个大鱼缸,是我爸非要放在这的,说是养人,平时都是他来伺候,我就负责欣赏,不过心情不好的时候看看它们,确实还挺治愈的。”
“鱼缸旁边放的什么啊?奇形怪状的。”
“啊那个啊,”路苍烟把那个小东西拿起,放到随云舒手上,“是个小陶器,前几年特别迷茫,四处旅行,路过一个镇子,报了个班,自己烧制的,本来想做个机器猫,结果也不知道为什么搞成了机器猪,所以就用来装鱼食了。”
“还挺可爱。”随云舒爱不释手,由衷称赞道。
“啊,我有个想给你看的东西,你肯定会喜欢!”在随云舒的带动下,路苍烟渐入佳境,他拉起随云舒,往楼上跑去,楼梯间狭窄,只容下俩人,导演举着手机,从下仰望,镜头没捕捉到他俩的脸,只见青白交错,衣袂翩翩。
路苍烟坐在卧室床头柜前,神秘兮兮的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物件,握在手里,道:“你猜猜,是什么?”
随云舒摇头:“猜不到。”
“你前两天你还跟我提到来着。”
随云舒知道他指得是那些有去无回的消息,但他每天分享的内容比较多,实在想不起来:“你快别卖关子了!”
“唉你真是!急性子!”他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但目光如炬,如变戏法一样,刷的一下张开了五指,“噔噔!是一个编钟的小挂件,我也不知道是哪年买的了,前两天你不是提到,你在看的一本书里讲到子犯龢钟吗,想去台北亲眼看一看,但是现在实在没时间,我就一下子就想到我有,虽然和子犯龢钟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聊胜于无吗,呐,送给你!”
随云舒怔怔地,三魂丢了七魄似的。二人坐得极近,呼吸缠绕,如交错的青丝,令他头脑昏聩,眼里心里,除了路苍烟这个人,再看不到别的,他想现在就抱住他,以随云舒的名义,紧紧抱住路苍烟。
叫了几声,随云舒都没反应,路苍烟的脸色逐渐变了,他悻悻收回手,道:“也是,一个文创而已,哪里比得上实物。”
“比得上比得上!”一着急,随云舒直接握住了他的手,“送人的东西怎么还能收回呢?”
“你不是不要嘛!”路苍烟看似不情不愿,但还是从善如流地把它交付到随云舒手里。
“谁说不要了!我就是反应慢!”
“行行行~你说得算~”路苍烟坐在他侧后方,双臂撑地,头颅微昂,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粉丝嗑疯了,那些最初嫌弃节目组的人,现在一改口风,大加称颂起来,观看人数也越来越多,创下电视台近年来电视剧宣传直播的新记录。
实时监测数据的电视台工作人员在镜头后眉开眼笑,闪着光的牙打磨打磨都能照人了,随云舒也乐疯了,不停向路苍烟道谢,情感真挚到他这个厚脸皮都开始脸红,为了让随云舒赶紧恢复正常,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小盒子,道:“看这个,里面也有好东西。”
“什么?”随云舒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铁盒古旧,上面落了一层灰,手指在上面留下清晰的痕迹,一看就是临时起意拿出来的,路苍烟毫不在意,对着空地把灰吹落,说道:“都是我以前的秘密。”
随云舒迫不及待:“真的?不会有情书之类的吧?”
路苍烟头一撇,甚是自得:“情书哥都不保存,收到的实在是太多了,一麻袋一麻袋的那种!”
“哈哈哈少来!”
二人亲密无间,旁若无人,虽穿着金野和李清天的戏服,但状态却和角色差了十万八千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路苍烟和随云舒。
“这个,”路苍烟拿出一个制作拙劣简陋的书签,“这是我亲手做的四叶草书签,那时候放学了不回家,在学校后院疯狂扒草,找了几天,挑挑拣拣,做了一个。”
“你怎么有点像天真的小姑娘呢?”书签是把一张硬纸板用胶带正反缠绕多圈制作而成,因此这么多年过去,除了有点翘边,其余地方完整如新,随云舒念着书签上用稚嫩笔迹写下的字,“幸运四叶草书签,保佑你一切都得偿所愿。”
他有点吃醋:“这是想送给谁没送出去啊?”
“谁也不送!”路苍烟从他手里抢回,“这是我做来送给自己的,那段时间学习成绩不好,所以就做了这么一个。”
“那做好之后,有时来运转吗?”
路苍烟把书签珍重的放在盖子上,道:“还真忘了,小时候觉得过不去的事儿,其实真的慢慢全忘了,我到现在唯一记得的,就是初中那帮放学不回家,陪我到后院找四叶草的兄弟们,夕阳漫天,我们一帮大男生,打打闹闹的,真快乐啊。”
回忆就是这样,总是附着在一件老物件上,猝不及防地,就回溯到过去。那些令人辗转反侧的过不去的坎儿,远不及快乐的力量大。随云舒由此想到,他是不是应该也送路苍烟一些东西,能让他回想起二人相处时的快乐的纪念品。
“还有这个,”路苍烟又拿起一个平平无奇的钥匙扣,年深日久,皮面上已经着满了油污,看不清图案,“这个是我当年最好的朋友出国前,手工做出来的,他还特意到缝纫店去请教,让人家教他怎么匝起来。”
“这是个什么动物?”
“大象。我那时候很喜欢大象。”路苍烟从床头柜上抽出一张湿巾,试图擦掉上面的污渍,但污渍似乎浸到了内里,病入膏肓一般无药可救。“可惜小时候不懂,天天用天天用,也不知道珍惜,就这么弄脏了。”
“让他再给你做一个嘛。”
“做不来了,”路苍烟把它放回原处,“他出国第二年就出了意外,去世了。”
随云舒一下呆住了,包括镜头后的工作人员和乔姐。乔姐和他家颇有渊源,却也是第一次听这样的往事。
路苍烟低声说道:“所以啊,一定要在拥有的时候好好珍惜,因为命运是真的太无常了。”
道理人人都懂,但落实到行动上的,却寥寥无几,大多数都是马后炮,失去了才懊恼自责,吃过两顿饭后,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开启新一天。
随云舒的内心刮起了狂风暴雨,他怕自己有一天在路苍烟的回忆里,也落得这般田地,成为数年后慨叹世事的谈资,往事如烟,飘然而去。他像是寻求庇佑的雏鸟般倾身上前,环抱住他,把头埋进了他的颈窝中。
这一举动出乎所有人预料,路苍烟瞠目结束,双手停在半空,动弹不得,导演在镜头后小声嗖了一声,他才反应过来,拍上他的背,低声说道:“我没事,谢谢你。”
他把随云舒的拥抱当成了安慰。
随云舒一下被抽离到现实中,慌里慌张地推开他,理了理发,又整了整衣襟,找补道:“不客气,你的朋友送你钥匙扣,肯定也是希望你在用它时,能时时刻刻记起他。”
路苍烟释然一笑:“也许吧。”
经此之后,二人的旖旎氛围荡然无存,导演也见好就收,正好直播接近尾声,便说道:“还剩最后几分钟,应粉丝朋友们要求,来还原最后一个名场面吧。”
导演组也是会玩,在直播开始时,就在社交媒体上发起了投票,还原得票数最高的名场面。而“金野和李清天的第一次床戏”不负众望,一骑绝尘,遥遥领先。为了拉动收视,根本不顾演员死活。路苍烟和乔姐抗争无果,在拥有绝对话语权的电视台面前,任你是多大的咖,都只能听之任之。
于是他的床就成了重要道具。
随云舒也很抗拒,只能陪着笑脸问道:“直播间真的不会被封嘛?”
导演大手一挥:“你俩衣服穿得好好的,又不脱,也不亲,怎么可能封。”
那也膈应啊!路苍烟在内心呐喊,在自己床上,被人围观和别人亲热,会留下心理阴影的好吗!
但事已至此,板上钉钉,好在导演最终网开一面,没让二人真的躺到床上,而只是加高了被子,让随云舒斜斜倚在床头上。路苍烟一手撑上墙壁,一手抚摸他的脸,一条腿站在地上,一条跪在他两膝中间。
“再靠近一些!”导演看着另一部手机画面说道。
路苍烟只好把身子压得更低,往随云舒脸上凑去。多久了,他朦朦胧胧想到,多久没这么近距离看他了,他眼睫如鸦,稠密浓黑,闭起的眼皮薄亮润泽,正在微微颤动,眼下,是一小团青黑,最近肯定因为排练,没休息好,他的心有些疼,因此没注意到自己那越来越快的心跳,越来越凌乱的呼吸,以及那只在墙上支撑不住,越来越往下滑的手——
砰——
他的心跳和摔倒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他的手最终难以为继,不堪重负,而跪在床上的腿也独木难支,揽着随云舒,和他一起栽倒在了床上。
路苍烟惊慌无措。他几乎要贴上随云舒的唇了,那人鼻息微热,通通喷到了他脸上,点燃了他腹中的干柴,一把大火,席卷全身。他慢慢地,慢慢地凑了上去,正巧一滴汗落到了随云舒微颤的眼皮上,他双眸微启,似半张的蚌壳,空濛奇艳,身怀宝藏。
轰的一声,路苍烟知道自己完了,他硬了。
这是曾经他最不齿的随云舒的行为,而今,他却也成了彀中之人。
他痛苦地闭上眼,猛地起身,拉住衣服,冷然道:“朋友们,截完图了吗?”
他凑近手机,看了眼时钟:“到点儿了吧?”
导演和工作人员面面相觑,小声道:“都过了,叫了你俩好几遍呢。快跟粉丝朋友们好好道个别。”
“朋友们,欢聚的时光总是短暂的,让我们下次再见,拜拜!”说完,他又是撇下随云舒,一个人离开了,但这次还算有点良心,找了个借口,“内急,内急。”
直播匆匆结束,随云舒等到摄制组全部离开,等到夜露深重,都没再见到路苍烟,他仿佛踏入了时空裂缝一般。随云舒在这偌大的,与路苍烟息息相关的房间内,竟感受不到半点他的存在。他知道,有什么发生了变化,彻底地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