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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刺猬的优雅(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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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打了个手势,他没等化妆师过来,自己反倒走了过去:“我先去趟洗手间。”随云舒紧随其后,走廊上空无一人,路苍烟恶狠狠问道:“你要干嘛?这是录节目呢!”
“又不是直播。”
堵得路苍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随云舒乘胜追击:“再说了,一句时常联系而已,你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你不明白吗!”路苍烟把他抵到墙上,随云舒推开他,示意有监控,他拍平衣服上的褶皱,道:“不明白的是你才对吧。”
他小心翼翼地,扯住路苍烟衣角:“你别自欺欺人了,行吗?”
“我去你大爷的!”路苍烟拂开他,气急败坏,“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我不想跟你做朋友了,现在更是连搭档也不想做了。”像是小学生绝交般顽劣幼稚。
路苍烟甩手走开,一步步地,将声控灯踩灭,有微风穿堂而过,树影斑驳落在壁上,影影绰绰,随云舒的影子也映在其中,仿佛鬼魅。
他不懂该如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路苍烟冷着一张脸回来继续接受采访,二人的椅子仍旧靠得很近,但他的上半身却偏向了另外一侧,好像中间有一堵无形的墙。他继续刚才的话题,平板无波,毫无情感的说道:“这问题和刚才用动物形容随老师那个有点类似,虽然他在片场看上去很开朗,但相处久了,我感觉随老师骨子里是那种比较孤独,也很享受孤独的人,他很像个艺术家,真正的艺术家,不需要朋友的那种艺术家,他戏好人也帅,希望随老师以后所得皆所愿,早日拿下大奖。”
主持人和同事面面相觑,什么叫不需要朋友的艺术家?但还是稀稀拉拉的鼓起掌:“希望二位日后一起顶峰相见。”
工作结束,路苍烟和工作人员打完招呼,便逃也似的飞快离开,路上,他一直犹豫要不要拉黑随云舒,助理一语道破:“路哥,剧正在热播,有些节目吧,可能会出其不意,看个给对方的备注啥的。”
“要你多嘴!”路苍烟关掉手机,瞪他一眼。
熄屏不到两分钟,乔姐的夺命连环call打来,他递给助理:“你接,别说话,听她骂。”如果是以往,他肯定会小嘴抹了蜜似的认错道歉,把乔姐哄得晕头转向,但今天他实在是没心情。
乔姐也察觉出他今天状态不佳,因此没骂两句,只说道:“今天的事我都知道了,接下来的几天都是单人工作,你自己好好想想。”
“好、好、想、想。”她又重复一遍,一字一顿,声音严肃。
想什么?路苍烟不服,明明是有些人蹬鼻子上脸,得意忘形,得陇望蜀,他才是真冤好嘛!
他年华大好,家世清白,前途无量,是吃饱了撑的吗?要让自己陷入感情的泥淖里,无端惹得一身腥臊——
但有人却不这么想。
所谓见微知著,单凭采访时二人的心有灵犀,随云舒便可以盖棺定论,路苍烟对自己的感觉,与他对路苍烟的一模一样。在今日之前,路苍烟对他的感觉,他尚存一丝疑惑,如水中浮萍,无着无落,但今日过后,便已落地生根,只是难处在于,如何让路苍烟睁开故意闭起的眼,如何让他不再龟缩不前。
他的心情很奇异,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喜忧参半,他终于知晓路苍烟对自己怀揣着何种感情,却比以往更加焦虑。初生的爱意如嫩芽,需要精心呵护,它不会任尔东西南北风,千锤万凿还坚劲,而路苍烟正千方百计的要把它扼杀在摇篮中,他们的交集很有可能在《秋水剪瞳》完结后,彻底画上句号。他看着日历,细数着日子,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他要抛弃幻想,准备战斗,号角齐鸣,斗志昂扬的去攻路苍烟这座城。
他要一改往日作风,主动出击,步步紧逼,让他彻底醒悟。
秋意在爽利的黑夜绽开,凉风催促着薄云,遮住了疏朗的月光,从不喜通明的随云舒,破天荒的,点亮了室内所有的灯。
“秋天的感觉更浓了,路边树叶落了一地,风也更凉了。”从第二天起,随云舒便开始给路苍烟分享生活上的点点滴滴。
“真的是秋高气爽,你看这天,好蓝,云彩好远。”
“看!大雁真的一会排成人字形,一会排成一字形!”
“在商场做活动,看到了我们两个人的宣传照,真怀念啊,你还记得有一阵子,咱俩特别迷恋某家早点,天天吃天天吃,吃到最后导演都看不下去了,说我们胖了,前两天发现这边也有,去吃了一次,但不正宗,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回去吃啊?”
“今天在剧院后面,发现了一条特别幽静的小巷,这条路明明走了百八十遍了,我却始终没发现。人的心真的很容易被蒙蔽,只看自己想看到的。”
“今天看了一部超好看的电影,推荐给你,对了,你看音乐剧吗?我前几天看了一部特别好看的,一起推荐给你吧。”
不到一秒钟——
“好。”简简单单一个字,随云舒差点灵魂出窍。自从自作主张要攻略路苍烟开始,他发的消息都石沉大海,有去无回,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平复心情,往上拉着聊天记录,像是功勋卓越的老人回忆往昔。
绿色的,绿色的,绿色的,绿色连成了一片汪洋,漫荡在屏幕上,全都是他一个在自说自话,这一叶小小的白色扁舟上,盛得这一个“好”字,简直是稀世珍宝,绝无仅有。
他颤抖着手,把音乐剧简介和资源发送给他,本以为路苍烟能继续和他聊两句,但一切恢复如常,再没有下文。即便如此,他也依然欢欣鼓舞,乐不可支,一个人捧着手机坐在地上,晃啊晃啊,笑啊笑啊,不知不觉,泪流满面。喜欢一个人,哪怕只是一粒尘埃,落进心里,也能地动山摇。
往后,他像是找到了制胜法门一样,隔三差五就给他推荐电影和音乐剧,有时工作到深夜,也要在车上看一部电影,然后强打着精神,像个兢兢业业的影评人一样,认真写下推荐理由、优点缺点,但他的苦心孤诣并未取得多少效果,路苍烟只是非常偶尔的回复一个好字。
于是他又改变策略,开始给他推荐美食。他平时深居简出的一个人,竟开始学做攻略,搜罗出一堆美食店铺,在没有工作的日子里,冒着风险,独自一人,探店评价,有时候他自己都会产生错觉,他好像变成了路苍烟的私人小某书。
但路苍烟对美食没多大兴趣,结果是,他又变成了一个人在自说自话,像个对镜自演的小丑,孤独的可怕。
他下载游戏,企图让路苍烟带他,但他一句不带新人就把他打入谷底;他去学篮球,还不等发给路苍烟,自己就先差点儿进医院;他尝试品茶,虚心求教,但路苍烟直截了当的说,他也不懂,不要问他······
他把二人相处的细节反复咀嚼,试图从回忆中找到灵感,但一无所获。日复一日,甚至连回忆都开始褪色。
谁也没有告诉他,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原来这么难。但天一亮,他又重振旗鼓,谁让这条不归路,是他执意要走的呢。
一天,排练结束,已至深夜,街道阒寂,空无一人,鬼使神差的,他走向了那条幽静的小巷。巷子真像一条鬼巷,没有路灯,只有几户庭院深锁的大门上,挂着几盏幽幽暗暗的灯,巷子深处,并排两颗老树,枝干虬结,杂乱交错,枝头树叶落了一半,还剩一半,好像人生过半,青丝白发,纵横交叉。风吹来,谡谡声响,仿佛是老树在平平淡淡地对随云舒这位素未谋面的后辈,讲述前尘往事,他抬起头,见月上中天,却被树枝割得支离破碎,一片破碎的月踏着叶子,飘飘荡荡,落在他眼上,如滴水落湖,极细极小的,“叮”的一声,却他在心底,骤然掀起惊涛骇浪,他心惊担颤地拿掉树叶,就着月光,看到叶片上纹理深深浅浅,最后消失,像是一句谶语,预告着结局。他几乎是慌不择路的,踏着满地叶片的残肢断臂,逃之夭夭,嘎吱——嘎吱——
嘎吱——
“啊抱歉抱歉,我家这沙发该换了,年头有点久,破坏大家兴致了。”
路苍烟快速起身,拉起被自己压在身下的随云舒,满脸尴尬的对着镜头道歉,但直播中的粉丝却非常大度,表示毫不在意,甚至还可以再还原一个剧中名场面。
随云舒理了下衣服,坐在他身旁,有些失神。将近两个月未见,路苍烟的头发长长了,人也更瘦了一些,可能是冬日的衬托,使得他整个人愈发白净,像冰上映月。
已经十二月了,他望向窗外,恍惚地想到。《秋水剪瞳》播出过半,剧情渐入佳境,二人也成为炙手可热的明星,尤其是路苍烟,在经纪公司的营销下,俨然已变成超一线小生,各种活动代言推广不断,原定的reaction直播也因为他的行程太满而不得不取消,只保留了大结局的。听坤哥说,由于找他的个人活动实在太多,因此推了很多双人活动,随云舒不知道这到底是他经纪公司的刻意为之,还是他本人授意。
之前拍摄的杂志本来定在剧快要结束时才发售,但杂志社架不住粉丝的日日催促,只好更改日期,甚至连封面都换成了他们,这让随云舒受宠若惊,他忽然能理解那些看不惯他的演员了,这泼天的富贵,确实人人都想要。杂志发售的第二日,采访视频问鼎热搜榜第一名长达8个小时之久,与此同时,剧组花絮,各种非真非假的八卦更是将二人的热度推至巅峰,晚上播出的最新一集,也再破收视记录。在媒体的炒作和渲染下,很多不明所以的吃瓜群众都开始怀疑,这二人是不是真的因戏生情了。
也得益于这些幕后推手和无良媒体,电视台和制作方强势介入,采取了某位同仁提出的天才建议,竟要二人在路苍烟的家里进行直播,还原剧中名场面。
电视台的面子不得不给,如果拒绝,他们此后很可能会无缘大制作和国民综艺。
随云舒非常感谢这些营销小天才们,因为他的计划推行的并不顺利,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他在自言自语,无论他发什么,路苍烟都不会回复,他真的已经黔驴技穷,山穷水尽了,他甚至一度怀疑路苍烟是不是换了号码。两个月,有人在朝思暮想,有人在改头换面,一切如他所料,路苍烟对他,已经变得疏离尴尬。
他湿漉漉的,长满青苔的内心又开始自怨自艾,难道当初自己会错了意?路苍烟只是单纯的没出戏吗?
阳光从拉起的窗帘里偷偷溜了进来,在地上留下了一道细长的影儿,光后,是数不清的,穿着防尘套的脚,像死去的鱼,毫无生气地幽幽荡着。
路苍烟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想什么呢?嘿,醒醒,这是在直播!”
随云舒一副刚睡醒的模样:“对不起对不起!”
但是屏幕上已经有黑粉开始挑起是非:“剧播这么久都没有双人直播,原来真是某人见利忘义啊。”
“既然直播这么敷衍,那干脆不要播了,吃了cp红利又不想卖,又当又立啊?”
“真是心疼我们路苍烟,带不动啊带不动,独美好了。”
随云舒内心苦涩,你们的路老师很快就要自己独美了。
路苍烟直接忽略那些恶评,说道:“播出的第八集大家都看了吗?是不是很虐?”
“我跟你们说,我都被虐哭了,那眼泪哗哗的,根本止不住,金野和李清天真是对苦命鸳鸯。”他冷不丁的看了眼随云舒,“随老师你呢,看完什么感受?”
“抱歉,我这几天太忙了,实在没空看。”随云舒实话实说道,他也想向路苍烟一样侃侃而谈,但实在不会说谎。
路苍烟有些无语,马上凝神看向屏幕,果然,那些黑粉又开始上纲上线,阴阳怪气。
他越看心里越不好受,那股邪火久违地又开始往外冒,他深吸几口气,尽量地克制着,但随着这帮人说的话越来越难听,他爆发了:“诶我说,这帮傻······人能不能给我踢出去,怎么还人身攻击呢?随老师这几天忙于舞台剧排练,天天二半夜到家,饭都没空吃,那没空看剧不是太正常了,你们至于得着不放吗?随老师人都瘦了一圈了,精神都不济了,我说你们这嘴啊,就不能给自己积点德?”
说完,他舒服了,乔姐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好像只要他不出口成脏,其他一切都能忍。
评论区开始疯狂刷屏,基本都是:“你怎么知道随老师天天二半夜到家?”
“你怎么知道随老师没空吃饭?”
“小丑竟是我自己,我还以为你俩疏离了,原来是在那演呢!”
“黑子看看,人俩好着呢!”
“你俩避什么嫌啊?给我大卖特卖!我是上帝我爱看!”
路苍烟倏然一惊,自己逞一时口舌之快,竟然暴露了——随云舒的每一条消息,他都从头到尾的,好好的看了。
随云舒也意识到了,他更疑惑了,既然每条都看,那就证明他不讨厌自己,那到底是为什么不回复呢?
正在路苍烟懊恼之际,忽听得随云舒说道:“大家放心,我自己的剧肯定会看的,但是我其实比较喜欢攒着一起看,毕竟一集一集追太揪心了。”
评论区的画风开始变得和谐,他满意地看了会儿,话锋陡然一转:“诶我有个问题想问大家和路老师啊。”
路苍烟直觉不好。
“我这人平时话痨,罗里吧嗦的,特别喜欢给人分享,但有一个朋友,见面的时候很正常,一到我给他发消息,他就不回,但是呢,他又每条都看,你们说这是为什么?”他灼灼地看向路苍烟,“你说这是为什么呢?路老师?”
路苍烟一瞬间汗流浃背,讪讪地往屏幕前倾身:“请粉丝朋友们解答,他们肯定比我生活经验丰富。”
随云舒跟他一起凑到屏幕前,二人呼吸交错,他有一种大仇得报的畅快之感。
“可能你那位朋友用意念回复了,因为我就经常这样哈哈哈哈。”
“可能是本来想回,但忙着忙着就忘了,等到想起来时,发现时机不对,就放弃了。”
“咱就是说,有没有可能,就是单纯的不想回。”
“随老师别给他发了,给我发,我不仅能保证每条回复,还能保证随时随地都在。”
路苍烟把还算靠谱的评论念出来,仿佛是在殷殷地为自己找着借口。
随云舒可不惯着他:“不回复随老师的人是谁啊?”他跳过中间那一句好没礼貌,“这人怎么这么不懂得珍惜?”
借着这个话题,他又问道:“路老师认为‘珍惜’是什么样的?”
“珍惜?”话题太跳跃了,路苍烟一时跟不上,他脑子里首先蹦出来的就是《秋水剪瞳》,“让我形容的话真是形容不出来,就比如金野和李清天,都很珍惜对方,导演和夜莺老师,也是珍惜对方心意的朋友,我理解的珍惜,应该是这样的。”
“哦~”随云舒心有戚戚焉,“那你说,像我这种,经常给朋友分享生活点滴的行为,算不算是一种珍惜呢?”
“这······”路苍烟心惊,这不给他挖坑呢嘛,怎么回答都不是,肯定他那就反衬出自己是无耻小人,否定他则可能会遭到进一步的逼问。他进退两难,不由得逃避似的凑到屏幕前,看粉丝都在刷些什么。
果然,大部分的人都在夸奖安慰随云舒,让他放弃如此不识好歹的朋友,也有人提出质疑,说随云舒没有边界感之类的。
他微蹙眉头,看了半晌,心中有了答案:“其实吧,大家说得都有道理,可能人家根本没把你当朋友,你这样奉献似的自我感动,也许还会让对方觉得痛苦。成年人之所以是成年人,就是要懂得审时度势,见好就收,各留余地。”
“那既然这样,他为什么不拉黑我?”随云舒不甘心。
“因为他善良。”路苍烟对答如流。
“呵。”随云舒眼神暗了,咬牙切齿地,从嗓子眼里喷出一个字。
导演见二人气氛不对,离题越来越远,赶紧打断他们:“粉丝都在关心你们接下来的动向。”
路苍烟鸣金收兵,捋了把头发,说道:“最近在看本子,递过来的挺多,但是目前还没有让我特别满意的,我想演一个非常平实的小人物,就是非常生活化,有泥土气息的这么一个角色,不过这类本子确实挺难遇到的。”
有粉丝说:“让我想到了民工老赵。”
路苍烟正好瞟到这条评论,激动地一拍桌子:“对对对!《落叶归根》!我真的非常喜欢这部电影,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前几天随老师还给我推荐来着。”
他一激动,又说漏了嘴。随云舒被气笑了,这么一个藏不住心事的人,能耐得住寂寞不回复,真是辛苦他了。
路苍烟瘪瘪嘴,道:“随老师呢,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我其实没什么,重心还在舞台上,最近在排练新的剧,敬请期待。”他边说边点头,和路苍烟对上了目光,俩人莫名其妙的,相视一笑,“哦对了,在这里我要呼吁一下,大家千万不要去外面买高价票,不值当,而且剧院内也请不要喧哗,不要用闪光灯,希望大家在爱我、爱我们其他舞台剧演员的同时,更要爱一下自己和家人,以及工作人员,谢谢。”
直播进行到后半段,在征得夜莺老师同意后,二人换上戏服,由路苍烟牵着随云舒,参观他的家,相当于让剧内的金野和李清天,实现两人至死都未能完成的,游历金野故乡旧居的遗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