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白头》苏守中

12、蝴蝶君（六）

　　随云舒一看就没休息好，黑色的眼圈忧郁的眸，化不开的眉头愁肠千结，和神采奕奕的路苍烟比，简直像田里久经风吹日晒的稻草人，干枯瘦弱，失魂落魄。随云舒看见他眼神一亮，也顾不得化妆室还有别人，纵到他身旁，急吼吼问道：“你怎么不回我消息？电话也不接，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让我好一顿担心。幸亏有乔姐能联系到你，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路苍烟对他几近哀怨的质问非常不满，他大力拉开椅子，砰的一下坐了上去，掏出手机回了几条消息后，才不咸不淡地回道：“回家了，不怎么看手机，让你担心了，抱歉。”
　　乔姐身影一晃，挡在他身前，一面解释他是因为生病，一面用藏在身后的手，使劲掐着他的皮肉。
　　坤哥勉强地笑笑，对他燃起的零星好感，就让他这么轻轻一吹给吹灭了。虽然在娱乐圈混得处处看人脸色，但路苍烟这人，阴晴不定，喜怒无常，还是离远点好，他当下就拉着随云舒，让他坐在另一侧，对化妆师道：“开始化妆吧，谢谢。”
　　随云舒苍白的脸映在化妆镜里，他目光盈盈，望向倒映在化妆镜中的另一张脸，二人背对而坐，咫尺天涯。
　　二人公事公办的对完了脚本，路苍烟始终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甚至眼神都很吝啬，不肯看他一眼，随云舒情绪非常低落，肢体僵硬，笑容勉强，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正式开播，随着直播间人数越来越多，毫不意外地，他被骂了。
　　他是影视新人，粉丝体量本来就小，又出演了众多演员争夺的大热漫画角色，落选演员的粉丝早就怀恨在心了，因此以组团形式大规模的出现在直播间，对他各种人身攻击。剧还没播，人还没火，黑粉先长了不少，腥风血雨已初现端倪。
　　他自己是一点儿没看到，一直盯着屏幕的路苍烟脸色却越发沉重，乔姐和坤哥的脸也黑了。
　　按照流程，接下来该是俩人讲一讲初识和片场趣事，但路苍烟突然往前挪了下椅子，半个身子盖过随云舒，直勾勾地盯着摄像头，说道：“云舒就是李清天的最佳人选，他的外貌有目共睹，演技就更不用担心了，每次都能惊艳到我，所以请那些贷款担心的粉丝朋友，多关注一下自己的生活，等剧开播了，再认真评价也不迟。”
　　他虽然单方面决定与随云舒退至同事关系，但二人荣辱与共，合作才能共赢，骂随云舒就等于骂他。
　　他这是在自卫！他如此宽慰着自己。
　　随云舒一怔，茫茫然好似梦游，一阵狂喜顷刻将他淹没。路苍烟在维护他！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不是傻子，小脑筋一转，就猜到了七七八八，他扶着椅子往前凑，路苍烟察觉到了，竟然按住扶手，反手一推，将他推回了原位。
　　所有人，包括屏幕前和屏幕外的，都被他这一举动惊到，随云舒怔忪地望着他，乔姐和坤哥目瞪口呆，倒是直播间的粉丝和路人反应快，一时间，只能看到满屏的“啊啊啊啊”，像火箭似的，嗖嗖嗖飞去。
　　路苍烟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下他，提醒他还在直播，自己也调整了下位置，cue着流程说道：“我跟随老师初识就是剧本围读那天，随老师话不多，但人很随和，我跟他大有一见如故的感觉。”说着，他朝随云舒看了眼，话锋一转，“不过不知道单方面的认识算不算初识？”
　　粉丝闻风而动，非常上套：“算，算，请展开讲讲，我们洗耳恭听。”
　　路苍烟重新掌控了直播间节奏，悄悄舒了口气，卖了个关子：“不过这算是我的小秘密，先不告诉你们~以后有机会再讲，那下面请云舒谈谈初见时，对我有什么印象？”
　　屏幕上有人评论道：“小路夹带私货啊，问题是讲初识的情景，偏偏要随老师讲对你的印象。”
　　随云舒依然有些懵，路苍烟前一秒还对自己爱理不理，怎么下一秒就摇身一变，恢复如初了呢？他好像没事人似的，半个身子倾向自己，眼含笑意，春光灿烂的。
　　路苍烟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笑道：“随老师时差没倒过来，大家见谅。”
　　粉丝又开始啊啊啊的尖叫：“这家属味儿太浓了！”
　　随云舒赧然笑道：“最近确实没休息好，不好意思啊。我对路老师的第一印象非常简单，就是一个字，帅。”
　　他声调和缓，语音轻柔，虽是肉眼可见的紧张，但往椅子上一靠，仪态端方，洒脱自然，和耍宝的路苍烟形成了鲜明对比，粉丝纷纷刷屏：“你俩好配！好互补！”
　　随云舒陷入回忆中，继续娓娓道来：“我也是在围读那天与路老师初次相见，他很热情，好像一只······大金毛？可以这么说吗？就是很漂亮，很热情，又有点张扬，嗯第一次见面就教会了我一些道理，还给买了各种饮料奶茶，以及······”
　　他一顿，终于舍得抬眼看看屏幕，粉丝飞快的刷着屏幕：“以及什么？”路苍烟也忍不住好奇，代粉丝问道：“以及什么？”随云舒双眸一弯，笑成了月牙，狡黠地眨了眨眼，道：“这也算是我的小秘密啊，先不告诉你们，以后有机会再讲~”
　　屏幕后的乔姐笑道：“还挺上道。”
　　粉丝追问：“那什么时候能讲？讲小秘密的要求是什么？”
　　天知道随云舒是真的没想讲，不过话赶话，说漏了嘴而已，他求助似的看向路苍烟，路苍烟经验丰富，看向导演。导演和乔姐反应极快，迅速在提示板上写道：收视率破2。
　　路苍烟心领神会：“这个就是我们的小福利啦~收视率破2，不仅有小秘密，还有各种神秘大奖，还请大家关注我们XX电视台官方账号~”
　　屏幕上，粉丝有抱怨的，有骂娘的，但大多数都是捕捉到了随云舒懵懵的小表情，在花式表白的。
　　路苍烟侧过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随云舒问道：“怎么了？”
　　“没事，就是粉丝都说你可爱，我看看，到底有多可爱。”
　　随云舒的脸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始作俑者却长臂一揽，搭上他的肩，转移了话题：“言归正传啊，接下来讲讲我们在片场发生的小趣事，在片场每一天都很欢乐是吧。”
　　“嗯对。”
　　“所以乍一想，还真是想不起来呢~”路苍烟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粉丝刷屏。
　　随云舒拍了拍他的手：“我想起来一个，片场很热，我们不是会时不时的吃一些雪糕，冷饮之类的嘛。”
　　“啊对，”路苍烟也想起来了，“你讲那个啊~”
　　随云舒嗯了一声，头歪向他小声问道：“不能讲吗？”
　　不出意外的，屏幕上又划过一片“啊啊啊啊”。
　　“没事，能讲。”路苍烟往乔姐那看了眼，发现工作人员一直举着牌子，提醒他坐正。
　　他这才惊觉自己几乎要贴人家身上了，赶紧挪着身子调整坐姿，随云舒沉浸在趣事儿中，什么都没发现：“我们有一场戏，是金野和李清天隐姓埋名于乡下，自给自足，穷到响叮当的俩人有一天捡着一西瓜，欢天喜地地对着吃，结果那场戏开拍前我们正好在吃西瓜味，西瓜形状的雪糕，我们俩就这么拿着雪糕，一口又一口，拍完了整场，最重要的是竟然没人觉得不对。”
　　他边说边笑意吟吟地望向路苍烟，胳膊肘搁在扶手上，自然而然的贴上了他，路苍烟有些心不在焉，因此顺着这温度又无意识地倒向了随云舒：“对，天气真的太热了，热到我导儿的脑子也成了浆糊，后来还是在准备拍摄下一场的时候，突然想起来的。”
　　“啊对对！”随云舒越说越兴奋，“导演没由来地大叫一声，我们还以为出什么事儿了，都跑过去，结果他指着屏幕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这才发现不对。”
　　他笑得眉眼弯弯，眸如星子，像一朵夜放的昙花，与刚开播时有着云泥之别，好多对他不熟悉的路人和粉丝朋友惊呼：“这演员好像是宝藏！”大批黑粉见大势已去，纷纷离开，终于还了直播间一片清明。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本来就是架空大陆，所以为什么不能有雪糕这种食物呢？”随云舒撑着下颏，认真思考着。
　　“也对啊，”路苍烟跟他一起犯傻，“这就需要考虑雪糕的制作工艺了，架空大陆毕竟是古代，没有先进的设备吧。”
　　“不需要什么先进的设备啊，你想啊，牛奶加上磨碎的冰和其他配料，放在地窖里冻一下，然后雪糕的木棍也很好打磨，可能就是费些时间，不好大批量生产。”
　　“诶你这么说，好像也对，这玩意在架空大陆上也是紧俏货，不过金野和李清天在路边捡到这个，故事的走向就得变了。”
　　“诶真是，故事得从悲剧爱情变成经商喜剧······”
　　二人天马行空，一顿瞎想，旁若无人地笑成了一团，完全不顾工作人员和粉丝。
　　乔姐和坤哥像是一对叛逆期孩子的家长，满脸急躁，冲二人不停地打着手势，恨不能冲过去兜头浇下一盆冷水，但俩人像被点了笑穴，根本停不下来。
　　因为笑声感染力太强，粉丝也跟着在评论区哈哈，意外地和谐，但也有破坏气氛的，一直在给二人科普：“亲们，雪糕自古就有，只是名字不同，你们这样真的显得很没文化，多读读书吧，娱乐圈真是学历洼地。”
　　······更有甚至，说他俩不尊重导演，刻意曝光别人丑事，好心机云云。这种评论开始越刷越多，质疑声渐起。
　　乔姐见风评急转直下，直接往下cue流程：“讲讲你印象最深刻的片场趣事儿。”
　　路苍烟被打断施法，弓身俯向屏幕，下意识要和粉丝互动，一看评论，立马敛起笑容，同时放在桌下的手狠狠敲了下随云舒，道：“各位不好意思啊，我们有点太忘情了，”他回身拽着随云舒椅子，把他一起拉到屏幕前，“那什么，我们先跟导演道个歉啊，我们只是觉得这件事比较有趣儿，没有别的意思，对于我们学历的质疑，希望朋友嘴下留德，大家都是接受过教育的人，只不过每个人在人生岔路上选择不同而已，倒是没有必要因为一件事就全盘质疑······”
　　乔姐急得直在后面打手势，真是反了他了，竟然怼起了粉丝，不和谐声音处处有，今儿个怎么这么头铁，非要迎头去撞呢，真是嫌自己命长。
　　果然，评论区开始吵架，有支持他的，也有说他玻璃心的，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一直拱火的，乱成了一团，直播人数反增不减。
　　随云舒有些惶恐，他第一次参与这种线上直播，没有经验，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完全不了解，看着路苍烟因为自己惹火上身，很是愧疚，正要开口，却被路苍烟抢了先：“玻璃心倒不至于，只是想做个活人，谢谢。”
　　乔姐曾说过，明星不论咖位大小，都是商品，这话让他耿耿至今。千篇一律的流水线商品纵然好看，但他宁做一个微瑕的活人。况且，他不愿承认，他就是见不得有些人攻击随云舒。
　　“其实随老师讲得趣事儿在我这也是最搞笑的，其他的都是小巫见大巫，不过我还是讲一个吧，希望粉丝朋友给我个面子，不好笑也假装笑笑啊~”他正色道，“有一场戏，是梦境，两个人一高一低，但是我俩身高不是差不多吗，就给我准备了木箱，结果出来的效果并不好，还是随老师扎了个马步，才顺利拍完的。”
　　果然，大家都不觉得好笑。路苍烟找补道：“不是，你们看随老师这一张脸，雪里温柔，水边明秀的，他穿着象牙白的衣服，一本正经地扎着马步，这反差感难道不好笑吗？”
　　粉丝评价道：“喜欢的人做什么都会觉得好笑吧。”
　　随云舒看到了这条评论，脸色微红：“我故意的，我想看你笑场。”
　　“哎呀~”路苍烟捂着嘴巴，“随老师你好坏啊~”
　　有粉丝明目张胆的嗑起了cp：“是谁说我们小路没文化的，出来挨打，谈起随老师，他这小词一套一套的。”
　　“我算是看出来了，路老师刚才是冲冠一发为红颜啊~”
　　“此时不嗑，更待何时？”
　　“卖，使劲卖，你敢卖，我就敢嗑！”
　　······
　　这时导演举起提示板，告诉他们时间要到了，需要收尾，路苍烟拉着随云舒，往后挪到镜头能覆盖俩人全身的位置，正色道：“朋友们，你们的支持就是我们最大的动力，但欢聚的时光总是短暂，让我们高举手中的饮料杯奶茶杯，为今天的直播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吧！最后，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我们《秋水剪瞳》，10月20日晚十点XX电视台首播，看乱世中的金野和李清天，如何平定四海，相濡以沫~”
　　评论区刷过一排排的播出时间和粉丝不舍的哀嚎。
　　不舍的同样还有随云舒，他悄悄把头往路苍烟处靠去，道：“今天是我第一次直播，如果有令大家不开心的地方，那就先说声抱歉了，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我们《秋水剪瞳》，周五晚十点，锁定XX电视台，和金野李清天，共赴山海，最后，祝愿大家身体健康，万事胜意~”
　　“啊对，”路苍烟拍了拍手，“祝愿大家天天开心，吃嘛嘛香~”
　　直播结束。
　　路苍烟心情大好：“下班喽~感谢各位，辛苦了~”
　　随云舒挡在他身前：“谢谢你啊，我有点口不择言了。”
　　“没事，有些人就爱没事找事上纲上线，不用在意。”
　　“呦您还知道不用在意啊？”乔姐阴阳怪气的走过来，“不在意你怼粉丝干什么？还当个活人，怎么，不说话当不了活人了？”
　　路苍烟讪讪地笑道：“那鼻子是用来喘气的，嘴巴不就是用来说话的吗。”
　　“那嘴还是用来吃饭的呢，你怎么不说啊？”
　　“那这样，以后我不说话了，想表达什么就吃什么，比如要怼黑粉的时候，我就吃口屎，表示他们都是屎。”
　　乔姐被气得青筋暴起：“······行，你行，我回头就给你备好，干的湿的，新的旧的，看你吃不吃！”
　　随云舒和其他还未离开的工作人员都笑出了声，坤哥赶忙劝道：“诶诶不至于不至于，怎么越说越离谱，那什么，刚才通知说第六集播出时间有变，因为要转播赛事，所以reaction的直播有调整，前面和大结局的reaction时间不变，六集之后的随便选一集，就一个要求，俩人必须一起，首播之前给他们确切时间。”
　　“行。辛苦了。”乔姐没再搭理路苍烟，跟随云舒和其他工作人员打了声招呼，怒气冲冲地走了。
　　路苍烟吹着小口哨，全然不受影响，随云舒拉着他，小声而急切地说道：“那什么，以后给你发消息，你看见了能回一下吗，哪怕一个表情包也行，我担心你。”
　　哗啦一声，什么东西碎了。
　　路苍烟的笑戛然而止，原来是他的梦碎了。旧事如一块锋利尖细的石头，直接击碎了这一场仿佛光怪陆离的梦的直播，现实归来，又给他重新套上了枷锁。他恍恍惚惚的，本来温度微凉的室内，一下子变得燥热难耐，他扯着领口，勉强地笑道：“行······不行，我平时，回同事消息都回得比较慢。”
　　随云舒也有点恍惚：“同······事？”
　　路苍烟落荒而逃，随云舒望着他摇曳的背影，在光下被抽成了一条，像是一条水渍，慢慢地蒸发殆尽，无影无踪，他喃喃自语道：“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