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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蝴蝶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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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大雨将临,天空被分成泾渭分明的两半,一侧姹紫嫣红,一侧黑云滚滚。波云诡谲,天地将倾,圆盘似的太阳如糖葫芦,被插在高楼一般的签子上,如同随云舒的心情,摇摇欲坠,他倚在窗上,半边天落进他眼底,半边天映上玻璃,他的脸陷中间,像是落在沼泽里,难以自拔。
结束了。竟然真的结束了。
直至瘫在酒店柔软的床上,他的眼撞进一璧雪白的天花板后才陡然惊觉,他和路苍烟,怕是连朋友都没得做。他卷起被子把自己埋入其间,他不懂,难道真应了坤哥所说,路苍烟对自己的种种好,都是动机不纯吗?
这么一想,便毫无睡意,脑袋昏沉,心乱如麻,他枯坐着,穷思着,就这么坐了一个下午。
坤哥惬意地走进门,大好的心情冷不丁被他鬼一样的脸吓了一跳,哀嚎道:“祖宗,为啥不开灯?学人家冥想呢?”
随云舒也被吓了一跳,随口胡扯道:“看景儿呢。”
“这天天看还没看腻呢?”坤哥扒在窗框上,往远处眺望,“城市的景儿都一个样,钢筋铁骨,没个人气儿。”
“怎么就没人气儿了?”随云舒随手一指,“车水马龙的,里面不都是人?”
坤哥垂首晃了两下,千言万语说不得似的模样,对面高楼燃起灯,一盏一盏的,像是驻扎的星,他翻了个身,说道:“走吧,收拾收拾,跟乔姐和路老师去吃饭。”
“什么?”随云舒惊诧,“怎么不早通知我?”
“小哥哥,你看看手机,我给你发了多少条消息?你平时不开提示也就算了,还动不动就静音。您这毛病能不能改一改?真出什么事儿了我都找不到人!”
“对不起对不起。”他从犄角旮旯里摸出手机,上百条未读消息让他的头蓦然一痛,但没有一条是属于路苍烟的,那人静静躺在通讯录中,他想要不了多久,那人就会沉至最底。
他泄了气,把手机扔在一旁:“能不能说我病了?我不想去。”
“咱吃饭光是为了填肚子吗?要是这样在哪吃不是吃,非得跟他们一起?那不是为了商量一下后续宣传的事情?而且我听说过几天会有一个预热直播,但路老师档期没定,所以还没确认,今天吃饭顺便问问。”坤哥不假思索地拉起他,把他推进了洗手间,“你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不就是杀青吗,整得好像被吸了阳气似的。”
被吸了阳气的不只有他,还有路苍烟。
随云舒和坤哥赶到的时候,乔姐和他已经在包房里等了一会儿了,乔姐神采奕奕,容光焕发,衬得他身旁的艺人灰头土脸,半死不活。
乔姐一看这二人如出一辙的状态,乐了:“怎么?舍不得啊?”
“不是不是······”
“乔姐你说什么呢?”
异口同声的反驳,二人惊异地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好像对方脸上有火。
坤哥拉着随云舒入座,明日没有工作,两位久经浮沉的经纪人开始开怀畅饮,菜还没上几个,酒先喝了三杯。坤哥一喝酒就上脸,酡红的腮臌胀的颊,像一只越冬存粮的仓鼠,乔姐见着有趣,笑道:“你这娃娃脸真是显小。随云舒是你带得第一个艺人?”
坤哥摩挲着杯口,眼望着流金似的杯子发呆,好半晌才回道:“不是······以前跟过一个。”
“哦,谁啊?”乔姐追问道。随云舒也来了兴趣,坤哥神秘兮兮的,很少讲自己的事情,好容易抓着一个机会探听,可不能错失。
路苍烟坐在他对面,偷眼打量着他,趁几人不注意,意兴阑珊地独酌了几杯。
坤哥察觉失言,眼皮一沉,立马给乔姐满上酒,装着几分微醺,口齿不清地说道:“乔姐海量,咱俩再走一个!”
酒满杯,坤哥一饮而尽,乔姐笑意盈盈地在杯上打着圈,若有所思,过了会儿才轻抿了一小口,道:“预热直播大概在三天后,星期天,那天云舒有行程吗?”
“没有,我们基本可以配合路老师的时间,您这边定好通知我们就行。”
“啊?不行不行,”随云舒立马拒绝,“后续我有舞台剧的排练,时间上不一定能配合。”
坤哥皱了下眉,刚要找补,乔姐却向后一靠,眼神来回在他和路苍烟身上逡巡:“你和我们小路,本质上倒有几分像。”
一个浸在爱里长大,有恃无恐;一个无爱自成,所向披靡。“自我”分外张扬,不过一个外放,一个内敛。
“哪里像了?”路苍烟不悦,“像我有什么好?”
“呦,你还挺有自知之明啊。”乔姐白他一眼,把目光转向窘迫的随云舒,“没事,不耽误你排练时间,咱商量着来,放心。”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乔姐端起酒杯跟他轻轻碰了下:“我懂,来,敬你,希望你日后名满天下!喝光啊!”
随云舒惶恐,求助似的看向路苍烟,那人也碰巧在看他,便点了点头。乔姐豪气干云,一饮而尽,随云舒端着酒杯,不知所措,路苍烟紧忙打圆场:“姐,你当谁像你一样海量呢,咱不兴这劝酒文化啊!”
乔姐冷眼睨着他,盛气凌人:“不然你替他喝。”
路苍烟二话不说,接过随云舒的杯子,一口闷了个精光。他家教严格,烟酒不沾,和人聚餐也是小酌怡情,所以还没放下杯子,就猛烈咳嗽起来。咳得那叫一个神厌鬼弃,随云舒扑到他身旁,捋着他的后背,坤哥想拉他却没拉住,一抬眼,看见乔姐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们。
菜都上齐了,几人却一口没吃,酒瓶倒是空了好几个,待路苍烟缓过来,脑子也开始犯迷糊,他傻兮兮地笑着,晃晃悠悠地给随云舒斟满了酒,咣的一声,碰上他的酒杯:“来!一起喝!走一个!”
说完,他又急不可耐的一口直接闷掉,这边提着的心还没放下,那边随云舒破釜沉舟,也随了一个。那酒度数不低,酒劲儿上来的极快,火辣辣的感觉从喉管窜到脸上,随云舒的脑子也开始发懵,路苍烟那股傻劲儿堪比凶恶的传染病,俩人相对而坐,执酒憨笑。
自古往来,酒忍辱负重,不知背了多少口黑锅,清醒时分心怀鬼胎的二人此刻借着酒意,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天南海北的鬼扯,好像从未生过嫌隙。但或许醉得不够彻底,那荆棘丛生的隐秘心事,倒是谁也未曾说出一字。
路苍烟捉起随云舒的手腕:“你们舞台剧演员都这么瘦?”
“没有,我就是吃不胖。”
“吸收不好?那你这是脾有问题,回头我给你推荐个医生。”
“没事,从小到大不知道看过多少医生,都没用。倒是你,比开拍前瘦多了,这段时间辛苦了。”
“天热,不爱吃饭,休息几天就好了,没事。”
二人的眼波缠缠绵绵,但一触到又马上弹开,好像碰到火似的,乔姐和坤哥在商量着什么,俩人却充耳不闻,除却心脏的跫音,万籁俱寂。
“你······没事多吃点饭。”路苍烟好像真喝醉了,车轱辘话反复说。
随云舒嗤笑一声:“你也是。”
“你别挑食。”
“我哪有?”
“还没有呢,我都看出来了,你不光挑食,还洁癖。”
“那你还能受得了我?”
“为啥受不了?”
“······”
乔姐和坤哥一同起身,一个要去结账,一个要去厕所,小包房里剩下他二人,热气烘烘的,烤得人脸通红。
“那个,我以后能去看你演出吗?”路苍烟没话硬找。
“随时欢迎啊。”
“你戏那么好,等剧播出,怕是一票难求了。”
“没事,我把最好的位置留给你。”
“一排一座?”
“傻子,那才不是呢。”
“那是哪里?”
随云舒闭上眼,心驰神往,语声低微却坚定:“我心里。”
一石激起千层浪。路苍烟沉浸在渊海的心事蓦地腾空,千军万马般轰碎了他苦守的理智大门,他心跳如雷,眼前明明灭灭,影影绰绰,只有对面那两片红樱桃似的唇,亮着无俦的光,不断牵引他向前。
眼看就要摘到樱桃,包房门却哗的一下被拉开,乔姐和坤哥言笑晏晏的回来了,欢声笑语仿佛无形的剑气,不仅将快要合体的二人斩开,还石破天惊地劈开了桎梏理智的情欲链条。
路苍烟和随云舒心惊肉跳,坐回原位。大雾散尽,眼神逐渐清明,二人怔愣着,目光失焦,望向对方发呆。
路苍烟双手无处安放,在桌上摸摸索索,抓起一杯酒又一饮而尽,装着醉酒的样子哼哼唧唧地说道:“该走了吧?”
随云舒是真的头疼,揉着太阳穴附和着:“坤哥,我有点不舒服。”
“你俩这酒量,不行啊,还得练!”乔姐翻了个白眼,坤哥在那边穿好衣服,架起随云舒,往外走去。但刚迈出包房门一步,路苍烟忽然叫道:“诶等等!”
“又怎么了?”乔姐问道。
路苍烟难得正经的说:“打包了吗?菜都没吃两口,留那儿多浪费啊。”
“你这时候倒是清醒。”乔姐把服务员唤来,将剩饭剩菜打包。坤哥却非常意外,入圈这么多年,他就没见过不铺张浪费的艺人,无论咖位,餐标多少,钱必须花完,菜只吃两口,残羹冷炙,一律扔掉,永远不识人间苦,还要喟叹自己命苦。路苍烟这样正常的行为反倒成了稀奇事,拍摄结束了,他升起了一点儿对他微不足道的喜爱。
路苍烟怕自己吃不完,还给随云舒和坤哥分了些,乔姐在一旁调侃:“你真喝醉了还是装醉呢?”
他充耳不闻,一心当傲骨的小花儿,但到了车上,经小风一吹,小车一晃,酒开始上劲儿了。他五内如焚,心跳如雷,天旋地转起来,哼哼哧哧地扯着领子,怎么换姿势怎么难受,好险没吐车上,记忆中最后一个画面,就是眼前抽了丝似的光影儿——
光影重又聚合,凝成了一轮灿烂的太阳,明晃晃直愣愣的踏上他的眼皮,强行将他唤醒。
“啊我天······”他在阳光大盛中睁开眼,没有睡到日晒三竿的幸福,只觉得头疼欲裂,身重乏力,如昨天被人蒙头打了一顿似的。胃里冒着的火炙烤着他几乎要裂掉的喉咙,他晃晃悠悠地爬起身,双目迷蒙,不知今夕是何年。
他踉跄地走至冰箱前,急于喝点冰的,缓解内里的火热,贴心如乔姐,早已备好了醒酒汤,就在冰箱前放着。他咕咚咕咚几大口,牛饮一样将其喝光,冰冰凉的液体如缓解炎夏的大雨一般,使他发出一声满足地喟叹,理智渐渐回巢。
一碧如洗的天上荡着几缕丝绒似的云絮,再往下,则是钢筋铁骨的摩天大楼,上面挂着钟表样的logo,路苍烟浑身一震,碗还来不及放下,就忙跑回床上找手机。
马上要一点了,他这一觉,睡了差不多15个小时。
未读消息有上百条,他无奈的往窗外看了眼,最后还是任命地点开。置顶对话框一共有三组:家庭群、工作群、他和最好的朋友庄逍遥和柯一梦的群。他先是点开全天下都一个群名的“幸福一家人”,几十条消息,全是妈妈的旅行美照和爸爸的赞扬,没一条和他有关,他哼了一声,泄愤似的退了出来,随后是好友群,庄逍遥和柯一梦没说话,只发了张游戏战绩图,他根本没细看,顺手回了个表情包,最后是助理,就两句话:星期天晚八点在XX电视台和随云舒一起为《秋水剪瞳》直播预热,票订好了查收一下短信。
《秋水剪瞳》······直播······随云舒······
瞬间,他或有意,或无意想忘却的记忆全部重现,随云舒殷红的双颊,水波的眼,樱桃样的唇和盈盈的脸,纤毫毕现的,呈于他眼前。他忆起自己捉着他的手腕,喃喃低语,互诉衷肠;他忆起自己被线拉着般,不断缩短和他的距离;他忆起自己仿佛受了蛊惑,想要拾取他那一张樱桃口······
正巧,随云舒给他发了条消息。
他手一抖,手机没拿稳,直接砸上了脚面,他吃痛,怒吼一声:“卧槽有病吧!”也不知道骂得到底是谁。
房间不热,他的汗却簌簌落下,打湿了额头,他扯着乱七八糟的发,迷茫又绝望地盯着天花板,片场发生的事走马灯似的一一闪现,很多他曾经未注意到的细节,忽然慢镜头般在他眼前呈现:譬如坤哥虽然礼数周全,实则对他很是防备;譬如导演三番两次的暗示不要人戏不分;譬如工作人员对他和随云舒总带有几分调侃······
他大大咧咧,随心所欲,因此从不在意,一群人在一起,开心最重要,随随便便两句玩笑话,几分暧昧,又怎么能够当真呢?他体内好像存在个漏斗,会自动过滤掉让他不快的东西,但偏偏有个随云舒,和他有关的一切,都卡在那里,下不去,倒不出。
起初他不过想交个朋友,那人长得好看,和他审美,演技惊艳,性格合拍,所以他“死缠烂打”、“孔雀开屏”······但拍个戏而已,他还不想把自己搭进去,天宽地广的,他怎么能被感情困囿呢?况且他的理想型绝不会是拍个亲密戏就能对自己有反应的人。
他豁然起身,捡起手机,食指往左一滑,删掉了聊天界面上随云舒的对话框。他不缺朋友,多一个少一个的,都无妨。他要和他退回到同事的关系,直至成为茫茫人海中,只是点头之交的存在。
开拍前乔姐的忠告响起,他燃起了点微不足道的愧疚,但转瞬而逝,他能有什么错呢,今天这局面,人人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那些莫名的情愫,莫名的贴近,不过是还在戏中罢了,他要做的,就是出戏,远离。
想通了之后,他当机立断,改签机票,在晚上飞回了家。刚放下行李,他就约了三五好友吃饭打球,说笑玩闹,依然是恣意昂扬的模样,依然是畅快愉悦的心情······直到直播当天碰见随云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