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岚》歆蕾

6、第 6 章 时念的

　　时念的指尖在她掌心划过的触感还未消散。

　　“等我。”

　　两个字，像一枚贝壳被海浪冲上沙滩，她还没想好要不要捡起来，就被迫看着时念转身走出酒吧的门。子望跟在她身后，手背上的血已经凝成暗红色的一道。眠眠还在揉眼睛，Lily轻轻拍着她的背，示意她跟着出去。

　　甘岚愣在原地一会，然后猛地追出去。

　　楼梯口，时念已经走到一楼，正在和民警低声交谈什么。甘岚站在楼梯转角处，不敢再往下走，怕打扰她。她看着时念的侧影——卡其色的衣摆随着她点头的动作轻轻晃动，长发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扬起，她说话时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认真，不卑不亢。

　　在她进门冲到时念面前时，她很想哭。有些委屈，有些难过，有些害怕。

　　她突然有点明白，担心一个人的滋味，牵挂一个人的滋味。

　　她不想再等时念在她手心里放糖了，不等了。

　　甘芮打来电话，说陈奈奈她们都来海边要一起去看烟花，正好出片，拍完照再回房拿行李走。甘岚没多说什么，也没有去看烟花的心情，简单说了刚才发生的事，便让甘芮注意安全，到了酒店发个地址报声平安，有事联系她，她会一直住在这儿。

　　Lily和匆匆赶来的暮暮在楼上收拾碎玻璃，待一切如初后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回到前台。

　　大厅只开了一半的灯，前台上方那圈暖光还亮着，其余几排筒灯全灭了，像一只眼睛只睁了一半，昏昏欲睡。甘岚坐在沙发里，双腿缩上来，脚踝交叠，十指攥着手机贴在小腹上，屏幕朝下。

　　她已经不怎么看时间了，因为越看越慢。

　　刚坐下那会儿她看了三次，七分钟。后来她决定不看了，窗外的浪声帮她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四十几就乱了，因为脑子里有东西在打架。

　　她想起时念摸她头，说着“等我”，语气跟交代一只猫似的。当时她觉得听话没什么，反正她本来就打算等她回来。可现在她坐在这张沙发上，空调吹得她脚趾发凉，她开始后悔了。

　　为什么不跟着去呢？至少能坐在派出所外面的台阶上等，至少能离她近一点。

　　手机震动了两下，是甘芮：【陈奈奈她们烤的茄子好好吃，你要不要过来？】

　　她回了个“不去”，又加了一句“玩你的”。发完之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大腿上，屏幕贴着她的大腿肉，震感传上来，又一连串消息进来，她没再看。

　　甘岚把下巴搁在沙发靠背上，歪着脑袋，从磨砂玻璃门最顶上那一截透明窄条往外看。

　　“嘭。”

　　甘岚闻声寻去，烟花从海湾尽头升起来。第一发窜上去，在高处裂开，散成金色的弧线，慢慢往下垂落。

　　第二发紧跟着升起来，比刚才低一些，炸开时带着一声闷响，隔着玻璃传过来，像一只大猫在远处打了个呵欠。

　　她没动，姿势一直没变，想拿起手机拍一张，可使不上劲。

　　烟花一朵一朵从天际线上冒出来，光映在磨砂玻璃上，把整扇门染成忽明忽暗的暖色——亮的时候像有人在玻璃后面点了一盏橘灯，暗下去又露出门框外海面那一点幽幽的蓝。

　　有一发是蓝色的，形状奇怪，像一根弯折的树枝，海面上拉出一道很长的蓝光倒影。甘岚看着它慢慢沉下去，忽然想，时念在派出所，能看见这些烟花吗？大概看不到。她心里冒出一丝说不上来的庆幸——她在这里看到了，到时候可以告诉时念，挺好看的。

　　最后一发是白色的，凝成一大团光雾，在夜空中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散开。光雾散尽之后，海湾重新暗下来，磨砂玻璃上的暖色褪干净了，只剩下沙滩传来的喧哗。

　　甘岚把脸从沙发靠背上挪开，往后靠进沙发里，仰头看天花板。眼尾有点发烫，她揉了揉，指尖碰到一点湿意。

　　眼皮微合，她努力抵抗却怎么也张不开，不知不觉靠在沙发睡着了。Lily看见了，轻轻走过去给她盖了张毯子，有些恍惚，今天她对时念的举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什么感情。

　　她叹了叹气，十一点叫醒补觉的暮暮便走了。为避免睡着，暮暮点了咖啡，耳机里放着DJ音乐一边画稿。

　　十二点十分，玻璃门被久违地推开。时念拖着步子进来，身上披了件卫衣外套，脸上的温柔被疲惫占据，但还是一眼便注意到沙发上睡着的甘岚。

　　暮暮抬头看见她，身后没跟人：“这么久啊，她俩呢？”

　　“谈判时间有点长，她们我开车送回去了。”时念的声音有些倦怠，“Lily走了？”

　　“嗯。”暮暮点点头，想起Lily走之前特意交代照看好的甘岚，“那个女孩一直在等你。”

　　时念点点头走过去，暮暮坐下继续赶稿。

　　“甘岚？”时念弯着背，轻轻拍了拍甘岚露在外面的肩，很凉。

　　时念轻拧眉头，她感到一丝心疼与后悔，后悔让甘岚等她，等了这么久都睡着了。

　　她把毯子掀起，抓住她的手摸了摸。

　　“嗯……？”甘岚眼前朦朦胧胧，时念一脸心疼的看着她，“你来了？”

　　“嗯，我们走吧。”时念跨上她的包，把外套给她披上，“怎么不回去换件衣服？”

　　“太麻烦了。”甘岚的语气懒洋洋的，好像下一秒就要睡到时念的怀里。

　　坐太久，甘岚腿有点发软，时念揽着她纤细的腰，让她半靠着自己肩头走路。

　　夜晚的风很大，甘岚的裙摆打在时念腿上，海浪翻涌着，半点蝉鸣都听不见。

　　两人走到B-5停下，时念轻声：“房卡呢？”

　　“在包里……我找找，我找找。”甘岚的眼皮还是很沉，时念将包递过去，她翻了半天也没翻见房卡。

　　“好像，在甘芮那儿。”甘岚抬眸看她。

　　虽然前台有备用房卡，但时念不想返回去拿，也起了私心。

　　“那你，去我那儿睡一晚？”

　　甘岚真的困死了：“好。”

　　两人回到B-10，时念反手关上门，宥宥正在沙发上睡觉，她收回揽着腰的手。甘岚右手撑在玄关柜上，左手向后抓时念，时念将胳膊递上去。

　　“乖，把鞋换了。”时念从鞋柜里拿出拖鞋，弯腰递到甘岚脚边。

　　“好。”甘岚抬脚蹬掉靴子，脚尖轻轻动了动，穿上拖鞋。

　　见甘岚迷迷糊糊的，时念不打算让她洗澡了，拎着她去到楼上的主卧，“扔”在云朵般柔软的床上，甘岚满意的闭上眼睡觉，自己则去客卧把床铺好。

　　三下五除二铺好床后把空调打开，拖着步子回主卧。甘岚睡得更香了侧躺在床上，一根头发丝进入嘴巴，时念细心的把发丝扯出来。

　　又从卫生间拿来卸妆棉，简单给甘岚擦脸。

　　随后从衣柜里拿出还没穿过的睡裙，坐下开始给甘岚换衣。

　　时念把甘岚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甘岚的脑袋歪在她肩窝里，呼吸热热地扑在她颈侧，整个人软得没有骨头。

　　拉链头捏在指间，她顿了一拍。然后往下拉。

　　齿链滑开的声响很细，布料从甘岚肩头松开，露出一截脊背——肩胛骨之间的皮肤上印着两道浅红的压痕，是沙发靠背硌出来的。时念的视线顺着那道红痕往下滑了一寸，又收回来，把睡裙从头顶套下去。

　　甘岚的脑袋钻出来的时候头发全炸了，时念伸手拢了拢，指腹蹭过她耳后那块皮肤，温的，软的。甘岚忽然哼了一声，鼻音很轻，像在梦里被人挠了一下，脸往时念的胸口埋了埋。

　　时念的呼吸乱了半拍。她垂下眼皮，把睡裙肩带拢到甘岚肩上，手指顺着她的锁骨滑过去，指节蹭到一点她肩窝的温度。甘岚的腿蜷了一下，膝盖顶在她腰侧，隔着衣料，软绵绵的力道。时念僵了一瞬，耳根烫上来。

　　她把裙摆拉下去，遮住大腿。甘岚的睫毛动了动，唇角似乎弯了一点点，但眼睛没睁开。

　　时念盯着她看了两秒，喉咙有点紧。把她拽到客卧，放回枕头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头。收回手的时候，甘岚的指尖忽然勾了一下她的手腕，很轻，像猫尾巴扫过去，然后松开，手落回被面上，一动不动。

　　时念站在床边，在床头柜上放好她的包和衣服，手腕上那一小圈皮肤还在发烫。

　　她没再看她，转身带上门，退进走廊。门合上之后她靠在墙上，低头盯着自己的右手。指尖还留着拉链齿滑过时的触感，和皮肤相贴的温度。

　　她攥了一下拳，又松开。

　　甘岚在黑夜里摸了摸身上的睡衣，她把脸埋进被窝去，脸颊发烫，心跳也快得很不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