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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烙印(陆沉视角)(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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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代表什么?
是回到那座黄金铸就的
却冰冷彻骨的囚笼维塔利斯
如同一场精心策划
将自己最脆弱的软肋主动暴露在群狼环伺之下的豪赌
但至少此刻
他甘愿成为深海之下
那为她堕落的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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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仿佛某种无形的枷锁被彻底斩断。什么皇权责任,什么深谋远虑,什么自我保护的冰冷堤坝……在这一刻,都被那双盛满了星光和泪水的碧绿眼眸彻底冲垮。
我俯身,手臂穿过她浸在微凉海水中的腰背和尾鳍下方。她的身体比想象中更轻,带着海水的凉意和一种奇异的、柔韧的触感。酒红色的鳞片光滑冰凉,如同最上等的丝绸包裹着温软的玉。当手臂托起她蜷缩的尾鳍时,那带着生命力的、微微弹动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物清晰地传来。
她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随即又放松下来,像找到了依靠的藤蔓。她微微仰起头,湿漉漉的金发蹭在我的颈侧,带来微凉的痒意和浓郁的、属于深海的清新气息。碧绿的眼眸如同两泓清泉,倒映着星光和我此刻不再掩饰的神情。
她小巧的鼻翼翕动了几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那双清澈的绿眸眨了眨,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安心和一点点得寸进尺的娇憨,轻轻摇了摇在我臂弯里温顺垂下的华丽尾鳍,声音软糯,却清晰地提出了条件:
“那我要吃你烤的。”
尾鳍的摆动带起细微的水花,溅湿了我胸前的衣襟。那冰凉湿润的触感,却奇异地没有引起任何不适。怀中这具带着海洋气息的、柔软又坚韧的身躯,散发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温度,奇异地中和了她鳞片的微凉。
“好。”
没有半分犹豫。这个音节脱口而出,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轻松和前所未有的笃定。仿佛承诺为她服务一辈子的约定,也比处理维塔利斯那些堆积如山的奏章要来得简单纯粹。
她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碧绿的眼眸瞬间弯成了月牙儿,里面闪烁着狡黠而满足的光,像一只成功偷到干草的小兔。但这只“小兔子”显然还有更大的“野心”。她伸出纤细的、带着海水湿意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揪住了我胸前被水打湿的一小片衣襟,指尖的微凉透过布料传递到皮肤。她仰着小脸,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孩子般的执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宣告:
“那你不许拒绝当我的珊瑚礁!”
不许拒绝。
当我的珊瑚礁。
这六个字,如同最滚烫的烙印,带着不容抗拒的、天真又霸道的力量,狠狠烫在我的心口。珊瑚礁……庇护所,栖息地,可以毫无顾忌缠绕依附的存在……她竟如此执着于此。
理智的残骸在脑中发出最后的、尖锐的警报
敞开怀抱,成为另一个生命的港湾?这与你冰封的本质背道而驰!
这与你预设的、充满计算与疏离的未来蓝图格格不入!
这是危险的沉沦!是自毁倾向最甜蜜的陷阱!
然而,所有的警报,都在对上她那双写满期待、信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怕被再次拒绝的忐忑眼眸时,瞬间化为齑粉。
深潭般的红眸深处,冰层彻底碎裂、消融。一种近乎喟叹的暖流,伴随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缓缓漫过心田。那些沉重的、名为“抗拒”的枷锁,在她纯粹的目光下,脆弱得不堪一击。
拒绝?如何还能拒绝?
“好。”
这一次的回答,声音低沉而温柔,如同最醇厚的大提琴在寂静的海岸奏响。没有迟疑,没有挣扎,只有一种认命般的、甘之如饴的妥协。像一座孤傲的冰山,终于向温暖的洋流低下了头,任由自己在那片名为“小玫瑰”的深红潮汐中缓缓融化。
怀中传来她满足的、细微的咕噜声,像被顺毛的小兽。她安心地将脸颊更紧地贴靠在我的颈窝,微凉的发丝蹭着皮肤,带来奇异的麻痒。属于她的、那混合着深海微咸与阳光气息的独特味道,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霸道地覆盖了海风的咸腥、篝火的余烬,甚至……覆盖了属于维塔利斯皇宫那冰冷的熏香。
人类的怀里,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她小小的身体依偎着,带着海水浸润后的微凉,却又奇异地散发出一种蓬勃的暖意,透过相贴的衣物,一点点渗透进来。那暖意并不灼热,像冬日午后晒透的棉絮,温和地熨帖着胸口常年冰封的角落。她的尾鳍在我臂弯里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摆动,如同最柔韧的水草,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带来一种奇妙的、带着生命韵律的触感,鲜活而真实。
她发间淡淡的、如同阳光晒过海藻般的清新香气,混合着她皮肤上微咸的海水气息,形成一种独一无二的气息,萦绕在鼻端。这气息……竟让人感到一种诡异的安宁。仿佛那些在脑海中日夜翻腾不休的权谋征伐、那些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厌世与自毁的念头,都被这温暖而干净的气息暂时驱散了。
我抱着她,转身,走向那艘在浅水中轻轻摇晃的小艇。脚步沉稳,踏在湿冷的沙滩和微凉的海水里,每一步都异常清晰。
奥托和其他护卫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如同一排凝固的石像。但此刻,他们低垂的头颅下,脸上的表情早已失去了最初的肃穆和震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呆滞的茫然和难以置信的骇然。
他们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钉子钉住,死死地凝固在我怀中——那个有着非人鱼尾、正安适地依偎在皇帝陛下臂弯里的身影上。空气死寂得可怕,只有海浪拍岸的哗啦声,以及海风穿过礁石缝隙的呜咽。
我抱着我的小玫瑰,踏上小艇边缘湿滑的船板。船身因承重而微微下沉、摇晃。她似乎被这陌生的晃动惊扰,在我怀里不安地动了动,尾鳍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碧绿的眼眸带着一丝初离水域的怯意扫过船上那些穿着冰冷甲胄、如同雕塑般的护卫。
“坐稳。” 我低声在她耳边嘱咐,手臂微微收紧,给予她支撑。目光抬起,扫过奥托等人,那属于帝王的、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如同实质的冰霜般弥漫开来,精准地覆盖了船上的每一寸空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海浪声,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窥探和疑问的冰冷锐利:
“启程。今日之事,所见所闻,皆为帝国最高机密。泄密者,以叛国论处。”
每一个字都如同淬了冰的钢针,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和心脏。
“是!陛下!” 奥托的身体猛地一震,第一个反应过来,头颅垂得更低,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被绝对皇权碾压后的本能敬畏。其他护卫也如梦初醒,慌忙将头深深埋下,齐声应诺,声音整齐划一,却掩不住那份发自灵魂深处的震撼与惶恐。他们迅速起身,动作利落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僵硬,沉默地各就各位,解开缆绳,操起船桨。再无人敢将目光投向船首,投向那被陛下小心翼翼护在怀中的、神秘而禁忌的存在。
小艇在沉默中离开了海岸,朝着停泊在稍远处的帝国快船驶去。桨叶划破漆黑的海水,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哗啦声。海风更大了,带着深夜的寒意。
她似乎有些怕冷,在我怀里微微瑟缩了一下,本能地寻求着温暖。将脸颊更深地埋进我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那酒红色的尾鳍无意识地轻轻拍打着我的腿侧,鳞片光滑冰凉,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冰封的心湖上投下一颗微小的石子,荡开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我微微侧身,用自己宽阔的肩背和手臂为她挡住大部分凛冽的海风。目光落在远处快船上悬挂的、象征着克伦德至高权力的黑鹰旗帜上。那旗帜在夜色和海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个巨大的、冰冷的问号。
带着她回去。回到那座黄金铸就、却冰冷彻骨的囚笼维塔利斯。回到那些充满算计、试探和血腥的权力漩涡中心。
这个决定本身,就带着疯狂的自毁气息。如同一场精心策划的、将自己最脆弱的软肋主动暴露在群狼环伺之下的豪赌。
怀中人细微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她似乎在这微微摇晃的船行中,在隔绝了寒风的怀抱里,找到了安心的港湾,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长长的金色睫毛如同休憩的蝶翼,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还带着一丝满足的、孩子气的弧度。
她梦到了什么?是月光贝?还是……她的珊瑚礁?
红眸深处,映着墨色的大海和远处船上昏黄的灯火,如同沉入了最深最暗的海沟。那里面翻涌着无人能窥见的巨浪:是预见未来风暴的冰冷计算,是对即将打破权力平衡的复杂权衡,是对怀中这份纯粹温暖能否在阴谋荆棘中存活的深切隐忧……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连自己都无法定义的、近乎绝望的温柔。
带她走,或许终将灼伤彼此,将我们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堕落与沉沦
但……
手臂下意识地,将怀中那带着海洋气息的温暖拥得更紧了些。
感受着她平稳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到胸膛,感受着她尾鳍无意识的、充满生命力的微动……
一种奇异的、带着毁灭预感的平静,如同深海的暗流,缓缓覆盖了所有的喧嚣。
堕落便堕落吧。
至少此刻,这深红的潮汐中
他甘愿成为她唯一的、沉沦的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