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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选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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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的消息并非空穴来风,很快女孩们就注意到,当她们回到家,长辈们眼中的审视愈发强烈,更有的不允许外出,请了出宫容养的嬷嬷来家里。
在长辈们最终,沈瑾似乎成了洪水猛兽一样的存在,她家境优渥,又常在宫中,与九公主交好,是竞争太子妃之位的劲敌,但是没有人问过她们到底想不想,也没有在乎沈瑾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就像是一座高山上的丰碑,越过她,就能抵达山顶,可是这座山真的非登不可吗?
夏花烂漫,皇后在御花园设下赏花宴的帖子送至各府。
“今夏的芍药开得热闹,”皇后拈起一枝粉团温声道,“只是日头太烈,本宫年纪也大了,总是来这御花园,竟有些受不住。”
她含笑的目光扫过水榭内雅致摆放的数样花器。
“诸位姑娘都是闺秀翘楚,心思灵巧,不妨试试,替这些花儿找个更合适的归处?”
这便是第一场考较了。
宫女们端着各色的花材和花瓶放到长桌上,闺秀们纷纷起身,裙裾不动声响,走向各自心仪的花材与瓶器。
动作间,姿态是自幼苦练出的端庄,每个考验都是在考量他们整个人,插花便可看出他们是否稳定,是否犹豫,审美如何。
沈瑾接过一个小巧的青玉瓶,指尖温润。
她目光落在一捧尚未全开的淡绿芍药上,又掠过几茎修长的晚香玉,她心念微动,选了那绿芍药作主枝,姿态昂扬向上,晚香玉取其素净清冷的几支,高低错落衬在四周。
不远处,严幼薇站在一丛鲜妍的绯红芍药前,神情竟有些罕有的专注。
她选了颜色相对沉稳的红梅瓶,却在那耀目的红花中间,极其细心地穿插了一两枝初展嫩叶的南天竹幼枝。
素来腼腆的她,此刻眼中却透出一点执拗的光。她画技绝伦,审美自然很好,只是,太出格了。
严幼薇的阿娘坐在贵妇群中,眼睛紧盯着女儿那双拨弄花枝的手,神色紧张。
宫娥奉茶,水榭里悄无声息地进行着第二场考验,点茶。
郑心悠看着那套名贵的茶具和几样上好的茶粉,小手规规矩矩地按部就班击拂、注水,做出来的茶面平稳无澜。
她低垂着眼,只在端起茶盏奉给邻座一位年老郡王妃时,轻声细语道:“这白茶末性味清雅,配娘娘带来的桂花软糕最是合宜。”
声音清甜柔和,引得那郡王妃微微一笑。
皇后颔首品了一口郑心悠点的茶,温言赞道:“茶汤澄澈,甜润清雅,心悠心思细致,于日常琐处也见真章。”
郑心悠飞快地抬眼瞟了下皇后,又垂下头,耳根微红:“谢娘娘夸奖。”
“母后!”水榭入口处传来清亮带着点微喘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九公主李蓁疾步走来,额角鼻尖都带着奔跑而来的细密汗珠。
皇后看见李蓁的模样,眉头微微一皱,但满园春色,她只好按下不发。
“给母后请安,我来晚了。” 她语速又快又脆,抱怨里带着少女的娇蛮与坦荡,脸上红扑扑的。
皇后看着她被日光晒得有些微红的脸颊,不仅没有责怪,眼中反而流露出真切的笑意,伸手替她理了理跑得略松的发髻边角:“瞧瞧,发髻都快跑散了,裙角也染了灰,待会儿看哪家姑娘有你这般利落。”
九公主的到来,如同一颗石子投入过于平滑的镜湖,泛起生动活泼的涟漪。
然而皇后目光微移,轻轻落在角落里正凝神临摹残卷的许令仪身上。
“令仪的字,越发见功底了。”皇后走到她案几旁,温言说道。
许令仪搁下笔,行礼时身姿端雅无缺:“娘娘谬赞。家父藏有褚河南真迹数行,常仿临,笔下未及褚公风骨万一。”
“褚河南的字固然好,本宫记得史载他曾谏言……唔,具体何事倒有些模糊了。令仪博览,可知他因何而谏?又得陛下采纳否?”
这已不再是考较书法,而是借褚字,探求她史料功底与见地的深浅了。
水榭内空气微微凝滞。贵妇们端着茶盏的手都悬停了片刻,看向许令仪。
许令仪并未迟疑。她抬眼正视皇后,语速平缓流畅:“回禀娘娘,褚河南曾谏阻先帝废王皇后、立武昭仪事。彼时言甚切,然未果。其后武氏正位中宫,褚公亦不免远迁之厄。”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大理寺卿许夫人的脸色瞬间白了白。
皇后的笑容却深了几分,没有继续追问褚遂良的命运,反而话锋极轻地一转:“‘刚则不折’,此之谓也。能记得真切,很好。”
她的目光在许令仪身上停驻了一瞬,那赞许之中,似有无言的意味深长,随即又恢复一贯的温煦,转向了其他还在专注插花的闺秀们。
赏花宴临了将近尾声,一派和睦。皇后又命人将方才闺秀们插好的瓶花移步至湖心小憩品茶。
阁内微风习习,水光潋滟,气氛似乎松弛了许多。
皇后似是随意一望,目光落向窗外:“秋日不远,这满园芍药盛极而衰,倒惹人唏嘘。花开花落,自有其道。只是不知,”
她顿了顿,语气闲淡如闲聊家常,“若有花匠强要逆天而行,以暖室催逼这芍药于秋日再放,诸位觉得,可使得?又是否真能留住这春色?”
廊下水影浮动,倒映着鉴芳阁内静默的闺秀身影。问题被抛出来,看似问花,何尝不是问人。
一位素以温婉知礼著称的国公府嫡小姐,闻言立刻柔顺地起身,声音恰似黄莺出谷:“娘娘悲悯万物之心,令人感佩。草木生灵,终归顺应天时,强求反伤根本。正如女儿家,应恪守本分,安常守顺,方为承天顺命的道理。”
她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引得好几位夫人暗暗点头赞许。
皇后脸上的笑意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春水温融。
她视线缓缓扫过这满园的年轻面庞,不再停留,只抬手轻轻拨弄了一下身前瓶中的一支芍药,那花朵在她指尖微微颤动,娇嫩的花瓣边缘已被精心修剪得不显半分张扬。
“人云亦云,不若听风鸣。” 她温和地开口,“好了,今日赏花至此,各位夫人小姐,想也乏了,早些回府歇息吧。”
她说完,便扶着宫娥的手率先起身,仪态万方,行止如流云。
沈府的西厢,沈瑾独坐案前,她手中握着的,是一张纸,上面是阿獒探听到的消息。
因边境摩擦不断,戍卫北部多年的大将军,她的父亲,已被紧急调令,前锋即日便要拔营。
熟悉的身影悄无声息落地,带进一丝微凉的夜风。阿獒身姿挺拔,静立如寒松,唯有望向沈瑾时,黑沉的眼底才有温度流动。
“小姐。”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沈瑾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被重重压力淬炼得锐利而坚决,如同开了刃的刀锋。
她甚至没有多余的铺垫,直截了当地开口,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
“阿獒,你随我父亲,北上!”
阿獒挺拔的身躯极其细微地震了一下,那是一种近乎本能抗拒的反应。
他沉默着,但紧抿的唇线绷出一道冷硬的直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锐利的目光瞬间黯淡下去,沉甸甸地落在沈瑾苍白的脸上。
守护沈瑾是他刻入骨血的使命,从未想过离开。
“你留在京城,我们困在闺阁里,寸步难移。”
沈瑾站起身,迎向他那满是抗拒的眼眸,声音冷硬。
“北境是沙场,有真刀真枪的军功。我本以为我即使到了京城也总有一日能回去,但是这里比我想象中的更坚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涩痛,“阿獒,你是我信任的人,我能相信你吗?”
她不再像过去那样,分析着谋划着曲折婉转的道途。此刻她的话,如同滚烫的铁锤,一下下砸在阿獒心上。
阿獒漆黑的瞳孔骤然缩紧,仿佛被她的话烫伤。
阿獒看着面前这张充满寒霜的脸,又想起在雪地里纵马扬鞭的小女孩,她已经长大了许多,身量也高了。
他哪有拒绝的资格,他的命都是小姐给的,小姐的命令他只能听从。
他单膝及地,沉默地垂下头。肩背线条紧绷如弓,心里还有些隐秘的期待。
“是。” 这个字仿佛从喉骨深处挤出。
沈瑾的手微微发颤,却不是悲戚。
她转过身去,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匣子,捧到阿獒面前,郑重的打开。
一柄匕首静静躺在深红绒布上。
刀身是寒铁做的,在烛火下寒光烈烈,刀柄却很温润,像是在隐藏锋芒。
“这是我父亲给我的,现在我交给你。”沈瑾的声音低沉,她一贯的口气,但是话语中带着希望,“望你不要丢了沈家的威风,沈獒。”
阿獒缓缓抬手,手指掠过刀鞘,这柄刀她很喜欢,总是拿出来看,每次从宫里回来都会看。
他没有丝毫迟疑,紧握住刀柄,那流畅的触感和沉重的分量烙印在他掌心深处
“活着回来。” 声音轻哑得如同叹息。
阿獒没有抬头,只是将握刀的手死死抵在心口,这是他能给出的,唯一的承诺。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瑾推开窗,黎明前最深最冷的黑暗正笼罩着金碧辉煌的皇宫。
沈瑾静静地站了许久,目光穿透沉沉宫墙,投向那座最为雄伟的宫殿,那是百官上朝的地方。
冰冷的风撩起她的鬓发。
良久,仿佛终于下定了某个不容更改的决心,眼中最后一丝彷徨彻底褪尽,只剩下冷硬和孤绝。
她转身,步履无声却无比坚定,走到书案前。
伸出手,指尖划过案头那几本翻得卷了边角的线装书册。
是记录着先代医女事迹的手抄残本,还有边关的情报,喀尔喀部左翼王帐异动,边境数堡疑遭小股精骑袭扰。
她绝不能被困在皇宫里。
最后她的目光看向一本散发着油墨和劣质纸张气息的话本册子,是她们几人合力写就的“闺阁闲书”。
沈瑾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流连,冰冷而专注。她在赌,赌皇后那看似平淡无波下深藏的目光。
她走到门边,推开厚重门扉的声音在死寂的黎明前格外清晰。
“更衣。”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波澜,“去求见皇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