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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一把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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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样的道理,没有先生教我们啊?”严幼薇又问道。
“那我们就自己为自己解惑。”
王佩身体一颤,脸色白了又红。
她张了张嘴,习惯性的反驳涌到嘴边,却被死死堵住。
她猛地站了起来,却不说什么,只是疾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耸动着。
“沈姐姐……”郑心悠放下杯子,想打圆场。
“心悠别急,”沈瑾温声阻止她,目光却依旧清亮地看着王佩微微颤抖的背影。
“郡主殿下心中自有权衡。并非我说了这些道理便是对的,只是抛出这样一个问题,供大家思量。”
当大家都慢慢离去,沈瑾也缓步踏上回家路。
回到略显冷清的沈府西厢,沈瑾并未立刻歇息。摇曳的烛光下,她铺开素纸,许久没有下笔。
白日里掷地有声的话语“凭什么?”“格局不在框内”在耳边回响,但具体该如何做?沈瑾并没有想好。
窗户轻响,一个利落的身影闪了进来。是阿獒。那个狼崽子般的少年,如今身量已拔高,轮廓硬朗,一身禁军的劲装衬得他愈发沉默精悍。
他默不作声地将一个装着几本新淘换来的话本子和几样精巧点心的包裹放在案头,然后退至一旁,像一道忠诚的影子。
她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摩挲着手腕,那里并没有任何痕迹。
前世在联合国妇女署,她亲见过无数个被战火、贫困和根深蒂固的性别偏见束缚的生命,此刻,它们仿佛在脑海中重新组合,沉淀成了某种力量。
“识字的多是男子,写故事的也是他们。”沈瑾低声自语,“女子能读到的东西,除了闺训女则,便是由男人写就、投射他们想象的情情爱爱。真正属于女子的声音、见识、困境、欲望被层层遮蔽了。”
阿獒抬起眼,目光如鹰,只是看着她,等待指令。他虽寡言,但心思极透亮,知道小姐每次思考时,便是要有所行动了。
沈瑾忽然站起身,眼中光芒灼灼。“阿獒,”她声音带着决断,“我需要你帮我做些事。”
她走到书桌前,快速写下几个短小的故事梗概。
一个织布娘子凭手艺开了染坊,因不愿贱卖给豪商配方,被诬陷下狱,最终巧妙利用律法自证清白。
一个商贾之女不愿接受包办婚姻,凭借对账目的精通,在父兄疏忽时力挽狂澜,赢得尊重和话语权……
她拍了拍手,转身看向阿獒。
“过几日把这些找可靠的书局,用化名印制。不要署名,找几个大书肆送过去,让他们摆在不显眼的位置,但务必告诉掌柜,若有人好奇问起,便说是海外异闻录。”
“明白。城南三家书铺,孙记、陈记、老胡家,都是老熟脸。放心。”他动作极快,听完便离开了,身影便再次没入夜色。
这些小册子,被沈瑾命名为《栖梧小志》,如同投入死水的小石子,起初并未泛起大浪。
京城太大,每天都有新鲜事,谁会注意几本薄薄的、无署名的异闻杂谈?
连阁楼里的小姐妹们都未曾知晓,这些故事出自沈瑾之手。
然而,润物细无声。
几日后的小聚,严幼薇带来了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册子,正是那本讲述商贾之女拒婚、凭账目立足的故事。
她脸颊微红,声音却很兴奋:“你们看过这个没有?《商道录》,讲的故事好不同,原来算盘珠子打得响,也能有这样的力量?”
郑心悠凑过来,好奇心被勾起了:“哦?给我看看。”
许令仪正研究一本古籍,闻言抬了抬眼皮,淡淡道:“文辞尚可,立意倒新鲜。只是终究是故事。”
王佩端着一盏新沏的茶,闻言嗤了一声:“故事怎么了?故事就不能当真了?我看挺好,凭什么女儿家就得听天由命?”
她这几日被母亲耳提面命学规矩,满心烦躁,这故事里的主角简直说出了她憋闷的心声。她若有所思地转了转手中的茶杯。
沈瑾心中微动,面上依旧淡然,只笑问:“幼薇在哪儿寻到的?”
“就在城南一个小书铺角落里,掌柜说是什么海外的本子,就剩这几本了。”严幼薇宝贝似的抱着书。
《栖梧小志》开始在特定的小圈子里口耳相传。偶尔会有穿着体面的嬷嬷或小丫鬟,在书铺前踟蹰,低声问掌柜“栖梧的新书可有?”
或是有年轻书生好奇翻看后,嗤笑一声“牝鸡司晨,异想天开”地扔下走开。
沈瑾让阿獒留意着各处的风吹草动。
果然,不久后阿獒带回消息:城西新开的一家大书铺,刚在门口摆出的几本《栖梧小志》,不到半个时辰便被几个读书人模样的年轻男子买走。
接着,其中一人便站在店门外,大声斥责书中内容“悖逆纲常”“离经叛道”“煽动内宅不宁”,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掌柜怕惹祸上身,把剩下的几册赶紧收了起来,不再售卖。阿獒去几家老铺子探询,也都婉言表示,这类书“不大好卖了”。
“那些读书人,多半是国子监的监生。他们只看了开篇几页,就吵嚷起来,骂声最响的那个姓卢,是通政司卢大人的二公子。”阿獒的声音透着冷意。
沈瑾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阻力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直接。
这些占据着话语权的男子,本能地排斥任何撬动他们构建的内宅秩序的声音。识字者多为男子,掌握着阅读和评判的权利,是他们话语壁垒最坚固的第一道防线。
“也好。”沈瑾沉默片刻,眼中不见沮丧,反而燃起更清晰的斗志,“至少知道症结在何处。”
周婉恰巧此时掀帘子进来,听了半句,顺口接道:“那还不简单,换个糖多不腻的果子吃吃,瑾姐姐,心悠新做的蜜渍梅子带了吗?馋死我了!”
自打沈瑾和她们一起在阁楼,她与京城许多家的女儿们都十分要好,或者是她们本来就该这么要好。
沈瑾莞尔,一个念头豁然开朗。
对,果子!换种果子!
那些说教的、过于锋芒毕露的故事,男人们本能地警惕,甚至连许多习惯了规矩礼教的女子也会觉得出格、不适。
但故事本身的力量,谁又拒绝得了?
她看向正在分装蜜渍梅子的郑心悠。
郑心悠眉眼弯弯,浑身上下都是对生活的热切喜爱,她总能品评出食肆哪家做法哪里妙哪里不地道。严幼薇虽胆小,却极擅丹青配色。许令仪醉心古书,字里行间都是对历史的执着。王佩喜欢鲜亮颜色,喜欢骏马,最不耐烦绣花弹琴。
每个人,内心都有真正热爱和想要表达的东西。
沈瑾的思路豁然开朗:“你说得对。正路子被堵了,我们就走走旁门,走那最热闹、最不易引起防备的路。”
她看向姐妹们,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可动摇的决心,“我们不写高悬阁楼的文章,我们写话本子。就写那些她们日常会看,男人们也嗤之以鼻、懒得深究的妇人之见。但我们要在里头,包上我们的蜜。”
“话本子?”郑心悠眼睛一亮,凑过来,“瑾姐姐,你要写吃食话本吗?”
沈瑾笑了,拉过郑心悠的手:“没错。”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带着困惑或兴趣的脸庞。
“我们写一个精于厨艺的娘子,如何凭借一碗羹汤的美味赢得声誉,开了自己的酒楼,在酒楼食客的议论里,窥见天下事。”
“写一个痴迷丹青的女子,不为悦人只为悦己,偶然卷入一桩关于前朝秘画的疑案,凭她的独特视角找出破绽,侦破旧案。”
“写一个看似只知道爱俏的闺阁小姐,实则熟读兵书,在家族马场面临强夺时,带领家仆据守马场,守住家族。”
王佩听到“马场”二字,耳朵都竖起来了。
许令仪难得地主动开口:“若能考据精确,暗藏史实中的妇人事迹为凭,便不算凭空捏造。”
严幼薇的眼中也少了彷徨,她惊喜的开口:“我画的图也能有用?”
“正是如此!”沈瑾肯定道,“把我们所思所想,揉进那些日常,讲故事的本身,就是价值。”
计划悄然转变。阁楼依旧是最隐秘的据点,但讨论的内容却从理论,变成了故事创作。
郑心悠兴奋地贡献着独家秘方。
严幼薇在许令仪的指导下,尝试绘制一些古代器物图谱作为话本插图。
王佩则绞尽脑汁,回忆着那些骑马的细节和猎场的样子。
就连周婉也提供不少时下街头巷尾流行的笑话和传闻,让故事更鲜活。
阿獒再次忙碌起来,他将这些书送到那些更小、更不起眼但关系熟络的小刻书作坊。
话本印出来,封面精美,名字通俗,放在市面上众多才子佳人或神怪传奇的话本中,毫不起眼,如同无数普通消遣读物,悄然流淌在后宅闺房。
时间就这慢慢流逝。
琼华宫里的李蓁放了几次风筝,又长高了一截,依旧最喜欢缠着她的瑾姐姐。
阁楼里的姐妹们,有的因家中长辈约束不能常来,但最核心的几人却越发默契。
王佩的变化最直接,竟真的拉着沈瑾去京郊马场跑了几圈,那股扬鞭催马的自由和意气,让她整个人都明亮了不少。
许令仪则找到了一条新路,开始专注搜寻史料中散见的女□□迹笔记,想要整理成册。
一切仿佛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那些埋下的种子似乎真的在石缝里悄悄萌发着幼芽。
然而,御花园的牡丹谢了芍药又开,一些敏锐的贵妇们,看自家女儿的目光开始多了一层审视和打量,说话间的试探也多起来了。
一种无形的压力,渐渐笼罩在沈瑾她们身上。
又是一个阁楼小聚的日子。王佩是最后一个到的,她脸色很不好看,进门后便烦躁地把马鞭往桌上一扔,发出的声响把严幼薇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严幼薇关心地问。
王佩抓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茶水泼湿了前襟也浑然未觉。
她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我偷听到我爹和我娘说话,宫里要给皇子们议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