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夜袭 “好俊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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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的瞬间，暖阁内的烛火倏忽摇曳，衬得屏风之后的身影半梦半真，云翳的神志也跟着晃了晃。
“楼主这卦，甚合我心。”
他还想问些什么，楼主先开了口：“侯爷所求，卦象已显。”
那人展袖随意一拂，三枚古旧铜钱已被收回袖中。
“卦金两清。踏槐，送客。”
云翳起身时，前倾向屏风探去，撞了一袭暖香。
“这卦当真作数？”
葭灰衣袍在烛火的映照下泛出一影红。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在卦。”
***
云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换命斋厚重的紫檀门后，暖阁里那股远自寒关的血腥气并未因那人的离去而消散，反让人周身寒意更甚。
一道目光落在方才云翳坐过的位置，指尖在袖中摩挲着那三枚温热的铜钱。
踏槐上前一步，禀道：“寒关侯离楼后，摄政王府那边有异动，往撷春院去了，应是召集人手。”
“李迨果然坐不住了。今日胤天殿一闹，三钱楼又得此卦，他岂容夜长梦多？”
三钱楼主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缝隙，望见无垠夜空。
“浮云翳日，好一把淬毒的悬顶刀。”
***
待踏槐离去，三钱楼主仔细净毕双手，重新换过内外衣裳。一阵脚步声传来，有人上了换命斋。
来人是一位清瘦老者，脊背微佝，衣着朴素，与寻常家仆并无二致。
“公子。”
“瞿叔。”见老者步履略显蹒跚，三钱楼主快步上前搀扶。
“夜深风大，你这身挡不住，换身更抵寒的吧。”瞿叔唤踏槐取来一件石涅长裘。
“偿恨雪仇固然重要，但此身若折，纵有万般谋算，终是镜花水月。”
“我明白。”
瞿叔低叹一声，为他披上长裘，又拢紧了领口，未再言语。
***
寒关侯府，云翳盯着案上铺展的冕都舆图，指尖从茂仓的位置一路划过，最终停在“三钱楼”的标记上。
近卫荼七来报：“侯爷。最新筹措的军粮遵照您的密令，走的水路，南城坊的粮船已破冰疾行，将第一批粟米送达北境。眼下，营中将士正组织施粥散粮，老弱妇孺皆安置于帐侧。”
云翳神色稍霁，颔首道：“冕都这边尚需时日，有劳北边的弟兄们。”
荼七继而递上一卷密信，道：“冯谦府邸抄没的密账，其中一条：‘茂仓粟米三万石，转运凉州。’但属下查到，同一时段，凉州并无任何官方粮草接收往来在册，反倒是有大笔不明车马出入记录向南……”
“向南？”云翳接过密信细看。
大宁两大官仓，南有郁仓，北有茂仓。若为北境拨粮，理当自茂仓出，北经凉州，走寒关道运抵青刃大营，绝无南行之理。
冯谦贪墨的军粮若果真被运往南方，其意恐非赈灾，是存心嫁祸还是暗地养兵？无论哪种都得一探究竟。
“摄政王府有何动静？”
“摄政王的人手调动频繁，应是蓄势伺机。”荼七答。
云翳看回冕都舆图，目光沉沉，许久方答：“盯紧些。”
“是！ ”荼七走问，“对了，您昨日去三钱楼算得怎么样？真有他们说得那么神吗？”
“毛头小子唬人罢了，神什么神？”云翳自斟了一杯茶，一口下去被苦得龇牙咧嘴。
“啊？咱们从南城坊得来的登楼信物，可花了大价钱呢！”荼七皱着一张小脸低声哭嚎。
“唔……倒算是值当。”云翳又一口清水下肚，方缓下神色。
荼七听云翳说值当，方放下了一颗肉疼的心，见天色已晚，便请云翳歇息。
云翳却悠悠伸了个懒腰，面上浮起几分浪荡公子的惫懒笑容：“急什么？荼七，你可知冕都何处的夜色最销魂？”
看着那张俊脸上的神情几经转换，荼七便知自家主子又要作妖。
“属下不知。”
“便是那销金窟、绮罗丛——撷、春、院。”云翳朗声一笑，“久不归乡，美人美酒，岂能辜负？你不必跟着了！”
他将大氅随手一卸，内里夹袍仍是玄色。酒未下肚人先醉，竟当真带了几分醺意似的摇晃着向外行去。
***
撷春院临着东市，那处不像三钱楼日落闭门。越入夜，越热闹。
雕梁画栋，朱漆绘楼，各式彩绡红笼高悬，各方丝竹管弦靡靡。软笑温语萦绕、杯盏喧哗不散。满目皆是撷春之色，不愧其名。
一人脱下厚实的石涅长裘，露出檀褐色窄袖劲装。他身形轻捷，借墙角砖石凸起之力翻上二楼无人的露台，随即闪入相连的窄廊。
青年收敛气息，在烟影相错的回廊里穿行。目光扫过一间间旖旎风光，寻找着可疑的踪迹。这里的客人或是非富即贵，或是江湖豪客，觥筹交错间，一时难辨真假。
行至转角处“缀珠轩”附近，其内猛然爆发出刺耳的杯盘碰撞声，紧接着，一个身影踉跄着撞出门来。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至。
那人袭一身华贵玄色锦袍，领口微敞，一手拎着个见底的骨玉酒壶，一手搭在一位浓妆艳抹的女子肩上，眼神迷离，脸颊上泛着酒醉的红晕。
“美人儿……再来……再陪本侯喝……喝一壶……”
这醉鬼正是云翳。
女子被他高大的身躯压得甚是吃力，笑劝道：“哎哟我的侯爷，您这海量，奴家可受不住啦！不如……不如让奴家扶您去歇息歇息？”她媚眼如丝，缠绵绵绕上云翳的衣襟。
“歇……歇什么歇！”云翳长臂一挥，“本侯还没喝够！去……再去拿酒来！”他飘荡荡向前几步，恰巧堵在青年的面前。
浓重酒气和脂粉俗香混杂，直冲鼻端。青年眉头微蹙，侧身欲绕过他。
云翳脚步虚浮，摇晃间倏尔伸臂，径直揽住了青年的肩膀。
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随即喷在青年的耳廓和颈侧，激起他一阵战栗，却又挣脱不得。
“咦？” 云翳凑得极近，迷蒙醉眼上下打量，“好俊俏的小公子……面生得很……也一个人来寻快活？不如……陪本侯喝一杯？”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空酒壶不由分说地往青年手里塞，身躯重心肆无忌惮朝他压过去，腕间一串冰冷的佛珠硌在青年的锁骨处。
青年仍是蹙着眉，声音却平缓清冷：“我与阁下素不相识，无意打扰雅兴，请放手。”
“素不相识？”云翳拍拍自己的胸口，“那我告诉你，这人是圣上新封的寒关侯。今日，便认识了！ ”
说话间，他瞥见青年眉间似有一抹极淡的朱砂浅痕，但那红一闪而过，他捉不到。
他低笑出声，裹着沙哑醉意：“唔，你穿这身也好看，葭灰衬你，檀褐也衬你。”
云翳的头几乎要埋向那青年的颈窝，唇瓣几欲贴上他的耳垂，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低语：“三钱楼主……深夜潜入这烟花之地……莫非……也是来寻乐子的？还是说……这撷春院里……藏着比三钱楼更值钱的卦？”
三钱楼主卜卦时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此人如何识得？今夜潜入，本是为截“隐鸮”的胡，不宜节外生枝。
“侯爷认错人了。”他暗运内劲，欲挣脱钳制。
突然，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撕裂满堂笙歌，直袭云翳后心！
云翳尚在与醉意朦胧较劲，怀中人先出了招！
一声轻鸣，他袖中铜钱化作一道难辨的流光，撞在离云翳后心不足三寸的暗弩箭簇之上！
锋芒相抗间，火星迸溅！
弩箭被撞得斜飞出去，深深扎进云翳身侧的木柱。而那枚铜钱，已消失无踪。
方才还莺莺燕燕、酣歌恒舞的撷春院，瞬间惊叫四起，宾客慌不择路，场面大乱。
云翳眼中醉意刹那消散，余下七分锐光与三分讶异。他未料此人会出手，更未料这看似文弱的青年，竟有如此身手。
刺客不止一人。
“唰——！”
数道弩箭自不同阴暗处疾射而出！有的直取云翳，有的却射向混乱中奔逃的无辜客人，意在制造更大恐慌。
“当心！” 青年急喝一声，袖中铜钱再次飞射而出，精准拦下射向云翳的一支弩箭。同时扯过旁边一个惊慌无措的侍女，让她险险避开一箭。
混乱之中，云翳已握刀在手，那把伴随他出生入死的环首长刀，通体玄青，名为“破尘劳”。
暗弩神出鬼没，从不同方位袭来。云翳与青年相背而立，云翳挥刀抵挡，忽闻耳边一声低喝：“巽位，横梁！”
话音未落，铜钱已射向一根雕花横梁暗处。
一声闷哼，一个黑衣人捂肩跌落，手中弩机摔落在地。那枚击中其要害的铜钱，再次不见踪影。
“离位，帘后！”
云翳长刀脱手，如神龙出渊，咆哮着穿透那幅软红锦缎的美人帘！帘后惨叫骤起，又戛然而止。破尘劳呼啸回旋，已复归云翳掌中。
一道比之前所有箭矢都要细微的黑影，自天花板一道极隐蔽的缝隙中疾射而下，径自射向青年的后顶！
青年耳尖微动，只觉一股冰冷劲风逼临，不及回身，一道玄色身影已猛然将他撞开！
青年踉跄两步站稳，回首望去，只见云翳以刀拄地，抢在了他原先的位置。一支通体乌黑的短小箭矢，已刺入他的左肩！
青年指间寒芒再闪，连续向上方击去，第一枚尖啸着袭向黑影腕骨，惨叫声起；第二枚精准没入其耳门。那黑影身形剧震，目眦欲裂，伸向鬓边的手尚未触及铜钱，便已瞳光涣散，直挺挺栽进楼下血泊。
“你……”青年快步上前，伸手欲扶住身形微晃的云翳。
“别碰！”云翳低喝，眉头紧锁，盯着肩头乌黑的箭矢，“箭上有毒。”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调息定神，但左肩传来的剧痛和迅速蔓延开来的麻痹感让他眼前混沌。他齿关紧咬，喉间滚过压抑的喘息：
“一击不成，必有后手！走！”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夜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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