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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登楼 “北边儿那 ...
中昱九年的冬天格外绵长,捱过年关,终于停了雪。
三钱楼坐落在冕都太章街最繁华的地段,跑堂托着团花琉璃盘在三层阁楼间穿梭往来,盘中佳肴皆覆银罩,罩顶嵌有三枚铜钱纹印。
“三钱宴”的规矩,一菜三钱银子,酒水另算。
一盘热腾腾的陈皮酱肘被端上了桌,食客们大快朵颐着闲谈:
“听说摄政王昨夜又杖毙了谏官……”
“这是今年第几个了?寒关道饿死人的案子还没查清呢……”
“嘘——噤声!”旁边人眼神惊恐地瞟向楼上,“楼上雅间的军爷耳朵可灵着呢!户部的事儿,少提为妙!”
***
三钱楼一层为散座大堂,二层是雅间,第三层只设暗香暖阁,从不对外迎客。
若想上第三层,那是另外的价钱。
此时,第三层暖阁的屏风之后,一人正将染血的卦钱按进地砖暗格里。
屏风外酒香弥漫,屏风内卦器森寒。
真正入这三钱楼,只需三枚铜钱。
白日里是蒸腾烟火的酒楼,入夜后便是判人生死的刑堂。
“楼主,‘盈’字间客人嫌鲥鱼冷了。” 侍童躬身递上食盒。
屏风后的那人眼皮似敛未敛,净了手去取食盒底的密信,眼角瞥过那半冷的鲥鱼,道:
“腥。”
侍童垂首退下时,听见楼主对阴影处低语:“子时三刻,他带日库瀚贼人的头来换卦。”
南城坊有句暗语:“三钱楼前无善客。”此时楼中却是各色饕餮之徒,一锅嫩笋蒸鹅刚上桌,又有人挑起话头:
“听说了么?北边那位,入都了。”
***
自启康帝立国,至容襄帝驾崩,三十余年间,北境一直由大宁边军与纳万塔部共同镇守,联手抵御日库瀚部的侵扰。容襄帝崩逝后,朝廷却突然撤走了北境常规驻军,使得这片边疆几乎沦为无主之地。如今的青刃军,源于八年前由部分留守边军与北境民间勇士自发组成的义师。
北境寒关道,暴雪连日不绝。青刃军与日库瀚的大纛遥相对峙。
军需官跌撞闯入中军帐时,冻疮已蚀烂他半张脸,溃裂的皮肉间凝着冰碴。“朝廷送来的三万石救命粮……是霉变的陈粮!”他喉头哽咽,摊开掌心,露出黢黑发黄的霉米,“掺了陈沙,还混着要命的碎石!”
依《大宁律》,凡戍边之师,一旦战事兴起,无论是否经兵部编册、朝廷敕令所立,朝廷皆有供应粮秣、协防疆土之责。因此每逢日库瀚大举犯边,边关告急文书递至冕都,依祖宗成法,必须向青刃军调拨军资。
然而此时,青刃军大营中一片死寂。火塘上的破锅里,浑浊的汤水翻腾着霉烂的米粒,几颗棱角狰狞的石子沉浮其间,啃噬着最后的生机。
余粮,只够维持三日。
当夜,青刃军辕门洞开。五千精锐兵分三路,借着漫天雪势攻入敌阵。泼天箭雨中,日库瀚王储被一箭断喉。青刃大军士气重振,终于在雪原上撕开一条猩红血道。
五百名青刃精锐一路向南,昼夜不停,裹着冰霜沙砾,撞向冕都城门。
为首那人勒马停在“大宁永宁”的开国石碑前,玄甲未卸,肩头云纹金铠上血迹已干。
城楼守将高喝:“寒关道大捷!陛下有诏,宣尔等即刻觐见——”
欢呼声浪中,突兀地挤进一声嗤笑。
“北边的野军头子,阵仗够大的。”道旁的书生正望着青刃军扬起的马蹄。
有人猛扯书生衣袖:“这位可是踏着日库瀚敌军的尸骨回来的……”
书生哂道:“如今寒关道饿殍遍野,他一人封赏荣归,倒是风光了。”
话音未落,不知是谁的马鞭倏然卷住书生脖颈,将他拖至马前,为首那人抬手拦下,沉默不语地绕过书生,策马入了冕都城门。
书生瘫软在地,看见马下悬挂的日库瀚王储面甲,青铜泛锈,匍匐着骇人的血迹,像是祭坛里的陈垢。
***
当朝皇帝李端,还不满十二岁,单薄的身量艰难支起一身明黄朝服,蜷在宽大的龙椅里。
椅侧特席而坐的,是摄政王李迨。
容襄帝李迅英年崩殂,未及立储,宫中旋即生变。朝局动荡,国不可一日无君,唯剩襁褓中的幼子李端可继大统。主少国疑之际,遂由其皇叔李迨以摄政王之名总揽朝纲。
青刃军的将首是个年轻人,行至殿中,单膝触地,玄甲撞击金砖的裂响惊得少年天子一颤。
“寒关云翳,叩见陛下,叩见摄政王。”
摄政王李迨见那人垂首敛目,启唇道:“英雄此番解我北疆大患,理当封侯拜将……”
话至一半,却见那人忽然抬头,一双凤眸凌厉如刀,直直向他望来。李迨呼吸一滞,话音霎时顿住。
这双眼,生得真像她。
认亲的戏码排得熟练,李迨正欲启唇,却被这便宜侄子抢了先。
“皇叔,许久不见,你给我备了什么见面礼啊?”
“你是……翊儿?”
容襄帝驾崩之后,李迨曾派骁营精锐赴寒关搜寻,这人早该死透了才对。
皇长子早夭,李翊是先帝容襄帝的第二子,被先帝封“肃王”,赐阜东三郡。
“我早已改随母姓,姓云。”
“云?”
摄政王李迨声音骤冷:“李翊,你连祖宗姓氏都不要了?”
“随我母族姓云,如何是弃了祖宗?更何况——”
云翳转向龙椅上的少年天子,朗声道,“陛下,大宁百年来皆是李姓称王,外姓封侯。陛下圣裁——”
他朝李端恭肃一拜:“臣,感念隆恩。”
那双凤眸盛着满途风霜,既有天家矜贵,更有边关凌厉。他右眉上亘着一道血痕,愈添几分桀骜。
李迨神色晦暗不明,十年前那个雪夜,十三岁的皇子在血泪之中抛却天家姓,舍去肃王位,被丢到了寒关道。
从那时起,世间便没有“李翊”,只有消失在大雪之中的“云翳”。
李迨默然归座,殿中一时无人敢言。一片寂静中,龙椅里传来稚嫩的声音:“皇兄,你既然不愿再称王,朕便封你为侯,可好?”
御前内侍已宣读起拟好的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云翳,秉性勇毅,才略超群。念尔寒关道退敌之功,特封尔为‘寒关侯’。”
大宁的龙椅上已坐了两人,若再来一个,只怕真要天翻地覆。他姓云不姓李,接下这道旨,倒是省劲。
“这封号我中意。” 他朝李端一拜, “臣云翳,接旨。”
时过境迁,当年本应葬身于北境的半大少年,如今竟提着日库瀚王储的头颅来到胤天殿上,取他“寒关侯”的封号。
寂静中忽闻环佩作响,司礼监总管手捧侯爵金印上前,云翳指尖刚触及印上篆纹——
印匣却陡然翻转!
匣底三根淬毒银针疾射而出,却并非射向云翳,而是直扑右侧一名官员!
那官员脖颈瞬间浮现三点诡异的青紫血点,浑身剧震,非但未倒,反而双目赤红,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显然是毒发癫狂。
那人十指箕张,状若疯魔,猛地扑向云翳。大殿内惊呼未起,电光火石间,云翳手腕一翻,腰间宝刀铿然出鞘!
寒光如练,当空劈落!
一颗双目圆睁的头颅裹挟着滚烫腥气冲天而起!失去头颅的身躯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僵立一瞬,随即轰然向前栽倒,颈腔鲜血如泉喷涌,刹那洒落殿前。
“哪来的腌臜东西,碍事儿。”云翳还刀入鞘,刀锋与鞘口似摩擦着寒关的沙砾,闻之令人齿冷。
“冯尚书!”
四周惊叫此时方起,死者正是户部尚书冯谦。
云翳此番归冕都,首务便是彻查户部贪墨北境粮饷、致使寒关道饿殍遍野之案。未料转眼之间,竟已死无对证。
满殿哗然,李迨俯视着半截尚在抽搐的尸体,忽而启唇:“昨日正查得户部贪墨北境军粮,冯谦此人,本就该千刀万剐!”
云翳瞥见冯谦死状,心知此为“隐鸮”的手笔,抬首李迨四目相峙,半晌会过意来,顺着李迨的话息事宁人:
“是吗?那可真巧。”
李迨凝视着云翳的双眸,窥不出其中委曲,只得扯了嘴角:
“寒关侯,替君分忧了。”
*** *** ***
寒关侯甫一回京,胤天殿上便见血光。李迨命刑部详查,阵仗摆得颇大。
御赐的寒关侯府,名头好听,实则是一座遍布蛛网的空宅,荒置已久,只胜在地方够敞阔。
云翳正四仰八叉地歪在偏殿那张积灰的榉木榻上,像一滩刚从酒缸里捞出来的烂泥。一条腿随意支着,另一条腿吊儿郎当地晃荡。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名内侍踱步而入,云翳瞧着眼熟,待他吊着眉梢正要传旨,云翳才想起来是胤天殿上的尖嗓子。
“哐啷!”
一道白影裹着劲风,精准砸在内侍脚前!滚烫的茶汤混着碎瓷片炸开,溅湿他的袍角。
“哎哟!”内侍吓得猛退一步,脸色骤青。
“哪个不长眼的混账,胆敢吵本侯清梦!”榻上传来北境军营里浸出来的蛮横,“活腻了?”
云翳半睁着凤眸乜人,脸上暴怒转而一收,扯出个轻佻的笑,懒洋洋向后靠回榻里。
“我当是谁,好大的威风。”他打出个通天的哈欠,慢悠悠道,“原来是摄政王府上……那条会叫的狗啊。怎么,今儿主子没喂饱你,跑本侯这儿讨食来了?”
说完,又倦倦阖上眼。
那内侍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尤其对方还是个鄙陋之地的落魄弃王,他脸上红白交加:“王爷遣咱家来,是问侯爷,初回冕都可还习惯?若有任何不便,但请向摄政王开口。还说……”
“屁放不完就憋好了!”云翳懒得听他卖关子。
内侍将后半句憋出来:“北境上万条人命换来的位子,侯爷,您可得坐稳了。”
云翳醉眼迷离地指向自己,歪着身子挪得更歪:“摄政王当真肯为本侯费心,这不稳当着嘛!”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回去替本侯多谢皇叔……呃……操心……”
他又像忽然想起什么,恍恍惚惚地一拍脑门:
“哦对了!皇叔要是缺人手料理北境的饿死鬼,本侯在那边,倒认得几家棺材铺子,能给算便宜点儿!”
内侍面上阵青阵白,终是一甩袍袖,转身快步离去。
***
最后一道日光收尽,太章街浸着脂粉香与血腥气,三钱楼飞檐下的青铜铃无风自动,惊起一只寒鸦,嘶叫着撞破墨色天穹。
入夜后,三钱楼骤然阒寂。跑堂卸下笑脸,封死门窗,食客饮剩的残酒被倒入沟槽,浸透了血符,白日收的银两化作卦阵中的灼灼火焰。
夜里的三钱楼一改陈设:一层为观尘阁,二层为鉴血堂,三层为换命斋。
此处,乃大宁最灵验的卦算之地。
欲登楼问卦,须有特殊门路,经由南城坊线人取得信物,方得准允。
凡来求卦者,必先于观尘阁验明身份,再入鉴血堂递交“恶债”,终上换命斋——以命,换命。
三钱楼之主,鲜有人知其名姓,有求者皆尊称一声“楼主”。
此刻,那人正专注拨弄炉中香灰,腕骨被宽袍广袖衬得若冰似玉。案头铜炉里焚着香,却掩不住楼外飘来的铁锈味。
又一位“善客”登门了。
***
子时,那人携一只描金木匣,踏入观尘阁。
来迎的侍童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却通身一气沉稳泰然:“寒关候。”
云翳眸光微凝:“既知我身份,便引路吧。”
“容我通禀一声,侯爷请在此稍候。”
侍童未行虚礼,转身上楼去。
***
观尘阁内只余云翳一人。因是夜里,只稀疏点了几盏灯。烛火摇曳,将寻常酒楼的木桌方凳映成诡谲森影。
“侯爷久等。”侍童下了楼,“楼主请您直上换命斋。”
云翳问:“不用验?”
侍童答:“楼主吩咐,贵客临门,莫让腌臜玩意儿污了侯爷的眼。”
云翳随他登楼,仍短暂途经了二层。此层虽名“鉴血堂”,却并无血迹,唯有半明半昧的微光,勾勒出众多低矮方盒的黑影,寂然如墓椁。
换命斋比下两层暖融许多,满室薰烟。云翳袭着一身寒气踏入,玄氅拂动,引得烛火亦随之摇晃,火势倏忽更旺。
他将描金木匣置于卦案上,匣盖应声隙开一线,血腥味顿时弥散。
“踏槐,换一炉苍术香。”
“是。”侍童朝屏风后一礼,悄然退下。
屏风后人影绰约,博山炉上烟线如蛇游走。云翳看不清对方面目,只闻声线清泠,料想其年岁不过弱冠。
名震冕都的三钱楼,楼主竟是如此青年,当真稀奇。
云翳隔屏落座。屏风中间留有一掌宽的缝隙,可窥见对方一截葭灰色的衣袖。
他看了那衣袖一眼,随即错开目光,沉声启唇:
“北境饿殍万余,换他一颗头。”
他屈指轻敲人头匣,左腕佛珠相击,谲然作响。“向楼主,求一卦。”
屏风后,那人竖起一根食指,缓声道:
“侯爷杀了日库瀚二皇子玛克洛,我还以为,匣中当是他的首级。”
云翳道:“恶人性命抵一卦,这是三钱楼的规矩。冯谦,难道不算恶人?”
“侯爷的东西,带了怯。只能算半卦。”
云翳拨动腕间佛珠,片刻后,低笑出声:“算卦的,最会变卦。”
良久,一只银盘自屏风缝隙递出,盘上阴刻着云翳从未见过的陌生符文。
“不过……为贺侯爷寒关大捷,新封侯爵,赠半卦也无妨。”
生意人不堵生意道。
“一卦三钱。”
云翳将三枚“中昱通宝”置于盘中。对面伸出一只手,将银盘取回屏风后。
那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露出的半截手腕,似冰绡裁就,冷玉琢成。
踏槐已换上新燃的苍术香,血腥气被压下些许。
楼主并未用那三枚寻常通宝,只将其划过匣中头颅,沾了血痕,投入地砖暗格,另取出三枚泛着青幽光泽的古旧铜钱。
“寒关侯欲问何事?”
“问当朝摄政王,”烛光在云翳眉骨处投下刀锋似的刃影,“寿数几何?”
三枚铜钱在血色锦缎上一字摆开,连掷六次。最后一枚自半空落下,立于缎上。
嗡然急旋,灯如走马。
铜钱成卦,布星于爻。得外鬼白虎动,克内世父母;玄武财爻同动,生鬼而刑兄弟。
“奎宿犯紫微,贪狼噬亲缘。”
三钱楼主敛目启唇,声音无波无澜:
“弑亲者,亡于至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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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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