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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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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5日是圣诞节。虽然圣诞节后就是学校的考试周(其实已经有人开始了考试,不过张清科目少,所以还没有开始),但张清的心情还是非常的好。
这将是她与冬雨度过的第一个圣诞节。与冬雨重逢后,所有的节日仿佛都被赋予了新的意义。这些从前对张清来说都只是休息或者与家里人团聚的日子,突然就变得非常新奇起来,好像第一次过那样开心兴奋。
平安日她送给冬雨惊喜挑选过的一粒苹果。张清嗜甜,所以从小就对挑水果非常有天分。她又爱吃水果,吃着吃着,就总结出什么样的水果最甜了。一筐枣子中张清总是按照甜度排名依次吃掉含糖度不同的枣子们。所以这颗苹果自然是甜度正好,外表完美的一粒苹果。张清挑选柔软的绒面布料轻轻的包裹住苹果,绒面布料不会像传统的塑料彩纸一样划到苹果。深蓝色的绒面布料托住苹果,再在上面系上同布料的红色蝴蝶结,看上去像是魔女宅急便里的KIKI会吃的苹果。
冬雨也被惊喜到了,差点舍不得拆开就要这么一直放着。与张清不同,他的苹果都是已经切好了的,毕竟是在家里。切的整齐的一盘苹果块拌成沙拉,放在透明的大碗里,还准备了好几部电影。
张清翻看那几盘碟子。虽然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用碟子看电影了,但冬雨还是保留着这个习惯。那几盘碟子是林正英全集。
“你很恶趣味诶。”张清颇为无语。
冬雨抿嘴笑。
最终两个人还是看了一下午的林正英全集,甚至还为了营造气氛把窗帘拉上还把灯都关了。
张清不懂,为什么同样是僵尸片,她小时候看不怕,现在看却会这么怕。看完其中一部运尸失败结果变成僵尸最后废了好大劲才杀死的时候张清竟然会对最后僵尸死的场景这么印象深刻,以至于后来都有些不敢走出冬雨家门。明明自己是第二次看的来着,小时候看也没什么啊,甚至连噩梦都没做。
最后还是两个人边一人一半的分着吃了那颗张清挑选好久的苹果边聊天才缓解了可怕的气氛。
那颗苹果不负众望,非常甜。
YOU ARE 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圣诞节已经算是初冬了。虽然出太阳,但还是不免有些冷,冷空气吸到鼻子里,整个呼吸道都是凉的。鼻子露在外面,摸上去都是冷冷的,首当其冲的鼻涕直流。张清裹紧风衣,走出地铁站快步跑到冬雨家里。
很冷。
周围的商店街都已经装饰上了圣诞节的东西,一片片都是圣诞的气氛。空气中回响着各种音乐。Mariah Carey的《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还有一家碟片店放的AI Martino 的《YOU’RE ALL I WANT FOR CHRISTMAS》。四处都是圣诞的歌曲,让人觉得身处90年代的美国圣诞电影中。
很冷。张清穿过这些跑到冬雨的家里。商店街的声音大极了,到了住宅区都还隐隐听得见。张清按响门铃。
冬雨打开了门,一如既往。但张清觉得有些不太对。冬雨望着她,眼中的冷静好像浇灭了张清所有的热情。
“张清?是你吗?好久不见啦!”屋子里传来雀般好听的声音,充满讶异,沙发上的一个人站起来望向张清,然后微笑,“真的是你啊!初中之后就没有见过你了呢。”
张清盯着屋子里的人,脑海中好多事物一下子串联起来。
带子中戛然而止的女声,
牛皮纸袋上娟秀的名字,
冬雨嘴里含糊的发音,
和张清眼前清瘦的女人,
是棠梨。
张清打了个冷颤,天很冷。
张清第一次见到棠梨其实根本没有印象。那时候的张清活泼极了,而且眼中只有自己的好玩伴,怎么会有这样一个文静的姑娘的存在呢。那时候是四年级搬校区,新的校址新的学生,来了一群其他学校的学生,就是原本张清应该分配的学校,那个学校办不下去了于是学生都塞到了张清现在的学校里。
一群新旧参杂的面孔,面临着分成六个班的命运。张清很幸运的还是跟冬雨一班。棠梨就是这个时候进入到大家视野的。棠梨很美很温柔,也不怪冬雨会喜欢。但张清是没想到这种可能性的,她太相信冬雨一定喜欢自己了,所以在知道的时候才会那么的不敢相信。
棠梨原名沈棠梨,后来父母离婚了她跟着妈妈生活就把沈给抹去了,她誓要做独一无二的自己,于是不跟任何人的姓,就叫棠梨。棠梨是这样一个美而自知,又坚强又具有天赋的女孩,在一众还是幼稚天真的孩子中显得格外突出。棠梨是巨蟹座,有时候张清就觉得大概是巨蟹座的天性让温柔的棠梨有时候看起来很像妈妈。她照顾所有人,当然也照顾张清,照顾冬雨。她的心思是那样的敏感纤细,可以感知到周围人的一些些情感变化。她是对所有人好的,但后来五年级张清和冬雨闹矛盾后她才知道原来棠梨也是会对一个人格外好的。
那个人就是冬雨。
五年级的矛盾过后,张清和冬雨渐行渐远,两个人之间闹别扭的气氛一直没有改善过,张清觉得大概两个人都是那么的要强所以都不肯低头,完完全全靠着大家一起做游戏维持着平时为数不多的交流和接触。
本来关系这样也许会在某一天不知不觉的就缓和了的。但升上六年级发生的一件事让两个人之间彻底闹崩。
冬雨和棠梨在一起了。
不知道人和人之间确认关系是从几岁开始的,但冬雨和棠梨绝对是班上的第一对,也就是从那之后大家才陆陆续续开始交往的。在那之前,张清和同龄的小朋友们脑海中对于男女关系都是模模糊糊的失焦镜头,也从没想过正式交往。就像张清虽然无比确认自己喜欢冬雨,却对之后会发生什么一无所知。大概是结婚生子然后过完这一生,这些是从电视剧中看到的,也是根据张清为数不多的生活经验中得出的。
所以冬雨和棠梨的举动大概是惊人的首创。
张清至今还记得那天。
那天大家都在操场上玩,天气很好,太阳光洋洋洒洒的照在每个人身上。冬雨没来,张清不太在意,因为不是每个人都一直在的。玩了一小会大家累了,就趴在草坪上休息。这时候远处走过来两个人影。
是冬雨和棠梨。
四周的人群开始嘈杂起来,张清隐隐约约能听到大家在议论。
“他俩怎么这么晚才来啊,还一起来。”
“你不知道啊,他俩在交往啊。”
“啊?天呐。”
听到这些的张清觉得天都塌了。不用周围人过多解释,两个人牵着的手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大家纷纷围上去询问情况,只有张清一个人待在原地。
天好像黑了,张清觉得有些晕,她用手撑着地,连冬雨的脸都看不清了。有一个朋友问她怎么了,她只好说是因为今天太热了有点晕。
只有她一个人知道,那牵着的手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冬雨不是喜欢她的。
张清觉得怎么也要问个清楚,所以甚至后来也亲自问过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是两个人之间闹矛盾后的第一次交流。
张清把冬雨叫到窗户边,问他是否真的在交往,冬雨说是啊。张清扶住窗台,问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冬雨的眼神其实已经告诉了张清答案,他说没必要。
没必要。
五年的好友,他说一句没必要。
他没有喜欢过自己,甚至没有把自己当做朋友。
张清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那年小升初,张清考了年级第一,而冬雨再也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
张清手里拿着她想送给冬雨的音符挂件,那挂件还静静的躺在小盒子里,甚至都没被拿出来过。
张清走在拥挤的换乘站里,人来人往,换乘的人多极了,但是张清却不用怕走丢。她只需要跟着大家走,就能抵达终点。每个人都低着头默默往前走,人流就这样产生。她好像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只是这样的跟着走,也能过完这一生。
张清坐在地铁里,身体跟着大家动,头脑却开始回想自己刚才的事情。
棠梨在。
棠梨对她微笑。
她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小学六年级的那个操场上。棠梨对着所有人笑,大家好像都很开心,而只有她心中是一片废墟。
她大概是,落荒而逃。
棠梨表现得像是女主人,而她还是那个没有长大的自以为是的女孩。
如果说这几个月从敲响冬雨家门开始是梦境般的存在,那么现在再次敲响门就是梦的结束。
她又呆呆地坐下,呆呆地打招呼,呆呆地说自己不舒服,然后逃走了。
她好像被一脚踢回现实。
她怎能又理所当然的觉得喜欢,又理所当然的想要回到有冬雨的生活。
明明冬雨一次又一次的,没有给出答案的。
冬雨觉得历史重现。
原来即使是搬到另外一个城市,重新开始,也是重新开始不了的。
棠梨的出现让他再一次想起了这个事实。
张清跟自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这个事实。
棠梨问他,“她知道你是因为自己的母亲才搬到这个城市的吗?”
冬雨不说话。
他确实是因为自己的母亲在这个城市所以才搬到这里来的。那只是一种模糊的想法,并没有太大实现的可能。他不可能某天就这样出现在自己多年不见的母亲面前,就这样重认,然后当一个儿子。他只是渴望,他不能欺骗自己,因为即使是那个女人做了那样的事情,他却还是渴望这份母爱。冬雨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当年那样表现,无非是气愤,为什么你走的时候不带上我,为什么,不是说你爱我吗?
过去几个月像梦境,现在棠梨的出现让他意识到自己不能一直做梦。
他和张清不一样。
就像他在五年级领会的那样,现在这个事实还是没有变化。
张清是不懂的,她没有经历过,怎么能强迫她去懂呢。
怎么能懂,他是这样的一个人,他与她,是不可能的。
一步错,步步错,他再也无挽回的可能。
而张清不一样,张清没错过,他又怎能强迫她来过他这样错误的人生,跟他这样错误的人在一起呢。
六年级那年,棠梨向他说,要不我们在一起吧。
冬雨不说话。
棠梨又说,我知道你的感觉,我懂。
棠梨就像母亲,像姐姐一样照顾着他。
他们有着相同的人生经历。
于是他说了好。
他记得操场上张清冷漠的眼神,窗边的质问,以及绷紧的嘴唇。
大概也就这样了吧。
他与她,
也就这样了吧。
后来他与张清渐行渐远,再也没有跟她说过话,甚至不告而别,伤了所有在意他的人的心。虽然年纪小,但这些错了就是错了,这些都是错误。如此幼稚的他,每次见到张清,张清的眼神他记得,那种失望而又冷漠的眼神。他就这样在这些眼神下一次又一次的当胆小鬼,躲的越来越深。这么多错误,张清对他的失望就这样与日俱增。他只能躲闪在那样的眼光下。
更严重的是,初中的时候分班,他与张清分在了不同班级,他们四个就只有张清一个人分到了别的班级,这让他们的分裂感更加严重。分了新的班级,自然张清身边就会跟着不同的朋友,他看见张清的笑脸,也会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可以让她绽放出那样笑容的人。张清有很多朋友,他从来不是特殊的那一个,他从来是可有可无的那一个。
分班之后两个人甚至连面都不怎么见,更别提说话了。
这样沉重的气氛,只要一天没有和好,就会加重小孩子心里的愤怒。
有一次冬雨回班的时候发现张清在,他兴奋极了,赶忙走到张清面前想搭话,原来张清是来找另外一个朋友的。冬雨不免失望,但仍鼓起勇气搭话,没想到张清随即就说要走。
他几乎是立刻就脱口而出,“别走啊。”
没想到张清非常愤怒的望着他,对他说,
“别挡着我。”
他被这四个字以及张清的语气惊到了。他只记得自己呆呆地挪开沉重的身子,然后张清旋即离去。
他对于张清的人生来说,就是这样的存在。
阻碍一样的存在。
他既不能保护张清,又只会阻拦张清顺遂的道路。
也就是从那开始他开始明白也许他和张清之间永远都不会和好如初,五年级的矛盾让他们之间的氛围变冷,后来的一系列决定更是将两个人的关系越推越远,直到毫无可能。友谊也许就是这样脆弱的东西,你稍微冷一冷,时间就会让它彻底变冰。再后来他和棠梨不告而别,去了另外一座城市。
他只能承受这沉重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