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新泰郡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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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主。”
桃桃匆匆进门：“门外有人递帖，说天使邀县主赴宴。”
“现在？”卫理理扔下笔，看一眼天色，快到用饭时辰。天使来巡，有当地官员作陪，邀她做什么，莫非是觉得她这位县主在此，也需礼敬，这才相邀。
还怪懂礼的。卫理理踱到妆台旁，看看妆发可有不妥，随口问着：“来的是谁？”
桃桃登时苦起一张脸，小声回禀：“是……新泰郡王。”
庭州刺史午间就准备一桌宴席，新泰郡王却借口舟途劳顿，房门一关把众人撂在外面，直到下晌才肯现身。
万里之外，再政通人和，天子也看不见，是好是坏，左右不过天使一句话。庭州上下不敢怠慢，俱在府衙空等。
除了被庭州刺史支去柳中县的司马，其余诸官皆候于前堂，无一人言语，各自思量天使来意。
萨孤延手扶膝上，满心酸涩，他与县主方才缓和几日，新泰郡王却在此时到来，一时间心乱如麻。而且他也未曾料到新泰郡王竟是如此的轻佻。
想到那封烧毁的信，萨孤延不觉手上用力，把衣摆抓起皱痕。
沉寂的众人熬到日落时分，庭州刺史三请四请，总算将人请来。
新泰郡王重新换过衣裳，头戴紫金冠，发顶攒着几颗宝珠，身穿浓紫织金团花圆领袍，腰间玉挂犀带，缀着两枚香囊和金鱼袋。
庭州刺史急急起身相迎，引新泰郡王上坐，新泰郡王慢悠悠摆摆手：“不急，还有人未到。”
这话让堂中各位都有些摸不着头脑，班尼扎和庭州刺史不约而同环视一圈，该到的都已到齐，还有什么人是值得巡察使等的？
正琢磨着，一名仆从小跑而来，站在门外冲刺史行礼：“郎君，县主到了。”
砰！
萨孤延猛然站起，撞到桌角也浑然不觉。新泰郡王只淡淡扫一眼，高喊着“永嘉”就向门外去。
迎面飞出只花蝴蝶，卫理理的白眼恨不得飞上天。千算万算没想到新泰郡王会来庭州，早知有今日，她说什么也不可能把那封信给萨孤延。不用进门，卫理理就猜得到那人脸色有多难看。
她在离新泰郡王还有三步远处停下，款款行礼：“表兄。”
新泰郡王满面春风伸手：“跟阿兄何必多礼。”
卫理理不动声色避开新泰郡王搀扶的手，新泰郡王笑意不变，顺势虚揽着卫理理往前走：“你我许久未见，知道我来，也不去迎一迎。要不是你在这儿，这等地方我才不会来。”
他明明是领圣人之命前来，别说庭州贫苦，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得硬着头皮下。卫理理磨着牙，从缝里挤出一句：“我若早知是阿兄来，必要带上七八个好手相迎的。”
新泰郡王不以为意，背起手，笑得摇头晃脑，亏得他人生得风流，这等放浪之态也不显佻达。眼见到门口，新泰郡王悄声问道：“那个胡杂可有趣？”
平白无故的，又在说什么鬼话。卫理理权当没听见，越过新泰郡王率先迈进屋中，蓦然迎面撞上萨孤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些话也不知他听见多少，整个人直挺挺立在原地，一瞬不瞬只盯着她。
“你我兄妹好久不见，自是该叙叙旧情，依我看，永嘉就坐在……”新泰郡王跟上来，撇一眼萨孤延，故意把目光停留在紧挨着他自己的位置。
那位置本属庭州刺史，被晾在一旁的刺史也看出新来的天使是个独行其是的，怎会反驳。独卫理理不肯给新泰郡王颜面，趁人不注意狠狠剜他一眼，径直走到萨孤延面前。
桌案被萨孤延碰歪，横斜在毯上，杯中茶水洒出些许，在案上留下几点水渍。
卫理理抬脚踢踢桌角。萨孤延尚自愣愣地看着她，直到她再次踢向桌角，才回神扶正桌案，眼睁睁看她坐在他坐过的位置上。
两位皇亲国戚，在坐谁也不方便多嘴，还是新泰郡王先开口，他丝毫没有被忽视的尴尬，大喇喇坐下，两指拍拍桌沿：“开席吧。”
庭州刺史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招呼下人重新布案，准备传菜。
庭州下足功夫，一桌席面备得颇为讲究。西域特色酥茶、京中时兴的青茶、产自西域又受权贵喜爱的三勒浆一应俱全。菜肴既有精致菜，又有庭州风味。此外席上最引人瞩目的就是蒸羊，一整个大三叉没有分割便被端上，旁边配着片肉的小刀。
“这道蒸羊是关外做法，将嫩羊羔抹上香料后以果木熏蒸，入口既有果木香气又有羊羔软滑。”
庭州刺史热情地向新泰郡王介绍菜肴。卫理理瞧着摆在案上的蒸肉，悄悄往远处推了推。
这菜在关外是贵族桌上的炙肉。东西突厥游牧为生，饮食粗放，就算是贵族，也不过是比别人多用几把香料，又因能获取的香料有限，突厥人用关外特有的植物和香料一起涂抹肉类，跟中原有截然不同的风味。
卫理理以前是很喜欢吃这种风味独特的烤肉，但是也仅限于关外。此菜传到关内，食不厌精的权贵们嫌焦黑丑陋，把食材换为更加柔嫩的羊羔，只取用后腿最肥美的部分，再把火烤变为熏蒸。经过一番改良，确实更为美观，可卫理理觉得这种熏蒸的做法太过油腻，远不如关外漠上焦糊的烤羊美味。
庭州刺史和班尼扎在跟新泰郡王攀谈，拐弯抹角打探来意，卫理理并不搭话。一旁萨孤延往这边看了好几次，卫理理也假作不知。直到庭州刺史不晓得提起什么，叫新泰郡王忆起从前，三言两句拐到卫理理身上。
“从前我随父亲路过青州，想着去卫府拜访姑父，也是不巧，没能见到。还是后来奉命协管淄州，才与永嘉熟识，有些书信往来。”
铛！
小刀落在地上，打断新泰郡王的话。
堂中目光汇聚，卫理理慢条斯理用帕子擦着手指，眼都不抬，轻描淡写说着：“手疼，没拿稳。”
庭州刺史招呼人重新为县主布餐具，新泰郡王笑眯眯看向卫理理，甚至在卫理理视线扫来时冲她眨一下眼，换来卫理理一记眼刀后，才继续说道：“方才说到哪里？”
不等刺史回答，他便自说自话：“想起来了，说到种田。使君可能不知，淄州真是良田万顷，每每看到百姓耕作，我也想做这田地间逍遥一农夫。”
新泰郡王屡次三番的不着调让卫理理也摸不透他的想法，毫无征兆前来的巡察使已经令人心烦，偏偏还是最不能出现在庭州的人。
卫理理心不在焉戳着面前的菜品，忽得一张白瓷小碟缓缓映入眼帘。她偏头看去，萨孤延将碟子轻轻放在她案上，碟内是码得整整齐齐片成薄片的熏蒸羊肉。
递碟子的手很快缩回去，那头庭州刺史还在一头雾水地听新泰郡王莫名其妙的种田论，其他人也纷纷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唯有萨孤延垂着头，寂寥的身形与堂中热闹格格不入。
卫理理夹起一片肉放入口中，油腻地汁水瞬间充斥口舌，端起茶杯连喝几口，才勉强把腻感压下去。
还是这般难吃。她撇撇嘴，再也没动过那盘肉。
宴席结束，卫理理当即告辞，偏偏有人非要追上来。
“怎么来庭州了？”
卫理理不答，反问道：“郡王兄又是为何来，总不会是追我追到这儿来的。”
新泰郡王最知道怎么哄女人，被嘲讽一通，丝毫不气，反而打趣说：“永嘉怎知我不是为你而来？”
卫理理跟新泰郡王的交际不深，但对他的风流事迹闻名已久，这等欢场浪子的话一个字也信不得。
“我劝郡王兄夹起尾巴好做人，你那封信，如今可在萨孤延手上。”
果不其然，新泰郡王那张好面孔上也出现了裂痕，可他到底是在红粉堆里炼成的，很快便恢复如常，还说了几句看来只能背着主人家偷腥的调侃话。
卫理理回敬道：“我与夫君情深意切，郡王兄说这种话，就不怕我告诉他吗？”
“你不会。”新泰郡王十分笃定，“御射数书我都稀松平常，唯独最懂男人和女人，真情还是假意，一看便知。你的眼里只有情欲，没有爱。”
哪怕卫理理清楚她与萨孤延之间没有真情意，却也不想如此直白地被外人戳穿，不禁冷下脸：“郡王兄还是把心思用在自己的差事上吧。”
“要不要我送你回去？”新泰郡王忽然低声询问。卫理理当即问他何意，却见新泰郡王冲她使眼色：“咬钩的傻子在生气呢。”
她转身看去，转角处一道黑影，萨孤延静默地站在那儿，既不上前，也不离开。
“钓鱼悠着点，别把线抻断了，让鱼反咬一口。”
卫理理似笑非笑：“新泰郡王倒是深谙此道，有空向郡王兄讨教。”
新泰郡王也不客气，呵呵两声，只说“随时恭候”。
卫理理走到萨孤延身边，也不管他愿不愿意，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也许是站太久的缘故，总感觉凉凉的，不如往日热乎。
她将胳膊抱紧些，撒着娇：“夜深，我害怕。”
萨孤延没说话，任由卫理理抱着他往回走。
“你不问我跟新泰郡王说了什么吗？”
回应她的还是沉默。
一直走到家中，萨孤延才终于开口：“你同他……” 模糊不清的三个字溜出口，他又觉得也许自己不知道更好，硬生生转了话头，“最近有灾民流窜，少出门。”
最好是别出门，这样就不会再跟新泰郡王见面。
卫理理支着耳朵等他问，好不容易以为这块石头总算也愿意露出点不可告人的私心，谁想她想听的答案刚冒了个头，又被掐得无影无踪。
无趣，实在无趣。卫理理一甩手松开他，头也不回回卧房。
“你同他说的什么？”
手指搭上房门，身后人终究还是忍不住，本该是质问的话缺了底气，越说越细，说到最后，反倒像他才是那个有错的人。
卫理理扶着门，怎么也压不住上扬的嘴角，细碎的笑声顺着晚风吹进萨孤延耳中，吹得他茫然不知所措。
笑着笑着，软而轻的身躯带着清淡的香气扑进他怀里，揽着他的脖子，怪腔怪调与他咬耳朵：“节度使问晚了，我忘记了。”
温热的气息挠得萨孤延耳际滚烫，那人影说完这句话就从他怀里轻轻巧巧溜走，躲进卧房门后，只探出一双水盈盈的眼睛弯起，在灯火掩映下倒映着他的身影：“下次节度使早些问，我一定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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