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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死亡是绵绵细雨 离别是心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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锣鼓喧天,咿咿呀呀,声音不绝,可这不是什么喜事。
“王好,你要被你爸接去过好日子了!”
王好一声不吭,他看着面前无比巨大的棺材,好像一个吞噬掉一切的庞然大物,它本身就很大了,在拖拉机上,显得更大。
灵棚里没有多少人,全是前来看看然后就走的。
王好今年15,很快就要升入高中。他妈妈在昨天死了,王好觉得可能是大半夜吃了老鼠药,回屋躲起来,不发出任何让自己听到的声音。
王好和妈妈生活在村子里,兴起的新农村建设,到了他们村,只建了一半,反正王好家没建设到。
妈妈的灵棚搭在一片泥泞的过道里,很窄,好在这里只有王好一家住户,不在乎挡了谁家通行。
房子是红砖砌成的,里面一直由妈妈照顾的一筐筐蔬菜“绿植”早就没了生机,原本王好以为是秋天换季搞得,现在回想,妈妈可能计划了很长时间。
秋天的雨水是冰凉的,和夏天夜晚的大雨一样,可毕竟秋天更靠近寒冷,说到底这雨也要更冷些。
很多人来了就走,对着灵棚前桌子上的黑白照片弯一下腰,妈妈的辈分不大,在村子里大多数人里,还到不了磕头的地步。
但王好要磕,每一个前来告别妈妈的人,王好都要跪下去磕头。
他身穿孝衣,说来其实就是几块扯下来的白布,这种布料王好也记得,很像蒸馒头时的布。
王好的年纪太小了,什么都不懂,更别提死人葬礼的流程。
置办一切的是他们过道前的邻居,也是泥泞的小道。
她和妈妈是朋友,关系不错。
她没有血缘关系,不能穿孝。
她在王好身边指导,让他给每个过来的人磕头,这些过来的人,都给这场葬礼出了力。
灵棚是漏水的,不全漏,只有两边画着王好不知道是什么蛇神的地方漏,那些图案是后来缝上去,像窗户。
最先一批来的人叹着气走了,第二批来的人欢声笑语的来了。
“哎,小好好,看看我们小脸圆乎乎的,你这几天是不是偷懒了?”
“哈哈,肯定是只知道吃席了呗”
“……”
一大群人挤在王好和邻居面前,他们穿着有血缘的孝。
王好胖乎乎的,邻居瘦瘦的,矮矮的。
她也是个腼腆的妈妈,鼓起勇气来帮朋友下葬。
胖胖瘦瘦都不敢和这些“大人物”反驳,只能任由它们走进各个地方。
她们没有待在灵棚,他们去了红砖砌的老房子里。
王好松了一口气,不在棚里就好,虽然棚里本身没有值钱的东西。
邻居有些不好意思,按理,她应该护着王好和好朋友的家,但她不敢,她家门前是一条泥水乱飞的小路。
嬉笑着来的第二批人贪婪的走了,哪怕已经贪无可贪。
第三批是在临近晚饭时间来的。
其中一个来的早一点,把王好一直认为是“朋友”
他大王好几岁,很早就辍了学。
他见灵棚里没什么人,只有王好和那个子矮女人。
“王好,出来!”
他声音很小的呼唤,几乎是气音。
王好听见了,于是也出来了。
王好的眼里没有泪,也没有月亮照的亮。
他看着面前这个高自己一头的“哥哥”
“好好,我待会去给人家做饭的帮忙,早上也没来看看,……你别伤心啊”
他举止夸张,一会儿挠头一会儿踹石子。
“听说……你爸过几天会把你接走,挺好的啊,手机上不都说北京是什么首都?那多好……”
他说不完话,也不知道怎么安慰王好,王好和她妈妈是十年前搬回这个村子的,当年没少人笑话他俩,什么在北京给人当小三,什么一辈子婊子命……
没人少说闲话。
十年时间改变了不少,最起码现在有几个人是真心为这个“命苦”的妈妈伤心。
不是说黄泉路上如果没有眼泪,会很难走?
那现在最起码比只有王好一个人哭,要好走。
“算了,好好,我去干活了,你多哭哭吧”
只有他是饭前来帮忙的,他哭不出泪,只能用这种方法帮帮忙。
其他人多是饭点来,吃喝在桌上聊天。
没什么大鱼大肉配合,但他们还是喝的起劲聊得畅快。
他们是第三批人,少量的有几个第一批。
第二批没有人来这个“席”
饭菜很简陋,但他们,她们,坐了很久也没有离开。
可能是雨太大,天太冷,干脆在这里多坐会儿。
今天是第二天,明天要下葬,今晚要守夜。
“好好,去睡觉吧,大人们在这里守着”
灵棚里的邻居小声和王好说话。
王好回到了红砖砌的房子,乱糟糟的,是第一天摆放装妈妈的“冰箱”时候弄乱的,王好不知道那是什么仪式。
但房子确实乱糟糟,他不想睡觉,干脆收拾屋子当守夜。
第三天下葬。
中午的时候来了两队吹唢呐的人,其实不止唢呐,其他的乐器王好不认识。
他跪在一边,两队人对着吹喇叭。
吹了很久,腿已经麻木。
再后来就是下葬,邻居是女人,不能进坟地。
几个昨晚也一直没走的男人跟着拖拉机进了黏糊糊的荒土地,其他昨晚同样没有离开的女人也都不能进,远远看着。
提前挖好的坑里积了水,人们没空抽出来,抽出来也没用,四面八方的土会继续吐水淹没这里。
有人跳了进去,水淹了膝盖,棺材从吊车上缓缓放进去,下面的人调整方向。
一捧土,两捧土……
“王好!你爸爸接你过好日子去啦!”
……
“哈哈哈哈,王好,你真厉害,怎么会做那么多小吃?!”
超谦推着王好的小吃摊。
“我妈妈会做,我就看会了”
他一只手跟着超谦推车,一只手抹了下头上的汗。
王好还是胖乎乎的。
比15岁时长高了一头,应该比那个大哥哥高了。
他自从转到北京来,没什么朋友,隐隐约约的穷酸味是这帮北京小孩忍不了的。
王好的爸爸给他安排了学校,但美其名曰“吃苦耐劳”,没有给王好能在北京正常生活的“生活费”。
“谢谢你啊,超谦”……谢谢你愿意理我
“啊?那咋了,你不是也请我吃东西了嘛”
……
“你好,我是陈折安”
陈折安一身便服,看不出什么贵贱,处理部给的衣服大多平平无奇主显低调。
这让王好紧张的心放松了不少,他看不懂什么名牌,可在同学们的眼光中,学会了贵贱。
超谦家很有钱,理所应当朋友也会,这让王好有不配得感,他是一个“贫穷”人家,也不知道超谦为什么突然来和他玩儿。
三个人一起说话,王好觉得陈折安人很好,很温柔,和超谦一样是个好人。
A12的各位远远看着。
“咱们皇上真是魅力无限人好心善啊”
肖效突如其来一句。
荣升面上嫌弃“??肖效,有病就去治,你和于烛火的皇帝游戏无人在意哎。”
“?狗剩,你一天不怼我你是不是难受?我的重点是皇上吗?”
“显而易见的事儿,用你说啊?我只能注意到皇上了呗”
荣升说的显而易见就是肖效刚刚夸陈折安的人好心善。
他们几个到底是处理部精英(自封的),心理课成绩那是没话说,谁都能看出来陈折安故意配合小胖,化解对方的紧张。
“行了,起来吧,一起去帮帮忙。”
笑算一拍屁股,拉起托腮的于烛火,走向陈折安几人。
肖效和荣升也起来互相拍屁股。
“我给你打扑土!”
“我用得着你?!”
眼看着乌泱泱又来了四个人,王好又紧张了,听见是陈折安的朋友,紧张感又下去。
“哇,陈折安!你朋友也超帅!”
超谦一个大拇指夸夸。
把A12的几个夸得不好意思,当然,也可能都是装的,毕竟这几个人一个比一个自恋,心里面大概还夸超谦眼光好。
小夜摊很快在几个人的干净利落下准备好了,陈折安几人顺理成章的用“逛夜市”的理由拒绝了王好想给的感谢。
统共没几个,他们吃了,王好就少卖几个。
灯火通明,其实也就像笑算说的,那里的夜市都一样。
但陈折安实际上没怎么见过,北京在他的记忆里可没有夜市,而这种小事和场景也不会流传近百年来到他的书里。
很新奇,陈折安见过夜市,那是东北的,东三省这块黑土地在88年后仍保留了“集市”的传统,大晚上也就自然而然成了“夜市”
可那种夜市和大众人眼中的夜市还有不同。
总之,北京这种夜市,陈折安是头一回看。
各种霓虹小彩灯映入眼帘,月亮的光在此刻比不过它们,人们被包围,如处白昼。
黑夜还在头顶,于是人造的白昼成了“梦幻”的理由,它们不再为了照亮什么,转而只是为了朦胧的氛围。
叫喊、买卖、香味。
烟火、人群、话语。
像天上的集市。
“真漂亮”
陈折安突然开口
“漂亮吧,虽然说是那里的夜市都一样,但因为热闹和漂亮,哪怕再相似再一样,人们也都愿意去看,说白了就是喜欢这样的气氛……”
笑算从陈折安身边
“陈折安,其实哪都一样……吸引人们的是热闹的本质,不是夜市本身。”
他话里有话,似是开导。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也没有一定的“再见”,见不着就见不着吧,享受当下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