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缺》一辈子能写完就不错了

3、你在伤心什么？ 回来了

　　实验室的外面天已经黑了，冬季已至，这个地处北方的无人区大概不久之后就会银装素裹。

　　在段落神情异常时，陈折安其实确实倒下了一阵儿，但昏迷的时间不久，也就五六秒。

　　等到陈折安缓缓醒来时，只觉得头疼的惊天动地。

　　但他还是第一时间打开手电观察四周的环境。

　　“供能系统可能被烧了。不过环境暂时安全了，报告给学校吧。靠，刚那一枪怎么回事！”

　　陈折安的眼睛四处查看，开口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

　　多冷静的一个人在劫后余生的时候也是会骂街，更何况像他们这样的军校生，本身就是一个个烈性子，陈折安还算是乖巧的那一类。

　　最起码他完全记得回神第一步要确认环境，属于是特专生刻骨子里的严谨。没办法，大一生正是学这些的时候。

　　而正巧，“确认环境安全”这句话通常是在陌生环境中，单兵对指挥说的第一句话。

　　这也相当于，一个队伍里的队员在向队长说“任务开始”。

　　算是轻微倒反天罡，但也没人想计较，都是一个队的。对此特专的学生们还经常调侃说像是独属于单兵科的“梦的开始”，绝对是给单兵科的教材加钱了。

　　陈折安暂时没有还什么倒反的意思，他只是认为刚刚的那一枪过后，这里陌生的环境需要他这个单兵确认安全以及为自己的指挥提供“目前一切安好，可以行动”等信息。

　　而就当陈折安提醒完段落却没有听到回应时，他才察觉到了身边人的呼吸异常。

　　他将眼睛从周围移开，顺着手电的光看向段落。

　　在一片漆黑中，陈折安想用眼睛看出段落的异常肯定是不可能的，哪怕人类已经从21世纪走到了22世纪，也不代表人们直接就进化出了火眼金睛。

　　他们周围唯一可以称得上是光源的东西，只有那些暗淡的小蓝点点们，可以说是起一个烘托氛围的作用。

　　所以当陈折安在手电的白光下看到了段落时，这些小蓝点们很好的衬出了段落的痛苦。

　　那是隐藏在无神的眼眸中的，未知意味的痛苦。

　　陈折安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段落，或者说段落从小到大就没有这样的时候。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脑袋里也只剩下一个念头。

　　要想个办法阻止。

　　陈折安在这个略显阴暗的房间里想着

　　“如果说段落这辈子还有可能拥有某种感情，那么他不希望那是痛苦……”

　　……

　　时间过去了不知道多久，学校的救援赶来的很快，一片漆黑的森林深处反而灯火通明了起来，无数的新型救援车辆停在了实验楼的外围，也不知道是怎么开进来的，只能说科技确实让人眼花缭乱。

　　陈折安坐在一辆救助车前，和段落有一些距离，二人面对面坐在凳子上对视。他们都没有受伤，等会儿会坐车离开，回学校接受一系列“笔录”。

　　对与这些，陈折安并没有多怵头，他们在D级任务里遇到了这种事儿，说到底还是一群学生，危及性命的任务对现在的他们来说还是太过了些，确实要被学校了解一些细节。

　　所以说，陈折安现在更在意的……是段落。

　　就在刚刚，段落从门前拉着他躲过攻击，或者说在自己晕倒的那五六秒之后，他的神情就可以说是相当的不对劲，如果说之前的段落是对什么都懒得思考的纯发呆，那么现在的段落就是完全忘了怎么思考的纯智障。

　　当然，段落的小变“智障”行为，其实也只有陈折安看的出来，从周围的救助人员眼中，现在的段落也只是心情非常的不好，以至于和自己的队友大眼瞪小眼，像是要说“和我一起耷拉着脸爆破掉整个实验室”一样。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二人面面相窥的场景也算得上岁月静好。

　　但陈折安还是很担心段落，于是他在一片嘈杂中起身走向对面。

　　段落的眼眸跟随着陈折安的身影，缓缓地停在了自己身前。陈折安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然后用手轻轻的推了他几下。

　　“感觉怎么样？”

　　好像不经意的询问没有得到回答，陈折安见段落很久没有反应，也就没有再继续。

　　当初二人被救护人员拖走，面对面的被摁在了凳子上接受检查，视线一直持平，但现在陈折安走到了段落身前，席地而坐，二人的视线有了新的高低差，只能一个抬头一个低头。

　　其实这样呆呆愣楞的段落，陈折安也没怎么见过，他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段落已经五岁了，那时候的他大多数时候和正常孩子没有区别，而就算是少数时候，多多少少也会有些回应。

　　陈折安其实是有些无措的，他好像确实是第一次和这样的段落相处。他的手紧张的张开又握紧，嘴角也忍不住轻抿，一切的不经意在这一刻也不过是伪装罢了。

　　这些暴露心理活动的小动作如果被他的老师们看见，一定会是一阵捶胸顿足，怒骂一句“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但现在，他和段落周围又没有什么老师，再加上他俩又确实没有受伤，暂时用不着紧急送回学校，于是忙忙碌碌的救援队和救助队干脆又开始排除起楼体内的“隐患”问题。

　　总之，哪怕他们身边现在有很多人，但实际认真关注他们的也只有一开始检查二人身体的医护人员。

　　等医护人员们检查完又确认健康之后，就把他们放在救助车旁边等候了。

　　也就是说，根本无人关注陈折安的“狗肚子” 行为。

　　可就算是有人关注，陈折安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现在很疑惑，到底是什么刺激到了段落。

　　如果说是那突如其来的一枪，陈折安是不会信的，且不说段落本身并不害怕“枪”，就单说段落到底有没有“害怕”这种东西呢？

　　所以陈折安最先排除了攻击。

　　那就只剩下自己昏迷的那几秒了。

　　在陈折安还在一阵头脑风暴的时候，一直没有动静的段落却率先动了起来，只见他的眼睛里带着溢出来的悲伤，将手轻轻地抬到了陈折安的面前。

　　他的手盖住了陈折安惊讶的眼睛。

　　在黑夜里显得有些耀眼的搜救灯也被段落的手掌关在了视线外面，陈折安感觉自己耳边无数的嘈杂音也好像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和寒风相比绝对算得上是温暖的掌心就这样贴在了陈折安皮肤上。

　　在这个陈折安刚刚认为有些寂静的氛围下，段落开口了。

　　他语气轻柔又哽咽，像是不敢面对什么，他在哭。

　　这一切动作段落都做的很轻，好像现在的陈折安就是他的一场梦，很快就要消失不见。

　　“十七……明明只是三天不见，怎么感觉跟一辈子一样长呢？”

　　随着他的话一同到来的是有些温热的液体，它们落在了陈折安大腿间交叠的手背上，哪怕在寒冷的环境中这些液体很快就变的冰凉，但陈折安还是觉得此时此刻的这些液体称得上是滚烫。

　　是眼泪吗？他从没有见过段落哭，也有过疑问，只记得那时候的段落回答说“哭不了的，眼泪是个很神奇的东西，不借助外力的话，心里没什么伤心事是哭不出来的。”

　　……那现在呢？你在伤心什么？陈折安可能也是在这一瞬间被眼泪烫的迷糊，心里泛起酸涩，刚刚还不想让你体验痛苦呢，现在倒是体验上伤心了。

　　“没事的，……男子汉伤心什么呢……”

　　……

　　在实验室的那一晚之后，一切好像回归了平静，陈折安的校园生活一如既往的正常，要不是学校里的同学们还在讨论这件事，他差点以为在实验室发生的一切其实是他做的一场梦。

　　至于段落，陈折安认为他是被那一次眼泪流干了，精神可谓是浑浑噩噩，万幸，特专给他们两个当事人批了休息时间，虽说还是不能离校，但最起码浑浑噩噩的段落不用瘫着脸去课上发呆。

　　特专的宿舍是单人间，这归功于无数届特专的“前辈”。

　　在22世纪，新生人口不多，特专的学生也就不会太多，但问题是学生不多的“特专”地方却很大。

　　一共就五大科的特专，拥有五个校区，也就是说它拥有超级多的学生宿舍，基本可以是一科几栋楼的那种，这还不算各种驻集地的职工宿舍。

　　原本的特专为了各科内部团结友爱，哪怕坐拥无数空宿舍也还是实行三人一间，但不知道是哪一届开始，陆陆续续的有无数刺头自发地搬到无人寝室里住，反正科技发达的如今，能源算是相当廉价，三个人平分的费用和一个人的大差不差，于是越来越多的反骨仔们加入这场“勇敢的人享受单间”的行动。

　　反观特专，它根本没有实施什么强制措施。

　　反正地方足够，让这帮“泼猴”们翻腾去吧。

　　可谓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陈折安还是很感谢无数前辈们的努力。最起码是现在，陈折安不用担心和段落住一起会打扰到段落的室友，因为他根本没有室友。特专的新生们会自然而然的接受前辈们的“优秀传统”。

　　他和段落一起住了三天，从实验室回来的晚上，他们困得一沾枕头就着了，之后的两天除了有很多朋友来看望，也就一如既往。

　　好像段落那唯一一次的情绪表达是自己幻想的一样。

　　陈折安在洗手间洗了一把脸，温热的水流浸湿了他的手，一如那一晚的眼泪。

　　他没有见到流着泪的段落，因为那一夜他没有挣脱段落轻轻盖着他眼睛的手，时间好像很漫长又好像很迅速，等到段落将手从他脸上拿下来时，自己就只能看见红着眼眶且不再流泪继续发呆的段落。

　　其实陈折安当时心里第一次对这样的段落升起一丝懊恼，他想着段落为什么平时呆滞的面对一切，如今好不容易像是有了一丝情感，竟然还是表现得如此“平常”。

　　但是他的视线还是回到了段落红红的眼眶上，他们的手紧握在一起。

　　陈折安还是大发慈悲的放过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