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背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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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路茜。
他深呼吸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另一只手竟然扣在柔软而纤细的一截腰肢上。
他的身体骤然变得僵硬，脑子嗡得一声后才开始工作将记忆复苏。
他干了什么，不仅把自己卑劣的一面暴露出来，还说出那么多幼稚可怜的话语。
他到底在干什么！露西对他而言固然特殊，但是远远没有到达非她不可的地步。
她是他的宠物，是他无聊时候的消遣。他无需在意她的情绪，她的思想，更不能被她牵着鼻子走。
清醒点吧，查尔斯，你看看你在干什么。
“你先下去。”查尔斯心烦意乱地说。
路茜敏锐地察觉出查尔斯变得冷淡的态度，她听话地回了句“是”。
她全身只有一个受力点。这意味着她必须找一个新的支点。她将手撑在查尔斯颈侧的实木桌上，发丝不受控制地垂落，在查尔斯前襟处来回摩擦。
前俯的身躯在他上前营造出一片阴影，鼻尖少女的清香简直比蔷薇花香还要霸道。
他偏头说：“快点。”
路茜只能加快动作，起身整理好衣服。
查尔斯等着路茜下去才从桌子上坐起来。不同于路茜的笨拙，身高腿长的他动作利落干脆。精瘦的腰一使劲，上半身便弹射起来。他坐起身，揉着太阳穴的手摸到一根湿布条。
这根湿布条...要是他的记忆没有出错...是...
他像是摸到烫手山芋，手掌张开又握住，想要把它仍在地上，又觉得这样也不太妥当。
路茜心虚地抿唇，她是调戏了查尔斯没错，但是那都是为了让他喝药的权宜之计。
她看到他的动作，善解人意地说：“哥哥，那是我的发带，可以还给我吗？”
查尔斯一愣，迅速将手中的发带甩给路茜。
路茜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对着查尔斯展露一个甜美而乖巧的微笑。
“谢谢哥哥。”
夜深了，窗外微风阵阵。在屋中，路茜能听见爬山虎的叶子哗哗作响。
皎洁的月华一缕一缕翩然落进三角窗，在乌黑木板上悠然躺下。查尔斯站起身，来到窗前。
月光慷慨地沐浴而下，他雪白的衬衫被照成冰冷光滑的材质，他金黄的长卷发散落在脊背隆起的翼骨，像是狮子的鬓发。他窄瘦的腰身连窗都遮不住，一只调皮大胆的爬山虎悄悄从旁斜出，纤长的枝条快要卷上美人的腰肢。
假如查尔斯此刻能对月吟诵诗篇，亦或者在窗前忧郁地沉思，这绝对是最契合此情此景的绝美画卷。可惜，查尔斯来到窗前只是为了将这冒犯的月光拒之窗外。
“啪嗒”，闭合的窗子将爬山虎的脚无情的拧折，锁扣落上的声音惊飞树梢上的星琼鸟，骤然的声音也打破了屋内几乎要停滞的氛围。
路茜趁着查尔斯不注意，悄悄将发带装进口袋。她又拿起放在橱柜上看抹布，将桌子上的水痕擦拭干净。
做好这一切，她才移步来到查尔斯身边。
查尔斯的神情已经和往常一样。明明才二十来岁，却总是一副年少老成的样子。
站在他的身侧，只有两步之遥，阴影就要把她眼前的光遮完了。
她打破这诡异的气氛说：“哥哥，你上月给我的《珂维斯大陆传奇》我已经看完了。”
她停顿一下，见查尔斯没有回话，才又补充一句。
“已经放进玩偶屋了。”
路茜对这个世界的认识，绝大部分来源于查尔斯提供给她的书籍。珂维斯大陆曾今是神明世界，诞生的文化大多是以吟诵、赞美和祈祷神灵为主。而如今，耀日神会在珂维斯大陆一家独大，传颂的诗文全是关于耀日神会，旁若出现类似科普知识、人文情怀等的书籍会被列为禁书，禁止传播。也就是贵族之间敢偷偷藏私传读。
而千年间人类自己凝结的文化知识也自然而然被保留在贵族的书库中。
罗曼世家的书库只有威廉公爵和查尔斯能够进入。查尔斯提供给她的书籍也要掩人耳目。
玩偶屋是查尔斯给她十三岁生日的礼物，用昂贵的乌香木制作，价值不菲，是贵族间经常赠送的儿童礼物。它是按照房间的样式缩小复刻，看上去像是房子模型。路茜13岁时还能在里面雕刻的椅子上休息。现在进去已经需要弯腰了。
既然有了玩偶屋，家具装饰自然也需要一一填上。这五年来，除了路茜自己增加的部分家具，里面大部分装饰都是查尔斯赠送，基本一月一趟。查尔斯也是借着这个机会，将书籍交换。
查尔斯从脑海纷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目光复杂地凝望路茜白净温婉的脸庞，问：“还想看什么？”
路茜迎着查尔斯审视的目光，一瞬，两瞬，三……她有些招架不住，忍不住垂下眼帘，将目光放到查尔斯手腕带着的水晶串，不敢再回望。
她低声回答：“我还想看《洛必达斯诗集》。”
“好。”
在学习的事上，查尔斯从不多问。
他不回答，目光却如有实质，盯得路茜全身汗毛站立。
他不发病的时候又变得含蓄。可是风平浪静的表面下，路茜口袋里的发带以及他领口处的水渍都诉说着刚刚的疯狂。他还需要伪装吗？明明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了。
他还是要当缩头乌龟吗？路茜想。她来这里，可不是让他在她面前当缩头乌龟，在背地里又对她的人出手。
“哥哥，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看这本书？”
查尔斯还是不说，她拉拉他的袖子，轻轻拽了两下。这是他们之间独有的讯号。
路茜轻车熟路地走向里间，来到他的书桌前。
这里是查尔斯学习的地方，很少有人进入。木制家具特有的味道弥漫，占据整面墙的高大书架就在桌侧，七行书摆放得整整齐齐。
她从最下层角落里抽出一本《艾维斯诗集》。
艾维斯是三百年前冬旬城主的第三个儿子。听闻他不受父亲待见，还被耀日神会的神父诅咒于第二十个冬日死去。他郁郁不得志，最终决定游戏人间，荒诞度日。在生命终结日来临之时，他宣称自己感悟到生命的真谛，泣血而做诗集，将自己洞察的真理藏进诗集中。可惜，在他死后，耀日神会派出神使焚烧书稿，如今只余孤本在世。
“我吻向你柔软的唇，是多么芬芳而甜美。”
“命运女神听不见我的呼唤。”
“而你，玛妮莎，你为我而来。”
“我的柔体与你相贴，是多么的炙热而柔软。”
“一千零一个日夜过去，我凝望着你，就是凝望世界。”
“坐立于神像前，仰望孤月之人只愿将灵魂献祭给俗世。”
“玛妮莎，我是说，我只愿为你而活着。”
“旁若更悲凉些，我只愿为你而死去。”
路茜摊开诗集低声念道。低语萦绕在房间，密闭的里室烛火摇曳。
查尔斯有力的脚步经常将木板踩得蹬蹬作响。
一道娇小影子映在墙壁上，等待着另一道更加高大的影子到来。
“你想说什么，露西。”查尔斯姗姗来迟，在这首诗的末尾方才从外室进入里间。他明显整理了头发，衬衫也变得服帖，剪裁得当的贴身衣物更是将他青年健美的身躯勾勒地淋漓尽致。
“你总是很含蓄，每一次对话都蕴藏着很多讯息。”查尔斯说。
路茜将诗集递到查尔斯手中，樱粉的唇勾起笑意，双手环抱向查尔斯歪头一笑，显得几分娇俏。
“哥哥，你说艾维斯这首诗在说什么？”
查尔斯摸着这本书冰冷的皮质书皮。皮革的味道在空中挥发，他的手被轻划了一下——是书皮上一道陈年的缺口。他翻开这本书，翻到路茜刚刚诵读的那一页，昏黄的书页与模糊的字迹上不乏指纹的痕迹。
查尔斯久久没有回应，他很想回答说是“欲望”，但是又觉得这个答案不恰当。从心说，他看不上艾维斯。
他爱上玛妮莎，却如此卑微。艾维斯明明拥有无尽的财富与崇高的地位，他的血脉是纯正而高贵的贵族血脉，却自甘堕落爱上一个女佣。
而这份卑微的爱带给他什么，极致的不安与自卑让他整日惶惶度日，对着女佣卑躬屈膝丢尽贵族的脸面。而他的爱人玛妮莎干了什么？哈，在他死后更是带着他给予的财富另嫁他人。
被欲望控制大脑的男人是没有理智的，他一定不会像艾维斯那样。查尔斯在心中想。而路茜想要表达什么，她是聪颖的，他不应该如此表面地去理解这篇诗和路茜的话。
他不得不再尽力从正面去寻找这篇情诗的可取之处。再看答案其实是浅显的，查尔斯知道。每一位贵族都必须全文背诵的《神训》里就是答案。
“耀日神会神训第三章心禁：一敬神先于私情，二禁绝‘僭越之爱’。”
在这个年华仅有二十年的少年身上，在纯澈而美好的仅有时间，艾维斯活出了自我。神明在他的人生中仅仅占据极小的篇幅，这在珂维斯大陆上几乎是不可能的。纵使他的“自由”是寄托在他原始的爱欲中，也不可以否认——
“他背弃了信仰。”
查尔斯回答，他的手指在那个缺口处摩挲，皮革粗糙的边缘掉落碎皮。
他清润的嗓音在夜间清晰的传来，传进路茜的耳朵。
“他抛弃了神。”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在二人的脑海中响彻，在珂维斯大陆无声的震响，唯独在这个现实的房间平如静湖。
路茜满意地勾起嘴角。她上前一步，仰头，栗瞳在眼眶中狡黠地滑动，凑近的热气几乎要扑上查尔斯。
“全世界都是耀日神会的信徒，不仅我是，你也是。父亲还是耀日神会看重的城堡主，他们的神父现在还在我们的古堡里面住着。”
“我们却在这里看禁书。只有我们两个。”她不顾旁边查尔斯复杂的目光，继续说：“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哥哥。”
“神无处不在，每个人又无往不在枷锁之中。我们两个，从一开始，就是犯下大不敬的罪孽。”
查尔斯笑了起来，笑声震动他宽厚的胸膛，清醇嗓音钻进她的耳朵：“西西，你说得对。神容不下我们。”
“可是，除了我，没有人知道你犯下罪孽。”他暗红的眼眸好像火在燃烧，莫名的情绪在双眼中酝酿。
路茜轻轻拉住查尔斯衬衫下摆晃动，低头浅笑说：“洛必达斯是艾维斯虔诚的信徒，他的诗集比艾维斯更加不敬神。”
“我私藏一本洛必达斯的禁书。”她栗色头发折射柔和的光芒，浅色的发丝在烛光下几乎发白，柔和而神圣的感觉让她整个人蒙上一层光晕。
“这不比将莱尔西关进地牢更有用。”
查尔斯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眸，再低眼看她，眸中一片深沉。
“好。”
路茜笑得恬淡，一身白裙的她纯洁无暇，是查尔斯最喜欢的模样。她终于抬头望他，于寂寂长夜。
她主动将把柄送到惶恐不安的查尔斯手中，以防他在紧要关头妨碍她的计划。
至于禁书，她本就是没有信仰之人，又怎么会害怕。就算被神父发现，她也有其他的办法。旁若要使用魔法等犯规手段，她也有小海帮忙掩饰。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背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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