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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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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明未明时,皇帝终于回宫。
李德全跟在御辇旁,连呼吸都屏着。
方才在食肆,陛下听完那童谣后,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放下了筷子,静坐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然后陛下说:“回宫。”
声音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李德全伺候长鱼渊二十余年,哪儿能不清楚长鱼渊的性格,这是怒到极处了啊!
他当即跪下了,他一跪,身后几名扮作仆从的侍卫也跟着跪了一地。
长鱼渊只是看了他们一眼,没斥责,但也没叫起,自己起身下了楼。
回宫这一路,御辇内静得可怕。
抵达甘露殿,长鱼渊下辇,他微微眯了眯眼,便径直进了殿。
李德全紧跟进去,正要吩咐人准备参汤压惊,却听皇帝开口:
“赵德全。”
“奴婢在。”
“今日起,西市、东市各坊,凡有传唱、议论天幕者,着金吾卫暗中记名,不必拿问。”长鱼渊又言,“尤其是孩童。查清是谁教的,背后又是谁。”
“是。”
“还有,”皇帝走到御案后坐下,“宣谢文远……及六部尚书,未时正,便殿议事。”
“奴婢遵旨。”
……
次日,弘文馆。
随进是踩着点到的,刚跨进院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好耳熟的声音。
杨凭?
果真是,杨凭正凑在长鱼澈身边,手里比划着什么:“……殿下您是不知道,那胡商眼睛都直了!我从陇右弄来的那批靛青料,他开口就要全包,价格还比市价高。”
长鱼澈手里卷着本书,一边听他讲一边慢悠悠往馆里走,闻言笑了笑:“又是走河西那条线?”
“可不是!”杨凭眉飞色舞,“这回找的商人,是专做颜料和香料买卖的。他说大晟的靛青成色好,运到波斯那边,染出来的布料颜色正,不褪色,贵族都抢着要。”
随进几步跟上去,拍了下杨凭的肩膀:“哟,杨大商人,病好了?”
杨凭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他,松了口气,随即又扬起下巴:“本公子那叫静养!如今养好了,自然该干正事。”
他说罢便不理随进,又巴巴地靠近长鱼澈,“说真的,殿下,这生意稳赚。那商人说了,若能长期供,价钱还能再谈。您要是想掺一股……”
“行了,”长鱼澈笑着打断,“你那点私房钱自己赚吧。我如今在宫里,要那么多银钱作甚?”
“哎,殿下这话不对,钱哪有嫌多的……”杨凭还要再说,馆内钟磬声响了。
今日讲经的是国子监刘祭酒,讲《春秋》。
馆内气氛有些微妙。
大皇子长鱼煌坐在前排左首,腰背挺得笔直,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还提笔记录。他身边的谢追亦然,目不斜视,仪态端方。
反观长鱼澈这边,四人坐在中后排,该听时听,该记时记,很是低调。
只是随进一抬头,又瞥见谢追一副以“未来名将”自居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往下撇了撇。
桌下,裴绍元轻轻踢了他一下。
随进回过神,对上裴绍元警告的眼神,立刻收敛神色,垂眼看向面前的书卷。
是啊,现在可不是表露情绪的时候。
……
午后,骑射课。
校场设在禁苑东侧,开阔平整,远处立着箭靶,近处马厩里拴着十几匹御马,毛色油亮,都是上好的河曲马。
今日负责教习的是右羽林军中郎将,姓耿,黑脸膛。
“今日练弓!”耿将军指着场边架上陈列的一排弓,“从一石到三石,各自量力而取。取弓后,试拉三次,满而不颤者,方可持用之。”
众人应诺,纷纷上前选弓。
大皇子长鱼煌径直走向最里侧,那里单独摆着一张黑沉沉的柘木弓,弓身缠着金丝。
这是去岁西域进贡的宝弓,原本是皇帝留着赏赐太子的,只是一直未正式赐下。
今日不知怎的,竟摆到了校场。
长鱼煌伸手握住弓臂,深吸一口气,吐气开声:“嘿!”
弓弦被拉开,至五分满时,他手臂已发颤,额角见汗。
但他咬着牙,又勉力撑了一息,才缓缓松回。
“好!”耿将军点头,“大殿下能开此弓五分,臂力已是不凡。”
长鱼煌脸上露出得色,瞥了眼不远处的太子。
太子站在稍远处,面色平静,好像并不在乎长鱼煌抢了自己东西。
他身旁伴读要说些什么,却被太子拦住。
“你真觉得他是神仙说的后继者?”
伴读不语,又退回去。
啧!不管是不是,……是的话,这可是谋权篡位!皇帝岂能容忍。
不是?不是还敢如此猖狂,也不怕后面被清算。
谢追不管这些争斗,选了一张二石半的弓,轻松拉开满月,姿态潇洒,赢得几声喝彩。
他放下弓时,目光很刻意地扫过全场,颇有炫耀之意。
随进看了他一眼,直接选了二石的弓。
他拉得很稳,满月,松回,动作干净利落,但试完便退到一旁。
……
耿将军正待下令开始射靶练习,天际忽地一暗。
所有人动作顿住,齐齐抬头。
那块消失了数日的天幕,再次悬浮在了长安城上空。
“又来了……”有人喃喃。
不过这一次,众人心里已没了最初的惊恐,反倒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想法。
光幕亮起,又是那个熟悉的短发男子。
这次他在的背景很奇怪,是个穹顶的建筑内部,四周列着各种器物。
【哈喽各位!我是历史不咕鸟!今天我带大家云参观一下「西平王特展」,这个就在长安国立博物馆,展览持续到年底,没来得及实地看的朋友有福啦,跟我走!】
男子身后,可以看见玻璃展柜中陈列着铠甲、兵器、文书等物,远处墙壁上投影了边塞地图与行军路线。
“博物馆?”裴绍元蹙眉,“博物……之馆?收藏古物之所?”
长鱼煌格外不悦:“后世之人,竟是如此行径?将这些先人遗物搜罗陈列,供人观瞻……这与掘墓盗宝、暴尸示众有何区别?”
他声音不小,校场上一时静默。
耿将军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接话。
几位伴读也低垂着头,不敢附和,也不敢反驳。
毕竟,这可是天上人说话呢。
天幕中,那短发男子已走到一个独立展柜前。柜中陈列着一张弓。
此弓通体乌黑,弓臂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打造,隐隐泛着银色,两端镶嵌着白玉兽首,弓弦粗如小指,即便隔着光幕,也能感受到那股肃杀气。
【大家看!这就是本次特展的镇馆之宝之一——西平王早年使用过的战弓,“裂云”】
镜头拉近,给了特写。
弓臂内侧刻着两个小字:裂云。
【根据馆内资料和出土的谢升之墓志铭记载,这张弓拉力达到了惊人的三石半】
“三石半?!”
校场上响起一片抽气声。
方才大皇子拉动那张西域贡弓,不过一石八斗,已是勉力为之。
三石半是什么概念?
军中寻常强弓不过一石至两石,能开二石半者已是臂力过人的精锐。三石半……那是何等骇人的力道?非天生神力、且经年苦练者绝不可能驾驭。
【历史记载,西平王臂力超群,能开强弓,射艺通神。有他早年在河西军的同袍回忆录里写道:“升之挽弓,弦如满月,矢若流星,百步外贯重甲,观者无不骇然。”】
主播又翻了翻手中的电子屏,念道:
【“雍熙十一年秋,吐蕃大将论钦陵率精骑犯境,于野马川设伏。升之时为昭武校尉,领轻骑六百巡边,遇伏。敌众我寡,升之命士卒据高丘而守,自执‘裂云’弓,连发二十矢,箭无虚发,毙敌酋长,先锋将,余者胆寒,攻势遂缓。待援军至,合击破之。”】
念完,主播自己也咋舌:
【二十箭,箭箭毙敌,还都是军官……这简直是人形自走狙击炮啊,怪不得能封狼居胥。】
校场上,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瞟向了谢追。
谢追脸上的血色却一点点褪去。
他方才拉开二石半的弓,已觉手臂酸麻。
三石半?还要在激战中连发二十箭?这……这真的是人力可为?
长鱼煌也看向他,有一点点疑惑,他同谢追一同长大,谢追……有这个实力?
“谢追,你日后可能开得动此等强弓?”
谢追喉结滚动,后背已渗出冷汗。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尚年轻,日后勤加练习未必不能,可他是在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于是,他连句漂亮话都说不利索:“殿、殿下……臣,臣必当竭尽全力……”
长鱼煌眉头拧紧,哼了一声,不再看他,转而死死盯住光幕。
就在这时,主播看了一下弹幕,回答:
【哦?有弹幕问有没有黄晁的展品?有啊有啊,在二楼‘科技与农业’展厅,咱们等会儿就上去看。黄晁可是炀帝朝……哦,就是昭武帝他爹那时候,一个很可惜的技术型官员,在农事和天文上很有建树。】
“黄晁?”
“司农寺的那个黄晁?”
另一处,黄晁刚处理完一摞文书,正端起茶盏想润润喉,同僚却慌慌张张跑进来:
“黄、黄丞!天上……天上又来了,还、还提到你了!”
“噗——!”黄晁一口茶全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什、什么?!”
“真的,说博物馆有你展品,在什么‘科技与农业’厅……”
黄晁眼前一黑,手里的茶盏“哐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天上人……提到他了?
为什么?
他一个区区从六品司农寺丞,掌管农桑仓储的小官,何德何能被后世铭记?
还专门设展?
除非……除非他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或者做了大错事?
他想到炀帝是怎么被后世记载的,只觉得眼前发黑。
黄晁一时间脑子没反应过来,想着要赶紧回家躲起来。
不,回家也没用,天上人都点名了,他能躲哪儿去?
他才跑出去,便撞见一队内侍,为首的是皇帝身边的近侍太监。
“黄丞。”太监面无表情,“陛下口谕,宣你即刻见驾。走吧。”
黄晁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完了。
从司农寺到甘露殿,要穿过大半个皇城。
这一路上,无数道目光从各处衙署、宫道旁射来,惊疑、探究、同情、甚至幸灾乐祸。
黄晁只觉得头皮发麻,背后冷汗涔涔。
他怎么就这么倒霉?!
……
甘露殿内,气氛肃杀。
长鱼渊高坐御座,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下方,六部九卿的官员已匆匆赶到,分列两旁,个个屏息垂首。
黄晁被内侍引着,战战兢兢地走进殿,扑通一声跪倒:“微、微臣黄晁,叩见陛下。”
长鱼渊没叫他起身。
此时,天幕中人已来到了二楼展厅。
展柜里,陈列着几卷泛黄的文书摹本。
【这里就是黄晁的专题展区啦。】
主播语气带着惋惜:
【黄晁这个人,在炀帝朝其实挺憋屈的。他是个实干型的技术官员,尤其擅长农事和天文历算。大家看这个——】
他指向一块展板:
【这是黄晁在雍熙六年写的,他观察到了一些特殊的天象和气候征兆,结合自己对河洛地区地质水文的研究,推测出未来一年内,该地区极有可能出现大范围旱情,并可能引发蝗灾。他当时就写了奏疏,提醒朝廷早做防备。】
殿中群臣,包括跪在地上的黄晁,心头都是剧震!
雍熙六年?今年?河洛地区?旱灾?蝗灾?
一些掌管农事、天文的官员猛地抬头,互相对视,眼中皆是骇然。
河洛地区乃中原腹地,粮仓所在,若真有大灾……
长鱼渊也脸色大变。
主播叹了口气:
【但是呢,咱们炀帝陛下那会儿正忙着筹划修东都、征南诏这些大事,哪有空理会一个芝麻小官关于可能发生的灾害的预警?奏疏递上去,石沉大海。】
长鱼渊只觉得这话像一记耳光,扇在自己脸上,他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结果第二年,雍熙七年,河洛地区果然发生了特大旱灾,赤地千里,紧接着蝗虫过境,颗粒无收。】
主播摇头:
【这时候朝廷才慌了,紧急调粮赈灾。黄晁被派往灾区。说实话,他干得不错,因地制宜组织百姓掘井、修渠,推广了一些抗旱作物,还尝试用他琢磨出的土法治理蝗虫……展览里这些工具模型和记录,就是他当时工作的见证。】
画面切换,出现一些简单的水车、捕蝗器械的草图,以及一些关于如何利用石灰、烟熏驱蝗的记载。
【但是!】
但是一出,底下群臣立刻心脏漏跳一拍,每次这人说但是,都不是什么好事啊。
【问题就出在赈灾粮款上。当时拨下去的粮食和银钱,真正到灾民手里的,十不存一。层层盘剥,中饱私囊。最后灾情虽然勉强控制,但饿殍遍野,民怨沸腾。朝廷总得找个人背锅啊,你们猜找了谁?】
主播摊手:
【没错,就是黄晁。理由是他‘赈灾不力’,‘靡费钱粮’。更离谱的是,最后查出来真正贪污巨款、倒卖赈灾粮的,是当时的汴州仓曹参军宋怀义。而宋怀义在朝中的保护伞是谁呢?】
主播眨了眨眼,露出一副“你懂的”表情:
【就是炀帝朝那位大名鼎鼎的奸臣,御史大夫——曹真!】
“曹真”二字一出,甘露殿内,仿佛响起一声无声的惊雷!
“陛、陛下!臣冤枉!臣冤枉啊!!”一声凄厉的哭嚎猛地响起。
曹真已然瘫软在地,脸色惨白,涕泪横流地爬向御阶,“陛下明鉴!此乃妖物污蔑,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绝无此事!绝无此事啊!”
他一边哭喊,一边砰砰磕头,额角立刻见红。
长鱼渊冷冷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难怪……难怪后世会给自己定下“炀帝”这样的恶谥。
他自负勤政,自认明察,却原来被这等蠹虫蒙蔽了双眼,掏空了国库,败坏了朝纲,寒了天下民心。
最后恶名,却要他来背!
都是这些奸臣的错,是他们欺上瞒下,是他们祸国殃民,自己不过是……不过是受了蒙蔽!
曹真还在哭诉:“陛下!臣愿与之对质!”
“够了。”长鱼渊开口。
他看也没看曹真,目光转向下方:“刑部尚书、大理寺卿。”
两位司法主官立刻出列:“臣在。”
“御史大夫曹真,涉贪墨赈灾粮款、勾结地方、欺君罔上等重嫌。”长鱼渊一字一句,冰冷彻骨,“即刻收押,由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推事,严加审理。涉事官员,无论大小,一并彻查,绝不姑息!”
“臣等遵旨!”两人凛然应诺。
立刻有殿前侍卫上前,不由分说将瘫软如泥、仍在嘶喊“冤枉”的曹真拖了下去。
处理完曹真,长鱼渊的目光,终于落回到黄晁身上。
殿内众臣的目光,也随之聚焦。
长鱼渊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语气竟缓和了些许:“黄晁。”
“微、微臣在……”
“天上说,你今年有关于河洛地区天象气候的奏疏,此刻可有?”
黄晁连忙道:“有!有!那奏疏就在司农寺衙署臣的值房书匣之中。”
“取来。”长鱼渊命令道,“朕现在就要看。”
“是!微臣这就去取!”黄晁磕了个头,爬起来,顾不得仪态,踉跄着奔出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