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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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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天色未明,宫门便开启。
禁足一夜的各殿皇子、伴读、宫人,以及被困在待漏院的百官,终于获准离开。
长鱼澈站在偏殿门口,他仰头望了一眼天空,昨夜的光幕早已无踪。
“殿下。”裴绍元在他身后道,“时辰差不多了。”
长鱼澈收回目光,点了点头:“今日回去后,你们也莫要闲着。绍元,你遣个人去杨凭府上看看,也不知昨日那阵仗,吓着他没有。”
裴绍元一怔,随即立刻领悟,看来杨凭,该“病愈”了。
“臣明白。”裴绍元躬身,“杨凭是小恙,想来今日歇一日便好。明日,他定会准时到弘文馆听讲。”
长鱼澈微微一笑,不再多言,抬步朝外走去。
三人行至宫门处,早有各家车马等候。
裴家的马车朴素,已停在道旁;随家的则要显眼些,两匹神骏的枣红马打着响鼻。
“殿下,臣等先行告退。”裴绍元与随进一同行礼。
长鱼澈颔首:“去吧。”
裴绍元上了自家马车,车夫扬鞭,轱辘声碾过宫道。
随进则朝自家车驾走去,正要登车,眼角余光却瞥见另一侧宫门处,京兆府的官车。
车帘掀起,露出一张端肃的面孔,正是他父亲,京兆尹随秉忠。
随秉忠也看见了儿子,微微颔首。
随进会意,转身对自家车夫道:“你先回去,我随父亲的车走。”
车夫应了声“是”,驾车离去。
随进快步朝那辆马车走去。
街道两侧已有早起的商贩开始摆摊,但比起往日的喧嚣,今日显然冷清许多,许多人脸上还残留着惊惶,三三两两聚着低声议论,见官车经过又慌忙散开。
随进赶到车旁,一名随从已跳下车辕,替他掀起车帘。
“父亲。”随进躬身。
“上车。”
随进利落地攀上车,在父亲对面坐下。马车重新加速,朝亲仁坊方向驶去。
行了约一刻钟,马车驶入亲仁坊,在随府门前停下。
父子二人下车,门房早已躬身候着。随秉忠大步朝内院走去,随进紧随其后。
穿过前院,步入东跨院,随秉忠才停下脚步,挥退左右。
院中只剩父子二人。
“谢追没有回府。”随秉忠开口的第一句话便让随进心头一跳,“他父亲谢文远,今日一早便被陛下单独召入宫中,至今未出。”
随进屏住呼吸。
随秉忠转过身,盯着儿子:“昨夜天幕再现,提及‘谢升之’,今早陛下便召谢文远入宫,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随进喉结滚动,道:“陛下信了?”
“不信,也要查。”随秉忠冷笑一声,“那天上所说,足以让任何帝王寝食难安。陛下如今,怕是既想用这把未来的利剑,又怕被这剑反噬。”
他忽然问:“你觉得,那天幕所言之人,真是谢追?”
随进抬起眼:“儿子不知。天幕所言模糊,只说是谢氏子,少年从军,崛起于河西。谢追出身河东谢氏,武艺出众,又是大皇子伴读,若论可能性……”
随秉忠嗤笑一声,打断他,“我与谢文远明争暗斗这么多年,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志大才疏,惯会钻营,守着祖荫过日子罢了。这般人物,能教出什么惊才绝艳、挽天倾的儿子?我是不信。”
随进怔住。
随秉忠话锋一转:“但必须是谢追。”
“父亲?”
“天幕已出,陛下已疑,‘谢升之’这个人便成了漩涡中心。”随秉忠目光沉沉,“这漩涡,要么吞噬谢氏,要么成为谢氏的登天梯。我随家与陈郡谢氏素有渊源……”
“所以,‘谢升之’必须是谢追,必须是河东谢氏,必须是站在大皇子那边的人。”
只有这样,陛下对谢氏的忌惮才会与对大皇子的压制合二为一,其他人才有机会从这潭浑水中脱身,甚至得益。
“我明白了。”随进道。
随秉忠神色稍缓,拍了拍儿子的肩:“你还年轻,这些事不必多想。这几日便好好待在府中,莫要外出生事。陛下虽放了人,但城中必有眼线,一举一动都需谨慎。”
“是。”
随秉忠又想起什么,道:“对了,今早收到城外探报,昨夜天幕再现时,其可见范围比第一次扩大了。”
随进猛然抬头。
“第一次,光幕只笼罩长安城内。”随秉忠缓缓道,“但昨夜,长安城外驿站,也能看见了。”
他望向天空,眼神复杂:“若按此说,这天幕每出现一次,可见范围便要向外延伸一截……”
那岂不是,迟早有一日,全天下人都能看见。
随进心中巨震。
若真如此,那天幕所言就不再是长安城内的秘闻,而是会随着每一次出现,如涟漪般扩散至九州每一个角落。
“炀帝”之名,“昭武帝”之功,“谢升之”之能……都将成为天下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到那时,陛下还能压得住吗?
“你去吧。”随秉忠挥挥手,“寻你母亲说说话,她昨日怕也受了惊吓。”
随进躬身退出院子。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消化着父亲所言,然后转身朝内院走去。
母亲谢氏正在小佛堂诵经,见他进来,忙放下念珠,拉着他上下打量:“我儿可好?昨日在宫中没受委屈吧?”
随进笑着宽慰:“母亲放心,儿子好得很,殿下也平安。”
谢氏念了声佛,又道:“你父亲方才与你说了什么?可是为那天上的事?”
“父亲只是嘱咐儿子这几日莫要外出。”随进含糊带过,转而道,“母亲,儿子想出去逛逛,身上银钱不够,您赏我些?”
谢氏嗔怪:“才说要你莫外出,转头便要钱去逛?”
话虽如此,还是从袖中取出一个绣囊,塞进他手里,“不许胡闹,早些回来。”
“谢谢母亲!”随进笑嘻嘻接过,转身便往外跑。
出了府门,他便钻进了邻近的坊巷。
清晨的坊间已渐有人气,炊烟袅袅,孩童追逐打闹。
随进走到一处胡饼摊前,掏钱买了二十个胡饼,油纸包着,热气腾腾。
他捧着胡饼,走到坊下,那里正聚着七八个孩童,嬉笑着玩石子。
“来来来,分饼吃!”随进招呼道。
孩童们立刻欢呼着围上来。
随进将胡饼一人一个分了,还剩许多,便堆在石凳上。
“哥哥真好!”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女孩啃着饼,含糊道。
随进笑着揉揉他的头:“慢点吃,别噎着。”
他环顾四周,似随口问,“你们昨日……看见天上那东西了吗?”
孩童们立刻叽叽喳喳:
“看见啦!好大一块,会发光!”
“我娘说是妖怪,把我关屋里不让看!”
“我爹说是神仙……”
随进听着,又问:“那你们听见它说什么了吗?”
年纪稍大的孩子摇头:“我听不太懂。”
小的更是懵懂。
随进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摸摸他的头:“饼好吃吗?”
“好吃!”男孩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车马声,伴随着呼喝开道。
孩子们好奇地张望,只见一队颇为气派的车驾正驶入开化坊的方向。
“是谢侍郎家的车?”
“听说谢家郎君昨日被留在宫里了?这会儿才出来?”
“啧,看来圣眷犹在啊……”
“难说,没看见羽林卫还跟着一队吗?说是护送,哼……”
议论声窸窸窣窣。
随进抬眼望去,只见谢家的马车帘幕紧闭,前后确有数名骑卫跟随。
他收回目光,将手中最后一口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该回去了。
……
开化坊,谢府。
书房内,气氛凝重。
“今日陛下所言,句句机锋,你要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谢文远声音嘶哑,“陛下虽未明说,但意思很清楚,那天幕所言‘谢升之’,陛下,是信了七八分的。且,陛下有意将此‘天命’,应在你身上。”
谢追胸膛起伏:“父亲,陛下真的说……说让我不必拘泥于伴读之职,可多留心兵事韬略,将来或有大用?”
谢文远难掩激动,“陛下提及,河西节度使年前曾奏请选调世家俊彦入军历练,这便是明示了。吾儿,你的机缘来了。若你真能如天幕预言那般,少年从军,建功河西,步步高升……那我谢氏一门,何愁不再兴盛百年?便是出将入相,封王拜爵,也非不可能!”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位极人臣、自己父凭子贵的煊赫未来。
谢追更是心潮澎湃,昨夜被软禁的惶惑不安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只是,”谢文远终究是老辣,兴奋稍退,警惕又起,“陛下疑心未消。此番‘恩典’,亦是试探。你往后一言一行,须加倍谨慎!尤其不可与大殿下过往甚密,至少明面上要收敛。陛下今日,已对大殿下有所不满。”
谢追心神一凛,连忙点头:“儿子明白。”
“明白就好。”谢文远吐出一口浊气,“你先回去歇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谢追行礼退下。
他走出书房,隐约听见角门处有下人在低声说话:
“……郎君回来了就好,快快,厨下备了参汤……”
“听说坊里好几家都派人往咱们府上递帖子了,都被挡了回去……”
“可不是,王侍郎家、李将军府的人刚才还来打听呢,说是关心,谁知道是不是想探口风……”
谢追脚步顿了顿,嘴角却忍不住勾起。
探口风?怕是来巴结讨好吧。
……
接下来的数日,长安城表面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宫门照常启闭,百官照常上朝,市井照常开张。
弘文馆的讲学也复了课,杨凭也“病愈”归来。
长鱼澈一如往常,听课、习字、与伴读说笑。
皇帝长鱼渊也恢复了常态,每日处理朝政,接见臣工,但长鱼渊终究是心中难安。
连日困坐宫中,看着那些或惶恐、或揣测、或别有心思的面孔,他只觉烦闷欲呕。
他临时起意,换了身寻常富贵人家的服饰,只带了李德全和几名扮作家仆的侍卫,悄悄出了宫,径直往西市而去。
他想亲耳听听,这市井之间,究竟在流传些什么。
西市依旧热闹。
长鱼渊寻了间门面干净、客人不少的食肆,在二楼的雅座坐下,点了些酒菜。
起初并无异样。
商旅谈论货价,文人切磋诗文,也有零星几句压低声音的“那天……”“听说……”,却都语焉不详。
长鱼渊稍感放松,楼下长街,忽地传来一阵童谣声。
童谣由远及近,似是几个孩童一边嬉戏一边唱和,调子简单:
“东山有木兮,高百尺,凤凰栖兮,鸣啾啾。
西山有石兮,坚如玉,良工琢兮,成冕旒。
父不父兮,子何子?夜沉沉兮,火绕楼。
金龙潜渊兮,待风云,一朝跃出兮,震九州!”
食肆内,瞬间静了一静。
长鱼渊执箸的手,僵在半空。
东山有木,“东”、“木”合为“栋”?还是指“东宫”?
西山有石,“西”、“石”?“西平王”?
父不父,子何子,夜火绕楼……
这分明是在影射天上所言!炀帝失德,父子相疑,甘露殿火灾,新帝“奉天靖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