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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红井 吃水不忘挖 ...

  •   天彻底黑透了,村路两旁的人家都亮起了灯。
      华解争想带陈青松回自己家吃晚饭,早在路上他就发了消息,叮嘱家里人务必好好招待这位“贵客”。

      陈青松本能的想拒绝,他并不擅长应付陌生家庭的饭局,总觉得笑容会僵在脸上,手脚也不知该往哪儿放。
      “我不想去。”

      华解争的眼神一下子黯了,他是真的盼望能和陈青松一起,坐在自家的饭桌边,热热闹闹地吃一顿饭。
      他望着陈青松,眼里流露出恳求。
      他好像也只有这招了。
      “求你啦……”
      “呃……”

      说实话,陈青松此刻宁愿答应抱他一下,也不愿去面对一屋子陌生人。
      对他家而言,自己不过是个突然闯入的外人,平添尴尬罢了。当然,也存在另一种可能。
      万一他全家都和华解争一个脾性呢?

      “不,我不会答应的。我不想在麻烦你的同时,再去麻烦你的家人。”陈青松语气坚决,转身就朝村口的方向走。
      华解争想伸手拉住他,又怕这样反而惹他更烦,甚至让他讨厌自己,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可是……我都跟我爸妈说好了。”

      华解争只好慢慢地跟在陈青松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陈青松回头瞥他一眼,他就下意识往旁边阴影里缩一下。

      “你干什么?躲什么躲?”陈青松停下脚步,抱起手臂,有点好笑地看着他。
      华解争见他停下,眼睛又亮起来,看着陈青松一步步朝自己走回来。
      “我只是……你不是在生气吗?我怕……”
      “打你?笑话,我从不打人。”陈青松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但我骂人可厉害了。”
      华解争被他突然凑近的脸吓了一跳,讷讷道:“……好。”
      “刚才为什么不坚持一下?就非得等我改口吗?”
      “可你说了不愿意啊……”
      陈青松气得拍自己脑门,“真不知道你有没有朋友!”
      “我有朋友的!”华解争急忙辩解。

      “好了好了,不说了。”陈青松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带我去你家吧。毕竟……我也不想辜负了你爸妈准备饭菜的心意。”他顿了顿,发觉华解争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立刻又板起脸补充道:“当然,你要知道,如果不是你死皮赖脸地求我,我是绝对不会去的。”
      “是是是!”华解争忙不迭地点头,脸上瞬间阴转晴。

      来到华解争家。从外面看,是村里很普通的二层白墙小楼,黑瓦的屋顶,门口的水泥地扫得干干净净。
      陈青松带着点好奇,打量了一下周围。
      刚走到门口,里面就呼啦一下迎出来四五个人,一下子把陈青松围在了中间。

      “你就是那个把我们小争拐跑了这些天的人?”一个看起来比华解争大几岁的年轻女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盯着陈青松问。
      这就是为什么陈青松讨厌去别人家做客。他招架不来的情况有两种:一种是过分热情,另一种是过分审视。
      眼下这局面,显然是混合型的。

      华解争赶紧挤过来,把女子推开一些,急声道:“姐!你别乱说,我真的会生气!”
      “谁理你。”被叫做姐姐的女子一把拨开弟弟,她上下仔细打量着陈青松,忽然笑了,“看着倒不像骗子嘛。本来我都打算这个暑假在外面过了,听爸妈一说你在外头认识了新朋友,我立马就开车回来了,车子引擎现在还是热的呢。”
      华解争又急又气地望向站在后面的父母,眼神里满是“你们怎么把她叫回来了”的控诉。要是早知道姐姐在家,他绝对不会带陈青松回来。
      他妈妈赶紧笑着打圆场:“小若,你就少说两句,看把客人吓着了。”
      陈青松心里已经后悔了一万遍,真不该心软答应华解争。

      华解争略显尴尬地介绍:“这是我爸,我妈。这是爷爷,婆婆。然后这个是我姐,华安若。”
      陈青松努力挤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看得出来,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了。”

      陈青松被热情地让到堂屋中央的圆桌边坐下,桌上铺着喜庆的红色塑料桌垫。
      眼前摆满了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菜肴,丰盛得让他暗自咋舌。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竟然想着拒绝,实在有点不知好歹。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下,他强忍着立刻动筷的冲动,提醒自己不能表现得像没吃过饭一样,丢人。
      还是华解争好,傻乎乎的,心思一眼就能看穿。

      他略显拘谨地问:“我能拍个照吗?”
      “当然当然,随便拍!”华解争爸爸豪迈的说道。

      陈青松对着满桌菜肴拍了几张,随手发到了社交软件上,便没再多看。
      他认出了几道菜:瑞金牛肉丸、梅菜扣肉、酒糟红鱼、白切鸡。

      见他能叫出几个菜名,华解争有些欣慰地说:“看来你现在不是什么都得问‘这是什么’了。”
      “我学习能力好,不是靠天赋,是靠努力,懂吗?”陈青松嘴上不饶人,手上却自然地拿起碗,先给华解争盛了满满一碗米饭。
      他刚把碗放下,自己坐好,却发现四周忽然安静了一瞬。

      陈青松有点茫然,这才发现自己刚才顺手给华解争先盛了满满一碗饭。
      这在他家是再自然不过的习惯。

      华爸爸看看那碗饭,又看看儿子红透的耳根,忽然哈哈大笑:“好!好!小争,给客人夹菜啊,愣着干什么!”
      华解争妈妈也笑,眼睛弯弯的:“明天打算去哪儿玩?让小争好好带你转转。”

      陈青松心里一动:“‘吃水不忘挖井人’……原来是这里。我小学课本里肯定学过,但一直以为是泛泛的故事。”

      华解争眼睛亮了:“就是这里。明天你就能亲眼看到那口井,还能……”
      他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还能尝尝是不是真像爷爷说的那么甜。”

      饭桌上的气氛彻底松了下来。
      华爸爸讲起年轻时也去沙洲坝参观的往事,华妈妈不时插话纠正细节,华安若则一边扒饭一边吐槽弟弟小时候的糗事。
      碗筷碰撞声和笑语声混在一起,充满了真实的烟火气。

      饭桌上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大家说说笑笑,聊着天,吃着家常却无比美味的饭菜。
      碗筷碰撞声和笑语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温暖的烟火气。
      晚饭后,大家一起收拾碗筷,但陈青松被坚决地拦在了厨房外“怎么能让客人动手呢?”。
      因为这个,华解争也“沾光”免除了洗碗的任务,他的新任务是带客人上楼休息。

      走进华解争的房间,陈青松环顾一周,评价道:“你的房间……非常形象。”
      这间屋子几乎被“红色文化”四个字填满了。墙上贴着革命历史地图、英雄人物简介,书架上塞满了相关书籍,连窗帘都是印着红旗的样式。
      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深深热爱着自己的家乡,尤其是红都瑞金。

      “你大学读的什么专业?”
      “旅游管理。”
      “哦,这就更‘形象’了。”陈青松了然。

      今晚他们就睡在华解争的房间。
      房间的主人坚持把床让给客人,自己乐呵呵地在地上打了地铺。
      “你知道吗?”陈青松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有些年头的火影忍者海报,叹了口气,“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答应睡在这儿。”他感觉自己这一天做了太多冲动的决定。
      华解争侧躺在铺了被褥的地上,面朝着床的方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亮。
      “我不管,反正你已经答应了。快睡吧,明天还有好多地方要去……”
      他自言自语般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竟然把自己先给哄睡着了。

      陈青松感觉到那道一直望着自己的视线消失,知道他是真睡着了。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陈青松望着昏暗中的天花板,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你知道吗?我好像……有点……可能……大概……唉,算了,我也不知道。”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很快也沉入了睡梦。

      最先醒来的是耳朵。
      远远近近的鸡鸣,一声接一声,从村头传到村尾。
      然后是鼻子。
      晨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露水打湿泥土的清新气味。

      陈青松睁开眼,天光已经透过印着红旗图案的窗帘,把房间染成柔和的灰蓝色。
      他侧过头,看见华解争还在地铺上睡得正香,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头发翘起一撮。

      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灶膛里柴火噼啪声,水倒入锅里的哗啦声,碗筷轻碰的叮当声。是华妈妈在做早饭。

      陈青松静静躺了几分钟,才轻轻起身。等他洗漱完下楼,华解争也揉着眼睛跟下来了。

      吃过早饭。简单的白粥、咸菜,还有华妈妈坚持要他们带上的煮鸡蛋。
      两人出门时,太阳才刚刚爬过村后的山脊。

      清晨的阳光还不算炽烈,透过道旁樟树阔大的叶子,在通往红井的青石板路上洒下明明晃晃的光斑。
      空气里有青草和湿润泥土的味道。
      华解争和陈青松沿着主干道走了几分钟,绕过一小片修竹,眼前豁然开朗。

      一方不大的广场,中央围着一圈齐腰的石栏。所有的视线,仿佛都被石栏中心那口井牵引了过去。

      “就是这里了。”华解争停下脚步,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井台是整块麻石凿成的,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泛着乌青的光泽。
      井口不大,望下去,幽深的井水里沉着一点点天光,看不清底,只觉得一股清凉的、带着土腥味的水汽氤氲上来。
      井旁,安静地立着一块朴拙的石碑,上面阴刻着那行人人熟稔于心的字。

      陈青松走近两步,手指下意识地拂过石碑粗糙的刻痕。石质坚硬,刻字却深,一笔一划都带着力度。
      “吃水不忘挖井人……课本上的图片,就这么真真切切在眼前了。”他顿了顿,转头看华解争,声音里带着一种确认,“当初……就是这儿?”

      “嗯。”华解争点点头,也走到井边。井台上放着一个老旧的木桶,系着麻绳,桶身因为无数次与水、与井壁的接触,颜色变得深暗,木质纹理却愈发清晰。
      “听老人们讲,沙洲坝以前是‘旱坝’,河里水脏,挖口干净井是天大的事。这井是当年毛主席带着临时中央政府的同志们和乡亲们一起挖的。”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弯腰,拎起木桶,将绳索在手里挽了两圈。

      木桶沉甸甸地坠下去,绳索摩擦着掌心,有些糙。
      华解争的手很稳,慢慢往下放。麻绳一寸寸从指间滑出,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陈青松屏息看着,目光跟着那根绳子没入幽暗。

      终于,下面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很轻微,像是木桶轻轻吻了一下水面。
      华解争手腕一抖,再一提,绳索瞬间绷紧。他开始往上收,小臂的肌肉微微绷起,动作熟练而有力。
      麻绳摩擦着被打湿的井沿,发出“嗦嗦”的轻响,带着一种古老而安稳的韵律。

      一桶清亮亮的井水被提了上来,桶沿还在淅淅沥沥地滴水,水珠在晨光下拉出几道短暂的金线。

      井水在桶里微微荡漾,清澈得能看清桶底每一丝木纹。
      水面浮着一层极薄的、凉丝丝的气息,靠近了,能闻到一股清冽的、属于大地深处的味道。

      “来,试试。”华解争把桶放在井台边,让开位置。

      陈青松蹲下身,学着华解争的样子,双手握住被井水浸得冰凉的桶梁。
      触手是湿润而坚实的木质感,凉意直透掌心。
      他吸了口气,腰腹用力,手臂向上提起。

      比想象中沉。
      那股沉甸甸的、带着大地深处力量的凉意,从指尖一直传到胳膊,再传到心里。
      水在桶里晃了一下,差点溅出来,他赶紧稳住。

      他把桶小心地放在地上,看着水中自己晃动的、有些模糊的倒影,忽然有点出神。
      这水里,曾经也倒映过多少不同的面孔?

      “什么感觉?”华解争看着他问。

      “凉。”陈青松说了一个字,又想了想,掂量着词句,“……还有,重。不光是桶重,是……感觉这桶水,有它的分量。”
      他撩起一点水,洒在手臂上,水珠顺着皮肤滑落,激得他轻轻一颤。
      “就是这口井,养活了当年那么多人啊。”他抬头,目光又落回那块沉默的石碑上。

      此刻,“挖井人”三个字,在他眼里不再只是一个抽象的称谓或课本上的知识点。
      它变成了一双双布满老茧的手,一个个挥汗如雨的身影,一段被这清冽井水所滋养、所铭记的鲜活时光。

      华解争没再说话,只是拿出手机,对着陈青松和那桶水、那块碑,调整了一下角度,按下了快门。
      镜头里,陈青松半蹲的背影专注而安静,沉厚的井台,朴拙的石碑,还有地上那一小摊被井水渍染深的痕迹,在清晨柔和纯净的光线下,构成一幅简单却充满力量的画面。

      风从远处的田野吹来,拂过广场,拂过井台,周围的树叶沙沙地响,像是遥远年代的回音,轻轻落在这一方宁静的天地间,然后悄然散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7.红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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