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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塔下声 ...

  •   龙珠塔下。
      陈青松站在塔基巨大的条石旁,手指无意识地刮擦着石面。触感粗粝,微凉,底下又透出日照后的些许温意。
      他抱着臂,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目光却不再游移,而是沉沉地咬进那些风化的痕迹里,仿佛在艰难地辨认一封无字的信。

      华解争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比往常轻,像是怕惊动了塔的沉眠,可那股暖意还是捂不住地溢出来。

      “看这里,松哥。”他蹲下身,膝盖微弯,指尖点向条石底部一处特别的凹陷,“这痕迹不像自然磨出来的。以前听老人提过,早年动荡,或许是被兵器磕碰过。”

      陈青松没接话,肩膀却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些,视线投向那处。

      “它……会觉得疼吗?”他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有点干涩,不知是在问石,还是在问别的什么。

      华解争怔了一瞬,随即眼神软下来,像被水浸过的棉絮。

      “石头不会喊疼。”
      他声音放得更缓,像在陈述一个古老的事实,“但它会记住。记住疼,也记住后来每一场轻轻落下的雨,每一寸把它晒暖的阳光。”

      他的手指往旁边挪了半尺,那里有一片更光滑的洼陷,竟积着薄土,生着绿得扎眼的草,“你看,伤口的旁边,也能捂出一点新生命。”

      陈青松盯着那点倔强的绿色,看了许久。夕阳把塔影拉得老长,缓慢西移,将他半边身子笼进阴凉里。
      那股带着水汽的河风,似乎也绕着他脚边打了个旋,吹起裤脚的一角。

      “那它能听见吗?”陈青松抬起头,目光顺着塔身笔直坚硬的线条,一点点攀上顶端静默的葫芦刹,“那些吵嚷,那些……从它眼前走过去的人声、脚步声。”

      “我觉得它能。”华解争也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与他并肩望向塔尖,“建筑活着的方式,就是承受和见证。扛住时间,也看着时间里的一切来来去去。”

      他顿了顿,想起读过的记载,语气添了分量,“它一定听过古时书生的吟哦,看过码头上商船起落,也……也安静地望过几十年前,那群衣服破旧、眼神却亮得灼人的人,从它不远的地方蹚过绵江,往山里头去。”

      “四百多个春秋……”他喃喃重复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它就只是看着,什么也不说。”

      “不说,可都在这儿了。”华解争拍了拍身旁粗糙的塔壁,一些极细的尘屑在斜射的光柱里浮沉,“在每块砖的颜色里,在每道裂缝的形状里。懂这件事,有时不是听它说了什么,而是……”

      他转向陈青松,眼里有笑,也有一种清澈的笃定,“而是你站在这儿,觉着自己和它的沉默通上了电。觉着‘过去’不是纸上的字,是吹到脸上的这阵风,是手心贴着的这片石头。”

      陈青松像被烫到似的,倏地把手从条石上收回,指尖还残留着微热的触感。

      脸上又绷起那副惯有的、略带别扭的神色,似乎为自己刚才短暂的出神感到些许懊恼,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点。

      “啰嗦。”他别开脸,盯着远处江面上的波纹,语气硬邦邦的,“一堆旧砖老瓦,被你说得跟通了灵似的。”

      但他脚下没动。

      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回去,落在那一片片被光影切割得明暗分明的砖雕上。
      如意云纹,华解争刚才提过。

      以前他觉得这些老花样都差不多,此刻却隐约看出那云纹弯曲的弧线里,似乎真有种想挣脱砖石、往上飘去的劲儿。

      他甚至注意到,某一面的砖色似乎略浅一些,是后来补上的吗?什么时候?为什么?这些问题咕嘟咕嘟冒出来,让他有点心烦,又有点……说不清的牵扯。

      “喂。”他突然开口,口气还是不怎么好,脚尖在地上蹭了蹭,“那顶上,以前真挂着铃铛?”

      华解争眼睛一亮,像是星星落进了眼里,赶忙点头:“史料记着呢,铜铃。风一过,声儿又清又脆,能顺着河飘出老远。可惜后来世道不太平,慢慢就都没了。”

      陈青松啧了一声,眉头微皱:“难怪现在只剩风嚎,听着有点寡淡。”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几乎散在风里,“……不过,光是这风声,好像也……够听了。”
      够听了。
      足够沉重,也足够开阔。
      像这塔本身,吞了那么多声响,最后只化成长长的一口气,呼出来,又吸进去。

      华解争看着他侧脸上细微的松动,看着他不再紧绷的肩线,没再继续滔滔不绝。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一起承着塔的荫凉与河的波光,一起听着那穿过四百年光阴、沉默鼓荡的风声。

      塔影又向西爬了一寸,将两人完整地裹进静谧的荫蔽中。
      远处依稀传来市井的嗡鸣,而此地,唯有古塔、长河,与两个在无声中渐渐触碰到一点历史体温的年轻人。

      陈青松依然没讲什么软和的话,可那份试图靠近的专注,和他指尖再次悄悄贴上古老砖石的温热,早已胜过万语千言。

      他们来到河岸边的长廊,沿着木质廊道慢慢走,晚风从江面拂来,带着湿润的凉意。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对岸的灯火逐一亮起,倒映在黝黑的水面上,随着波纹碎成一片璀璨的光斑。

      “今天……谢谢你的讲解。”陈青松沉默地走了一段,开口说道。
      他从最初的不屑一顾,到此刻心中有万般感触,最终却只汇成这一句。
      他顿了顿,语气比往常认真许多,“我想认真地走下去了。”
      “什么?”华解争没太听清,侧过头看他。
      “我是说,”陈青松停下脚步,望向夜色中流淌的绵江,“我想在这个假期里,好好认识这座城市。我希望你能继续帮我介绍。”他转回视线,看向华解争,“你要多少报酬,价格你来开。”

      这一天的奔波,看过的风景,听过的历史,那些曾以为枯燥的东西,忽然都变得有了温度。
      他还不完全明白,作为红都,究竟是哪一刻让自己真正喜欢上了这里。
      是沉淀的文化吗?或许,更多是亏了身边这个人。
      他忽然有些感谢妈妈,坚持要他先来那个村子。

      “不用的。”华解争也停下,转过身,直直地望向陈青松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是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的。”
      陈青松愣了一下。
      昏暗的光线下,他没完全看懂华解争眼中翻涌的情绪,那和平日里温顺、腼腆的样子有些不同。
      “呃……为什么?”他听见自己有些干涩地问。

      “你知道吗?”华解争的目光越过他,仿佛望向记忆里的某个午后,“在你踏入村子的那一刻,我就注意到你了。”
      他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种追忆的恍惚,“因为我从来……都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夜色温柔,河风把他的话语吹得有些模糊,却又字字清晰地落在陈青松耳中。

      “什么?为什么,就因为我是外地人?”
      “你很……好看。”
      陈青松嘴巴一撇,“觉得我好看的人多了,你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华解争和善地点点头,目光落在陈青松被江风吹动的发梢上,“还有,你站在那儿的神情让我……心里一动。我家世代做木工,看见你,就像看见一棵树,笔直地立在那里。”
      陈青松越听越糊涂了,村里人都喜欢打哑谜?

      “不管了,管你是看见树,还是看见什么缪斯了。”陈青松抱起手臂,晚风吹得他衬衫微微鼓动,他直视着华解争,“你喜欢我,是吧?”面对这种直球,他其实游刃有余。

      华解争像是被突然戳破了心事,脸一下子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颜色。
      他垂下眼,过了几秒,才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嚯,真的啊。”陈青松觉得有趣,故意低下头去找华解争躲闪的脸,发现对方已经羞得不成样子,“呀……熟了。”
      “喜欢就大声说出来嘛,我又不会笑你。”

      “真的?”华解争猛地抬头,眼里迸出光,欣喜地想去握陈青松的手,却被对方嫌弃地抽了回去。
      “开玩笑的。你嘛,也就是有点当导游的本事。”陈青松转过身,望向长廊尽头亮着暖光的食肆方向,“带我去吃晚饭,饿死了。”

      华解争愣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意像被戏弄了。他对陈青松确实是一见钟情,就像某天理想中的人毫无预兆地闯进了他的世界。
      但他不会就这么放弃。

      陈青松已经大步流星朝前走去,走了几步,却不着痕迹地放缓了脚步。
      华解争见状,赶忙小跑着追上去,与他并肩。“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后……就不提了。”
      “说啊,干嘛不说?”陈青松侧过脸,路灯的光在他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不说我怎么笑话你?反正见面即失恋,我剩不到一星期就得回北京了。”

      华解争眼神一暗,失落地垂下眼眸。
      陈青松伸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打起精神。又不是完全没机会了,别摆出这副样子。”
      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认真,原本只想气气他,并非真要害他伤心。

      华解争听到这句,眼睛立刻又亮起来,像被重新点燃的烛火。
      “我还有机会?”
      “呃……你先做好眼前的事吧。”陈青松被那直白的期待看得有点招架不住,别开头,躲开了华解争的视线。
      他心底某个角落,确实被这份笨拙的真诚轻轻触动了一下。
      华解争开心地晃了晃脑袋,笑容又回到脸上。

      “够了够了,”陈青松挥挥手,像是要挥散空气中那点说不清的氛围,“吃饭去,导游。”

      他们来到文化广场附近的餐饮店。
      这一带灯火通明,各家店铺门口都冒着热腾腾的蒸汽,空气里交织着各种食物香气。

      “这是什么?大排档?”
      陈青松瞧着眼前热闹的景象,他自认也算吃过不少地方,但这般市井的集中食肆,还是让他觉得新鲜。

      华解争摇摇头,“不算大排档,就是些本地家常菜馆和小吃铺。我没怎么下过馆子,但听说这家的瑞金牛肉汤,那家的芋子饺,还有隔壁的酸粉干,都很不错。”
      他抬手指了指附近几家店面。

      陈青松眼睛一亮,拉着华解争的胳膊就进了最近一家店。他兴致勃勃,几乎把华解争提到的几样都点了一遍。

      热气腾腾的牛肉汤先上了桌,汤色清亮,表面浮着翠绿的葱花,牛肉切得薄薄的。
      陈青松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眼睛微微眯起,“嗯,鲜。”
      华解争看他喜欢,自己也尝了一口,然后认真地点点头。

      芋子饺外皮滑糯,内馅饱满。酸粉干酸辣开胃,粉条筋道。
      陈青松每样都尝,吃相不算斯文,却有种坦率的满足感。
      两人的胃口也出奇地合拍,只要陈青松筷子指向哪样,华解争便很自然地去夹,陪着他一起吃,一点不剩。

      陈青松显然更喜欢小吃。
      从店里出来,他又被外面灯火通明的小吃摊吸引,自己一个人挤过去,这边买份炸得金黄的灯盏糕,那边来份裹着糖粉的糍粑。
      他付了钱转身就走,华解争便赶忙从摊主手里接过东西,小跑几步跟上。

      “不是,你还能吃下这么多啊?”华解争怀里抱着好几个纸袋,手里还提着串,有些应接不暇。
      “懂什么,能吃是福。”陈青松不以为意,手里举着根刚买的、滋滋冒油的炸鸡柳,边走边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他是一点都不消停,从头到尾充满了鲜活的劲儿。
      可华解争看着他在光影缭乱中穿梭的背影,看着他品尝食物时那毫不掩饰的欢喜神情,心里那份喜欢,却因此变得更加具体而清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3.塔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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