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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睡衣 杜东泉在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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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东泉在城西老街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找到了谢重。
谢重站在一家老字号糖铺的玻璃柜台前,怀里已经抱了好几个油纸包。
这家铺子老得很,木招牌上的字都磨圆了角,让他想起小时候总是佝偻着背的一个老厨子,总是在他被打得半死蜷缩在角落时往他手里塞一块糖糕,总是齁甜。
老厨子有酒瘾,跟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他一天不喝就浑身难受,非得灌两口辣乎乎的进去,花生米嚼得咯吱响,一张脸皱得跟揉过的草纸似的,以前被打断的指骨没接好弯成了钩子。
和他的腰和他的背一样,光里的影子挥着拳头,骨裂的脆响比台下的赌注声轻多了。
谢重也喝过他的酒,他总是递块糖再倒半碗热酒,然后脚边慢慢热起来的感觉就能减消一点儿疼。
糖用甜味麻痹,酒用眩晕伪装。
但谢重其实不太喜欢酒,它会让人反应变慢,而谢重这辈子最需要的就是反应。
慢就会更疼,疼得更清楚。
就跟他给的糖一样都是临时的舒坦,甜完了热完了,该疼的地方还得疼,甚至会因为那点短暂的舒坦把疼痛衬得更锋利,先麻,后裂,再流血。
不过是缓刑的令牌而已。
后来他后脑勺磕在灶台的铁角上,“咚”的一声,雪落了他一头一脸,一代拳王就这样落幕。
总要落幕的。
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但他终究会老,他曾经是光里最锋利的影子,把喝彩、钞票、口哨声一并收割但光也终究会老会生锈,会在某一次迟了半秒的抱架里碎成满口的血沫。
总要落幕的。
胜与负就只隔着那一次的心跳,心跳跟不上你就死在台上做新一代拳王的垫脚石,这种总是大多数。
心跳跟得上你就是血泊里爬出来的幸运儿,你捡了一条命你退下来,话事人这时或许赢了大钱,或许看你爬着捡护具时手指还在抖着攥紧拳套,两样占一样总之他把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
多么宽仁豁达地说:“还能喘气,就留着吧,当厨子、看门口、搬器材、教新人,总比死在台上便宜。”
多么宽仁豁达地愿意继续收留你,一个没有剩余价值的你,一场过季的生意,你一身伤病无处可去无所依靠可你好歹是留下来了,你多活了几年,然后再潦草地死掉。
“咚”的一声像沙袋落地,像远年拳套砸在擂台,像大幕落下尘土飞起,灯绳晃了几下,归于漆黑。
落幕时没有掌声,大雪是他的白布。
那时候谢重只有一个念头。旭日升起来夕阳落下去,其实都是同一轮太阳。后台老的坐着新的站着,谁也逃不开。挂在墙上拳套每一只都有褐色的印子,每一只都曾在光里挥过。
谁都逃不过从影子里站起,再蜷回影子里去的轮回。
但命运好像不太满意他看穿了剧本,或者就是看不得人把日子过成定数,他以为的了然不过是命运暂时歇了手让他喘口气,然后它随手拨一下灯芯就把他以为的明天,改了新的模样。
谢重这阵儿出来到处晃荡玩得确实挺起劲,但也说不上是多么美梦的时刻,至多不过是缓刑的令牌而已。
事情总是千变万化难以把握,比如今晚他就被杜东泉满头大汗地抓住一下嚷了起来。
谢重抱着一堆糖被他拖了回去,糖块的棱角戳破了几处小洞,芝麻、焦糖和杏仁的甜腻香气从洞口丝丝缕缕钻出来,粘在他的手指上。
进门了糖都没来得及放,杜叔正等着他,脸上的沉稳此刻绷得有些紧,一听见声音就带着一种“总算赶上了”的压迫感把他们俩一起拽进了三楼的书房里。
气氛怎么说呢,如至隆冬。
浑身是汗的杜东泉心眼儿都被冻得一颤,抹了一把脸,抬头就看到张承煜的额头上也罕见地覆了一层薄汗。
他扫过谢重,和杜东泉对了个眼神。
又来两个倒霉蛋。
张承煜的目光只在谢重身上停留了半秒,油纸包像个大大的信封一样在他怀里鼓着,纸面被他的手焐得发皱,里面的糖糕甜香渐渐飘出来。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在评估这种不合时宜的物品居然出现在书房的荒谬性,慢半拍地想起来了谢重“小情人”的外号。
杜东泉充满了对张承煜的深切同情,表示我也不知道谢重的作用是啥,给老大当个沙包出出气?并有一点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哦呦让你非要撞枪口非挑这时候汇报!枪口的滋味不好受吧?你长点记性吧你!
一股“幸好这次不是我顶在最前面”的庆幸感随之油然而生。
杜叔像沉默的老树根一样退到门边的阴影里。
蒋虎低着头,看完了手里的文件才抬起眼睛,粗略地扫了他们一圈。
谢重压根不清楚这个山雨欲来的氛围具体是为了什么,杜东泉抓他回来时只含糊地嚎着救命啊老大心情坏透了,多余的半个字解释都没有,活像身后有恶鬼在追。
上位者的怒火就往往意味着底下的人要倒大霉。
古代帝王的一声朕甚怒,千里之外的县衙就要连夜抓人填狱改判充军,总督就必须做姿态知府就必须交人头,知县就必须抓“刁民”,直到流出足够的牺牲品让怒火降级。
血放够了,血压就降了。
而谢重此时此刻,显然就是那个被临时拽进来的牺牲品。
他虽然不明就里,不知道雷会劈在哪,但很显然雷一定会劈。
多说多错,动辄得咎,他索性什么都不说,抱着糖垂下眼皮在原地罚站,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一眼扫过去居然有点儿像挨了欺负似的。
蒋虎在他那张冷脸上看出了撒娇的天分,鼻侧的一粒小痣像雪原上突兀的烛芯,扑簌簌地掉一串泪,水珠滚下来就是融化的琉璃,没人会不顺着他。
都不用他开口,把下颌线稍稍收半寸就是把刀锋悄悄折回鞘里,没人会不顺着他,顺着他泪珠的弧度悄悄地让出一条路,屏息、倾斜、偏袒……俯首。
蒋虎颇为新奇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钟,合上文件作最后的吩咐:“就这样,该做的清点先做一做。明天中午帮我和她约一顿简餐。”
张承煜和杜叔各自应了一声。
三人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和最小的动静撤退。
张承煜率先转身,步伐依旧沉稳,但动作明显带着一丝急切。
杜叔紧随其后,脚步轻快无声。
杜东泉落在最后,他简直像逃命一样,恨不得脚下生风。
不过他良心未泯,还是忍不住飞快地朝谢重抛去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兄弟你保重”、“全靠你了”、“哥只能帮你到这了”以及深深的“自求多福”,甚至还带着一点“我爹坑我我只好坑你”的无奈。
门被带上。
谢重就特么跟误入风暴眼的无辜祭品似的:“……”
谢重也很想拍拍屁股走人,蒋虎那张脸山雨欲来,气息暴虐得好似魔头,显然会迁怒于人。
麻烦。他心情糟透了。
这时候凑上去,无异于是把自己的脖子伸进绞索里。
但谢重走不了。蒋虎的眼神砸在他身上:“过来。”
他坐在宽大的皮椅里,气势凌人,整个房间的光线都向他坍缩。
寒气飕飕飕地蹿着。谢重很想叹气。
他走过去,管他怎么发火,先把那堆糖糕放到了桌上。
蒋虎看着他,目光由上到下,很仔细地打量了片刻。
两个多月没见,他显然休养得很不错,脸颊的线条似乎丰润了一点,眉头蹙在一块儿,但那道疤已经淡了许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原因,他这会有点儿像一块刚擦干净的羊脂玉,亮得透,透里没一点杂质,抬头时眼底的光凉丝丝的。
又或是因为他抱着糖走过来那副有点无辜又有点想叹气的样子,总之落到蒋虎眼里,他今天出乎意料的温顺。
比受伤那天看着乖多了。
那天就只有不耐烦。
像匹没勒住缰绳的马,蹄子刨得地面起了火星,下一秒就要像马甩鬃似的,不肯示一丝一毫的弱。
蒋虎看了半天,问他:“伤好了?”
谢重点点头。
蒋虎吃了一顿夹枪带棒的饭,胃在回程的车上就有些痉挛,到现在都没有半分缓解。
谢重也不知道怎么看出来的,或许是蒋虎过于挺直的背脊泄露了一丝僵硬,或许是他在望着他某一秒钟里流露出了被暴戾掩盖的疲惫,或许是这种危险而脆弱的状态像极了拳场里那些濒临崩溃随时可能无差别攻击的困兽。
总之谢重对这种气息很熟悉。
他拆了块龙虾酥递给他,像看到一个人不舒服顺手递过去一块可能有点用的东西。
蒋虎顿了一下,这只手今天干干净净,三根手指松松地捏着块糖,像捏着片刚从枝上落的杨絮。
糖纸衬得他手心很软,指尖蹭到了细白的酥粉,不像那天绷得能看见青色的筋。
堆积如山的火气因为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就无端地消下去很多,不说熄灭了春风和煦天清气爽,至少也是暂时被一种更陌生的情绪压住了。
蒋虎的脸色缓和一些。
红褐相间如同展开的锦缎,酥层薄得像叠了十几层蝉翼,糖条捏得粗细匀,边缘的手捏弧度看得出不是机器切的硬齐整。他接过来,这才真正看清了堆在这张办公桌上的东西。
龙虾酥、芝麻糖、杏仁糖、龙须糖、蓼花糖……等等,晶莹剔透,色彩斑斓,琳琅满目,充满了世俗的烟火气和一种天真的丰盛感,看得人眼花缭乱,像婚宴上派发的大礼包。
蒋虎要不是认出来油纸上的红印章,单看这一大袋还以为他今天参加了十几二十场婚礼,受到了主人家的热切喜爱于是积极地给他分发甜蜜。
“去逛老街了?”
那家字号挺有名,型也蛮漂亮,但腻。蒋虎又皱起了眉。
谢重再次点头,一口能吃掉的东西他只咬了一半,糖屑沾了一点在他唇边,谢重猜他是嫌太甜了,想了想,补充道:“我还没吃饭。”
他在外面晃荡的时候不会吃正餐,随机沿着一条街的小吃转一遍,煎炒炸的香气霸道地占住他。回来了杜叔会给他端点别的,蒸煮慢炖少油少盐,清鲜的鸡汤撒一把泡软的枸杞,非常健康的药膳,他感觉每一天都在大补特补。
蒋虎舔了一下嘴唇,乌沉沉的眼好似沸沸火山。
两个月没见,会撒娇了?是讨好他?没吃饭?没吃饭所以买了糖糕?这是在跟他抱怨没饭吃?还是在……示弱?
不,不对。
这些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一一否定了,谢重不是那种人。
他的眼睛太干净,像深山寒潭里捞出来的黑曜石,倒影不会被轻易搅碎,阳光落进去都要轻一点,里面什么都有——警惕、忍耐、疏离、不驯,唯独没有谄媚。
他连伪装都懒得去做,更遑论用这种软绵绵的方式讨好。
他说没吃饭,就真的只是……还没吃饭。九点多了还没吃饭?
这种直白的坦率对蒋虎来说是一种稀缺品。
他习惯了在话里布迷阵,让每个字都侧身走路,所以有那么一瞬间他都觉得自己像第一次被光直射的洞穴动物,瞳孔收缩却本能地朝光源迈出半步。
人对稀缺品成瘾只需要一秒钟。
五分钟后厨房就开了火。
蒋虎心情不好的时候所有人都恨不得一溜烟全闪走免得稀里糊涂上了刑场,一整片房子前前后后悄无声息,这时候锅铲碰撞的声响就显得格外清晰。
杜叔这回真的惊讶了,眼角的皱纹都多挤出来两道。
杜东泉和张承煜刚走了没一会,攒了满肚子气的蒋虎就牵着谢重下来吃饭了?
蒋虎的脾气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像今晚这样被腌臜手段恶心得够呛又被软刀子剐了脸皮,回来还接连听到坏消息,他不说要把哪个倒霉蛋拎进去剥层皮,也至少得砸掉半屋子东西才能勉强顺气。
杜东泉跑得快,张承煜也溜了,他把谢重找回来只是预备让谢重去做这个倒霉蛋,那身新伤旧疤或许能让蒋虎在盛怒之下想起点别的,下手时留点余地,当然实在不行他同时也做好了自己顶上当出气筒的准备。
结果谢重好好的,还把人带下来吃饭了。他愣了一下,万万没想到效果如此立竿见影。
蒋虎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眉目之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但那股暴虐之气竟然真的消散了大半。
他只是牵着谢重的手腕,步伐甚至称得上平稳。
谢重么,谢重还是那个样子。
杜叔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能安抚猛虎的,要么是更高明的驯兽师,要么是猛虎心甘情愿收起爪牙的对象,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不可控和变数,而不可控和变数就意味着危险……算了,至少眼前的火是暂时熄了。
不管谢重是福星还是祸水,眼下他能让蒋虎坐下来安安稳稳地吃顿饭就是大功一件。
蒋虎任他点菜,谢重不是麻烦人的性子,问了厨房有什么才往外念菜名。
他点得很快,都是些清淡好消化的东西,还要了两杯蜂蜜水。
蒋虎捏着他的手指玩,捧着珍宝一样缱绻地蹭弄。
他从早上到现在一步都没停,一天下来就只在老宅吞了一肚子虚伪和恶心。下车吐过之后胃里还是火辣辣地绞痛,烧灼感直冲喉咙。
他迫切地需要一点东西压下去,或者干脆将这把火烧得更旺些,焚毁一切让他不快的东西。
这个出口要么是破坏,要么是……眼前这个人提供的平静,意想不到的平静。
这双手是很好看的,骨架匀称,屈伸之间指骨便似远山清朗的脊线,再养几年,彻底褪去那些粗粝,就能真的成为一脉凉玉。
谢重已经习惯了这种狎昵的触碰,波澜不惊,把蜂蜜水推到他面前。
蒋虎抬起眼睛,目光从交缠的手指移到谢重脸上。
谢重自己拿着一杯,碰了碰他那杯,玻璃的清脆“叮”地响了一下。
蒋虎盯着他仰头一口气喝完,盯着他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流畅、脆弱,绷紧又放松。
他觉得有点痒,想咬上去,用牙齿量一量。
他也这时才后知后觉,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谢重看出来了,看出来他胃不舒服,看出来他强撑的狼狈。
他怎么看出来的?野兽嗅到同类的伤口?
敏锐得让人心惊。
这种被看穿的感觉本该让他不快,但看着谢重平静喝水的侧脸,这点不快又被一种熨帖的感受压了下去。
这样的人如果是敌人,必须尽早除掉以绝后患。捏断脖子,或者锁进地下室?
蒋虎往下扫了一眼他的腿。
他的腿其实很适合被分开拷在床上,那一点乌木色衬着他或许会显出一点儿脆弱的对称,再往踝骨系一条金链子,扣上去发出“嗒”的一声,稍一晃动就碰出碎冰般的响,像一帧留在胶片上的旧电影。
但他是自己从泥潭里亲手捞出来的。不知道为什么,蒋虎居然并不是很想那样做。
命是他的,骨头是他的,伤疤是他的,这双眼睛是他的,他的一切都是他的。或许这种绝对的所属权抵消了那份被窥探的威胁。
胃里的疼痛找到了新的燃料向上烧灼,一路烧燎到胸腔,烧到一截不该去的地方,点燃了另一种更原始更滚烫的渴望。
这股陌生的灼热感让他蠢蠢欲动,急需一个更直接更彻底的宣泄口。
他看着谢重放下空杯子,唇上沾了一点微亮的水渍。
他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嘴唇,说:“晚上到我房间来。”
谢重平平静静的表情险些当场碎一地:“?”
这句话翻译一下,剥掉所有的修饰和伪装,核心就只剩下赤裸裸的两个字。
不是命令不是吩咐,是宣告,狼终究是要吃肉的。谢重本能地厌恶这种被强行纳入他人欲望轨道的感觉。
他拖拖拉拉磨蹭了半天把每一秒时间都拉长,拿着毛巾擦头发的时候蒋虎敲了敲门。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睡衣,柔软的布料勾勒出宽肩的轮廓,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结实的胸膛和锁骨线条。
走廊昏暗的光线映的他像一片沉沉的夜色,在谢重转过头看他的那一秒就带着无形的重量扑了过来。
更私密但更具侵略性的慵懒。
谢重:“……”
谢重有点窒息。
这身打扮远比任何西装革履任何怒火滔天都更具暗示更具威胁。
西装是盔甲,是身份的象征,是权力的距离。
而睡衣……睡衣是堡垒的内部,是私人领地的通行证,是卸下社会面具后赤裸裸的欲望本身。
它代表的是私密空间,是卸下防备后另一种形式的武装,是即将发生之事的直接预告——私密领域内,不容拒绝的侵占。
它不宣而战,它本身就是一句无声却更露骨的命令。
人类退回最原初的刻度,体温、气味、轮廓全部都被允许泄露,像夜色里突然亮起的兽眼。
蒋虎感到好笑。
他没想到面对鲜血和枪响的人这个时候会流露出紧张之意,他在生死压力下都能稳定表现,日常情绪的波动也比常人少很多,但他好像怕这个。
他没沾过这个?
蒋虎盯着谢重领口下还带着水汽的皮肤看了半晌,谢重似乎更加紧张了,下意识咽动了一下喉结。
这个认知让蒋虎既烦躁又兴奋,他不该怕这个。但更汹涌的是后者,他产生了一种扭曲的兴奋,一种发现新猎物的刺激感。
这比谢重的沉默和伤痕更让他感兴趣。
谢重不怕痛,不怕死,甚至不怕他雷霆万钧的怒火。他像块顽石像把钝刀,他习惯了沉默地承受外界的撞击和打磨。
可现在他站在那儿,喉结滚动了一下,在紧张。
为什么?
因为睡衣比西装更危险?因为睡衣剥离了所有外壳,暧昧的温差原始到野蛮,纯粹的欲望不需要再翻译?
蒋虎笑了一声,玩味道:“你在害怕。”
谢重皱着眉说:“……还行。”
谢重几乎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如有实质地刮过自己的脖颈、喉咙和锁骨,而自己的腿有点儿抽筋。
不是怕,是警惕,是面对未知领域的本能戒备,是野兽对踏入自己巢穴的另一头更强大野兽的应激反应。
蒋虎的“睡衣形态”比他的“暴君形态”更难以预测,更……不讲道理。
疼痛是熟悉的伙伴,死亡是拳台上的常客,怒火不过是另一种需要硬扛过去的风暴,但这种包裹在柔软布料下的意图好像让他感到更加棘手。
他在评估这份危险,就像面对一把藏在丝绸里的淬毒匕首,是美丽多一点,还是致命多一点?
但蒋虎第二次很好心地放过了他,只把他当做一个抱枕,或者玩偶?
他攥着谢重的手腕闭上了眼睛,跳动的脉搏平稳有力,没碎也没逃,不那么硌手了,养了这些天总算有点人的样子。
蒋虎很满意。
谢重没有裸睡的习惯,但蒋虎有,不过他今晚逗谢重逗够了,只脱了上衣,精悍的上身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月光银霜般从窗口流泻而入,勾勒出蒋虎起伏的肌肉线条和满身的陈年旧疤。
他像一头暂时餍足的猛兽,将新得的猎物圈在身边。
被子里有另一个温热的人体挨着,皮肤相贴处传来滑腻的触感,谢重根本睡不着。
他不用偏头也清晰地感觉到了蒋虎胸膛的起伏,逐渐放缓的呼吸节奏,以及喷在自己颈侧温热的鼻息。
也清晰地感觉到他慢慢睡着了。
谢重不可置信。
太近了……太危险了。
拳场的生存法则里,第一条就是永远别把后背留给活物,更遑论在猎物身边毫无防备地沉睡,任何靠这么近的呼吸下一秒就可能变成拳头或刀刃。
一个测试他忠诚或者忍耐底线的表演?
蒋虎的呼吸确实逐渐绵长,但意识并未完全沉入黑暗,谢重紧绷的警惕让他感到一种掌控的快意。
他迷迷糊糊之中还忍不住去想,他是还在害怕,还是在琢磨着怎么给他一刀?
暖的……安静的……就这样吧。最近的糟心事够多了,而身边这个人今天暂时还算称心。
疲惫感最终压过了那些翻腾的东西,蒋虎放任自己的意识沉下去,更深地沉入干净的暖源里。
至于这块硬邦邦的凉玉怎么想?不是很重要。此刻在他身边在他手里,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