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青白瓷 谢重是蒋虎 ...

  •   谢重是蒋虎从地下拳馆里头带回来的。
      他是这一片远近闻名的拳手,无亲无故无牵无挂,不爱说话,但豁得出下手狠,别人出拳前多少会顾及后路,他连名字都懒得报。
      蒋虎来的那天他正巧打一场加赛,眉骨被拳套砸出道很深的裂口,血混着汗蜿蜒而下,浸得眼睛也蒙蒙的红。
      蒋虎在第一排的看台上岔着腿,对他的第一观感是一块从泥泞里扒拉出来的顽石,眉骨裂开,血汗蜿蜒。
      可是后来看那片红里冰雪一般的眼神,蒋虎突然又觉得他像一尊被扔进泥沼又捞起的薄胎青白瓷,矛盾得惊人。
      汗与血是釉色,绷紧的皮肤下是亟待触碰的、活生生的温润,蒋虎看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座椅扶手上蹭了蹭。
      前者粗砺,后者脆弱,血水冲刷时沉钝的哗哗声被同一个人同时承载,一瞬间的凝视就想让人捞他起来。
      “王老板这次悬了……”
      “可不是,赵家那吃相,啧啧……”
      人潮退去,几声零星的议论飘进耳朵,尾音好似杯沿没稳住的酒滴,字间留了空隙要咂摸一下余味。
      血的腥气仍淤积在空旷的大厅中,凝滞得仿佛胶质。
      擂台的铁笼门洞开着,黝黑的铁杆森森矗立,蒋虎打量着上面残留的斑斑点点,像锈迹又像刚干涸不久的痕,在安全出口幽幽的绿光下闪动。
      王老板匆匆赶来与他亲切会晤,寒暄两句就要请去喝一杯酒,话里话外都透着股热络劲儿。
      蒋虎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视线从地上那颗带着根的牙齿上挪开,把它打出来的那只手漂亮得不像话。
      腕骨突出,腕部的皮肤紧致,手背的静脉隐约可见,淡青色从腕部延伸至食指根部,静脉的走向略略弯曲。
      蒋虎恋恋难舍地想——器口最锋利的沿,匠人失手落的一笔青花,一条随时可以流动的隐伏河流。
      他还想起了小时候折过的透明塑料尺,用力一弯尺身会泛白,却又不会立刻折断。
      那只手就给蒋虎这样的感觉,周围的一切都被它吸走了重量,世界缩成他手上那条淡青色的静脉,弯在腕骨与指骨之间,像一句邀请。
      既危险,又脆弱。既不好牵,又忍不住想摸。
      王老板的嘴角向两侧拉开,露出六颗排列整齐的牙齿,仍然在旁边殷勤地说:“……您看您怎么这么客气,我这儿一点准备都没有,要是有怠慢的地方,您可千万别见怪……”
      他接掌蒋家内外事务后恰似一炉新添炭火的铜鼎,人人都揣着十二分客套凑上前,只恐慢了半分便攀附不上,恨不能多沾几分关联。可细究下来,却也不是谁都有门路能拎着大包小包走到他面前的。
      真正得见他一面终究是少数,王老板也不在此列之内。他和他素无往来,论交情不过点头之交,论照面也不过只打过两次。
      但他笑容饱满挺括,原本隔着半米的距离不知不觉地被他拉近到三十厘米,蒋虎偶尔点头,他也立刻跟着重复点头,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热切,生怕稍微松懈就丢了攀谈的机会。
      他最近焦头烂额地为了件头疼事来回奔走,累得像一条被烈日拍在岸上的鱼,嘴角燎起的水泡火辣辣地疼。
      可是老天怜悯啊,他那头正盘算着放手一搏还是自由飞翔呢,这头眼前这尊大佛送上门来了,此刻对他来说蒋虎就是一整片海啊!
      他不错眼珠子地盯着这片海,心里打定了主意,甭管水深火热怎么说他都要涎着脸把自己整条“啪”地贴上去,哪怕对方的袈裟上沾着火星子,他也甘愿当一块牛皮糖,先黏住再说。
      蒋虎比之就要冷淡许多了。
      他恰好在附近有个饭局,几番周旋下来,不知道为什么腻烦得如同蒙了一层灰扑扑的油膜,扭头一瞥,不夜城就在百米之内,拳拳到肉的老牌秀打得酣畅淋漓。
      他撇下随行的人拐进来,想借原始的搏杀声浪冲一冲淤塞的郁气和皮肤下难言的痒。
      但他声名在外,几乎是刚踏进来就被热烘烘地派了专人接待,问候、递烟、通知老板,动作行云流水。
      加之人群亢奋的嘶吼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那会儿他就觉得烦了,眉峰下压,想走,可拳手太顶。
      他的身体陷在硬邦邦的椅子里,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般紧紧地锁在谢重身上,无数细小的虫蚁在骨髓里钻爬,痒意被这个人勾得更凶。
      王老板热络得过分,有事相求的意图简直写在脸上。偏偏蒋虎今夜没什么耐性,只想当个看客放空脑子,任何需要费神应付的牵扯都让他倦怠,心里有关“青白瓷”的一点儿念头彻底被搅得稀碎。
      下一秒峰回路转。
      谢重低头咬着烟从楼梯上走下来,视线毫无波澜地越过他,冲王老板点了下头。
      近在眼前。
      他已经换了衣服,那截裸露在背心外的脖颈,线条流畅得就像是刚出窑的瓷胎弧线,微微点头的那一下,弧度轻轻滑过去,好似白瓷在掌心转了个温柔的弯。
      蒋虎笑了,似叹非叹,好轻的一声。
      他的目光从他皮开肉绽的指节往上移,扫过他鼻尖左侧的一颗红色小痣,耳边坠临子夜敲响的铜钟声。
      于是再下一秒,王老板突然就听见一晚上不咸不淡脸上写着“你好烦”的蒋虎开口,问他要谢重。
      嗯?!
      谢重是他精心豢养起来的一块金字招牌,这小子省心,事少拳猛没牵扯,从没给他惹过不必要的麻烦。
      这位爷上来就要咬走他一口最肥的肉!
      但……蒋虎主动开口,这简直是瞌睡递枕头!
      他心底的盘算更欢了。
      关系讲究的是来回账,只要能把线搭到蒋虎那儿,眼下的塌天之祸立刻就能拐弯。
      赵家盘踞东区土皇帝一般说一不二,手段狠辣,逼得他走投无路。披着官皮的老爷俯首帖耳,督察衙门的朱漆大门于其而言不过虚掩,门轴上抹的也是他赵家的油。
      他低声下气去求,钱和利益甚至尊严都奉上,只换来一连串闭门羹,转身时听见背后铜环轻响,好似嘲笑。
      蒋虎是当下崭露头角的后起之秀,势头正猛,由他出面去敲赵家的门,谈,有分量,谈不拢,蒋虎也有能力替他扛一扛。
      王老板心底笑容更艳,脸上的肌肉却像是被无形的线骤然勒紧,刻意地愣了一愣,随后拧起眉头,为难的神色如同潮水一般迅速淹没了脸上的殷勤,亮得是一副左右为难。
      ——谢重可是我这儿的顶梁柱啊。
      王老板招手把要下楼梯的人叫了回来。
      谢重此时就是他在谈判桌上最趁手的筹码,得好好用他,把这块即将被撕走的肥肉连本带利地换回来。
      蒋虎把自己塞进了今晚第三张饭局的椅子里,晃眼的水晶灯光映着散不尽的烟酒气,话题绕了几圈才滑回到这桩心血来潮的交易上。
      谢重还没有资格坐下来,只在王老板身旁站着。
      他像一把刚刚收鞘的匕首,被人随手搁在了灯与暗的折线上,临时陈列,刚刚在拳台上的锋芒还没有完全收敛,但因为展示的需要而暂时安静下来。
      主位上那位主宰着他去向的人物微抬目光,与他接上一会儿视线。
      他倒很镇定,不闪不避,既不示好也不求饶,没有一点惶惶意。
      于是蒋虎又笑了,姿态松弛地倚着高背椅,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一阵,教他削薄挺括的肩栓了住眼。
      一份交易,两个猎物,谢重的皮,赵家的底,蒋虎觉得很划算。
      一轮酒喝完,两边都对心照不宣的契约满意至极。
      王老板激情澎湃地包揽了整局的漂亮话,眼角眉梢几乎都浸在了绝处逢生的狂喜里,那点“为难”像一层薄薄的油彩,被底下的红光顶得快要挂不住。
      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百叶窗缝隙切割进来,谢重在听到蒋虎轻描淡写干干脆脆地应下了王老板的求救后,终于有了一点惊讶。
      被标上价码?意料之中,他是一件趁手的兵器。
      从泥坑到拳台再到各种肮脏角落,他早认清了,身体是吃饭的家伙,性命是别人手里的筹码。
      但用介入调停这种烫手山芋来换他?说实话,换个人可能就要泪如泉涌了。
      赵家根深,蛇里的王,威名如闷雷滚过四野叫人闻之色变,买个方便是常有的事,再往上也能借点薄面。
      王老板的麻烦事他知道,前阵子场子里有个不小的哗变,王老板吃了一记亲信的背后刀,最重要的那条渠道线整个被端。
      虽说他立刻平息事态,该镇压的镇压、该收买的收买、该清理的清理了,但老话说得好,福不双至祸不单临,他的靠山此时也突然失势倒台。
      又是内乱又是现金流断裂又是保护层被剥了,赵家想趁虚而入一口吃掉他。谢重看的很清楚,对方根本就不是来谈判,而是来收尸的。
      蒋虎的名号他也听过一点,但上来就敢跟老家伙伸手?谢重觉得这人要么是自信到狂妄,要么就是疯的厉害。
      这份交易任谁去看都是非常荒谬的不对等。
      荒谬就荒谬吧,横竖是要换个笼子。他垂下眼,看着他们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
      那里面映不出他的表情。
      饭局到了尾声,王老板红光满面,舌头都有些发木,但依然还在滔滔不绝地感谢蒋虎的仗义援手,拍着胸脯保证日后必有厚报。
      蒋虎只是矜持地颔首,指节在桌沿轻轻地叩了两下。
      王老板立刻识趣地刹住话头,堆着笑起身。
      他转向一直沉默立在阴影里的谢重,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重仔啊。”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伸出手,想如往常那般拍拍谢重的肩膀。
      谢重这些年替他挣了多少脸面和票子,省心又顶用,这笔买卖怎么看都是他赚了,一块招牌卖出了天价,值!
      赵家那关过了他就能喘口气,甚至还能借上蒋家的势东山再起,他满心都是巨大的利益满足感和劫后余生的狂喜,但手伸到半途,却又顿住了。
      他看到了谢重眉骨上那道新鲜狰狞的裂口,血迹干涸发暗,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那里。
      他也看到了谢重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一股复杂的滋味猛地涌上王老板心头。
      谢重这小子……跟了他十几年,话不多,但确实没出过岔子,可以说是他一手从泥坑里扒拉出来打磨成器的宝贝疙瘩,但蒋虎……就这么把他交给蒋虎……王老板心头猛地一刺。
      蒋虎是什么人?这是条真真正正的过江猛龙,比赵家那条地头蛇更凶险莫测!
      他心思难猜,疑心病重得像筛子,稍有不顺眼,捏死谢重这样的“玩意儿”跟捏死只蚂蚁没区别。
      谢重的性子又硬,不屑玩那些弯弯绕绕,万一触了蒋虎的霉头……王老板胃里一阵翻搅。
      他毫不犹豫地把他当成了换取救命稻草的筹码,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就这么沉默地接受了被交易的命运。
      这份逆来顺受,在王老板醉意微醺又达成目标的松懈时刻,突然变得格外刺眼起来。
      他想起这小子这些年替他流的血受的伤,想起他从不讨要什么,像一头只知道埋头拉磨的哑巴牲口……自己是不是做得太绝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也只一闪而过。
      想什么呢!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
      跟着蒋虎,说不定是攀了高枝呢?
      蒋虎再危险,也比他这艘快要沉了的船强吧?
      王老板清了清嗓子,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怜悯和忧虑咽了下去。
      价值榨干了,情分就成了累赘。
      那只停在半空的手最终并没有像往前那般落在谢重肩上,它僵硬地转了个方向,变成了一个整理西装领口的动作。
      “跟着蒋先生,”王老板刻意拔高了一点声音,用一种混合着嘱托、撇清和最后一点“主人翁”意识的复杂腔调,说:“是你的造化!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天大机缘!蒋先生是做大事业的,比我这小庙强百倍,你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他顿了顿,目光飞快地瞟了一眼蒋虎,随即又落回谢重身上。
      “好好干,别给我丢人……也别辜负了蒋先生的看重。以前在咱们这儿,你只管打好拳就行,以后不一样了,蒋先生身边规矩大,你机灵点,多看多学少说话!蒋先生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千万、千万别犯倔!听见没?”
      最后,他几乎是有点仓促地补充了一句,但更像是对自己说的:“以后……好好跟着蒋先生,前程远大。”
      前程?谢重这种人的前程是什么?王老板心里门儿清,但他必须这么说。
      新笼子关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谢重当晚就跟在蒋虎身后走了。
      脚步声远去,王老板脸上的笑容才像融化的蜡一样垮塌下来,疲惫地吁出一口浊气。
      他松了松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的领带结,手上仿佛还残留着想拍却未能拍下的触感,心底那点迟来的不安如同角落里未散尽的烟,丝丝缕缕,缠绕不去。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开始盘算应该如何利用蒋虎的承诺去对付赵家——这才是正事。
      至于谢重……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这小子命够硬,能在那位蒋阎王手底下……活得久一点。
      毕竟,那么好的器皿,碎了也怪可惜的。
      蒋虎人如其名,相貌也凶神恶煞,一双眼睛最慑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黑潭,看人的时候目光不飘不游,而是“钉”。
      一钉见血,一钉见骨。
      好似猛兽在暗处屏息,只待最后一步扑杀。又似电光一闪刀尖就已贴咽喉,冷意先于疼痛抵达。
      这一张刀削斧劈的脸因此活成了一把出鞘的刀,让人一眼便忘了呼吸。
      一股酸意迅速从胃底直冲喉咙,谢重有点想吐。
      他在前面给他开车,忍不住前倾了一下身子,车里有一句没一句地响着导航的指点声。
      后视镜里亮着那双眼睛,目光里的探究太密,占有欲又太锐,带着狩猎者的耐心与占有者的标记,一寸寸地丈量他的耳廓、后颈、颈下暗潮汹涌的血管——
      无形的犬牙掠过他的颈,犬牙的主人仿佛下一秒就会扑上来,叼住他,拖到阴影里去。
      但蒋虎不声不响。
      他这个位置上的大人物怎么玩乐,谢重心如明镜,向来是男女通吃荤素不忌,台面下的菜单往往比台面上的文件厚得多。
      何况他第一眼看谢重的时候,眼神就已经先动了手。
      但蒋虎不动声色。
      他只是伸出手,五指一张便轻易地把谢重的手腕圈在掌间把玩。
      骨骼的轮廓在皮肤下清晰可辨,他的指腹带着薄茧,缓慢地在那片皮肤上捻、磨、揉、按。
      像玉匠品鉴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像商贾掂量一件刚入手的器皿。
      动作是轻柔的,甚至是狎昵的,掌心与骨面之间渗出微热的潮气。谢重强忍着没有抽回手。
      生命跳动的脉搏很韧,活生生的韧,蒋虎垂眼听完,勾出一道极浅的弧——好似欣赏一件物品的基本素质达标了。
      他力道一沉,陷进那层薄薄的皮与骨之间,把这一小块腕骨当成试音的琴键,想听一个疼的回响。
      蒋虎在等,等他露怯,等他迎合,就像等猎物在网里先抖一下。
      可没声儿,于是蒋虎的眉头蹙了起来。
      太多了,他疼得太熟,已经学会了把回声吞进骨头里。
      不过最终,蒋虎只是意味不明地在他的脉搏上又重重按了一下,看起来满意又不满意地松开了手。
      疯子。变态。神经病。谢重拿回了自己爪子的控制权。
      毫不客气地说,他把玩自己手腕的时候,谢重感觉自己看到了某种大型掠食者试探猎物脖颈的獠牙,全是审视和随时可能咬合的压迫感。
      他连肌肉都本能地绷紧了一瞬。
      但老实说,床上那点事他没太有所谓,床榻和拳台看似天南地北,实则共享的是同一套残酷逻辑。
      台下的交易和更衣室里的龌龊,他都见得多了,当底线早就退到“活着”这两个字的时候,尊严便是一种奢侈。
      可蒋虎没动他,很是耐心地把他当作一个平常属下来用,派些开车跟班的差事。
      唯一不正常的就是经常在私下里把玩他的手。
      蒋虎的指尖有时会顺着他手腕内侧跳动的脉搏滑动,在每一次搏动最烈的地方多停半秒。
      他的上臂肌肉悄悄绷紧,蒋虎察觉到了就抬头望他一眼,狩猎者的眼神再次出现。
      有时,蒋虎又会用指关节重重顶压他手臂上的旧伤,他下意识想缩手,手腕却先于意识僵住。
      蒋虎的力道没加也没松,等他的反应,等他抽气,等他示弱,等他皱眉,盯着他脸上的每一个微小表情,好似要他在疼痛中给出一点点的默许。
      但更多时候,他只是漫无目的地摩挲着那片皮肤,从手腕到小臂,再绕回脉搏处,来回地打圈。他眼神放空,仿佛在思考什么,又仿佛纯粹在享受。
      谢重觉得一只没有表情的软体动物粘在自己手腕上缓慢爬行,它冷、滑、又带着一点隐秘的温度,每一次爬行都像在测量他的耐心。
      他想抽手,又怕抽手反而会让他测得更大。
      杜叔是蒋虎身边很有资历的老人,那晚蒋虎直接把谢重带回别墅里,交代杜叔养养他的皮,那些陈年旧伤看着碍眼,新添的口子也要仔细。不出三个月,蒋虎摸着还不错。
      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比明确的侵犯更磨人,但谢重适应得很快,猜不透他就不去猜了,他发话他听,有事吩咐他做他也干干脆脆,其余时间都在界线之内尽情享受,蒋虎并不限制他的个人生活。
      蒋虎跑了几趟东区,赵家最终给了他面子,同王老板讲了和。
      讲和那晚见证人不少,赵家索性叫了戏台子办场盛大酒席,台上台下都唱戏。
      酒过三巡,台上锣鼓喧天唱得震天响,正演到关云长单刀赴会,千里走单骑的忠义千秋。
      红脸的关公捋髯扬刀,端的是威风凛凛,气冲霄汉。
      气氛正酣,两个彪形壮汉突然抬上来一个盖着红布的大笼子,掀开了,腥味瞬间压过酒菜香气,里面露出一具被刻意摆成的扭曲舞形。
      齐肩截断,断口筋骨外翻,像惨白的树枝被强行折断。仅剩的一只眼球空洞地大睁着,断肢残躯就泡在底座的血沫里。
      饭桌变成刑台,王老板的瞳孔猛地一缩。
      笼中景象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方才还推杯换盏的喧笑被浓重的血腥味一把攥住喉咙,硬生生按回胸腔。
      笼底黏稠的气泡映出了众人的倒影,老赵在主位抚掌大笑,声音洪亮,像在点评一道冷盘。
      是背后捅了王老板一刀的那个亲信。
      有人悄悄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却撞上同样颤抖的椅脚。
      蒋虎端坐不动,谢重站在他的身侧,喉结轻轻滚了滚。
      阿泰。
      谢重认识那张脸,虽然不熟,没什么交情。
      半年前那个人还带着一身酒气试图拦住他,劝他识时务者为俊杰,塞给他一沓钱,他当时没有接,也没有说话,只是侧身绕了过去,信封擦着他的裤腿掉在地上。
      现在那张脸上只剩下了黑洞洞的窟窿。
      拳台上的血肉横飞他见惯了,更惨烈的结局也不是没看过,但那还算是规则内的搏杀,是求生的本能,铃声一响,胜负立判,败者不是没有机会喘下一口气。
      而眼前没有铃声,没有回合,没有裁判,甚至没有对手,只有权力举起的大锤和一只被指定为蝼蚁的靶子,每一滴飞溅的血都在向旁观者炫耀——
      我可以让你活着比死更漫长,也可以让你死得比活着更卑微。
      谢重的眉头拧得很紧,原本放松的嘴角也抿成一条直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厌恶感从心口往下沉。
      下一个被碾碎被陈列的会是谁?王老板?还是他这条刚换了主人的狗?昨天的忠诚,今天的弃子,明天的展品?
      胃袋的拧痛让嘴里发苦,像是有酸水要涌上来,而更冰冷的触感毫无预兆地覆上了他的手腕。
      是蒋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