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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75章 以我此生许你清白 虞小文再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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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小文再醒来的时候,挂着吊瓶。他脑子麻木了一阵,转头,看见脸旁边的桌上放着个饭碗。他强撑起点脖子,里面还有剩下的半碗蔬菜蛋粥。
他舔了下嘴,有些米汤的味道。是自己吃的,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怎么吃的。他爬起来,拿过粥碗继续吃,直到碗底发光。
他咀嚼着放下了碗,又拿起旁边的保温杯,打开看看,然后把里面的温水全喝光了。这才想起来这儿应该还有个人才对。吕空昀哪去了?
他扶着腰,挪着小步,抓起自己的吊瓶走出卧室。厅里亮着灯,也没人。但是桌子上放着一张纸条,和一个团起来的纸球。于是他走过去,先把纸球打开。
上面写着:我去附近的镇子里买点吃的,和药。
虞小文已经吃完了,吊瓶也吊上了。所以这是这张纸成球的原因。他这才拿起另一张摊开的纸条看。
上面写着:
你现在的身体不适合预备小狗,但通常顶级Alpha进入生殖腔后成结的受孕率几乎为100%,即使你有生殖腔问题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机会。市面上大部分的药物即使说是没有副作用,但并不确定它就真的没有,很多药物说明会在受体差异性和效果上有所忽视或隐瞒。所以我需要回生科院一趟,那里有确定无副作用的药物,它的原理在于欺骗和阻碍种子,而不是改变土壤环境。
虞小文脸热得有点看不下去了,低声支吾:“……干什么呢写这么细。至于吗。”
下一段是一句话:你不要自己瞎用药。
再下一段:我一会就回来。
虞小文拿着字条,感觉小臂发热。然后,他就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开始思考现在必须首要思考的事情。
咳咳。
虞小文印象中,最后一次清醒好像正在夕阳西下,墙上的光影黄澄澄的……接着他睡了就没再起过,期间吕医生像苍蝇似的萦绕着他,伺候他,还翻过他几回身,但他太困,没有反应,对方过一会儿就离开了。
而现在又是一个傍晚了。
这么说,已经过去两天了。
两天,是约定好离开的日子。
但虞小文当然并不打算走。做完了这一套大保健,他的发情期也处理差不多了,应该跟吕医生回情报处了。
……可是,吕空昀一早就设计给自己安装了定位窃听器,知道了很多情报,没有道理不会联系情报处吧。代景熙那边还会安全吗?
虞小文纠结着,走到门口去,吸了口山间清新的空气,抻了抻酸痛的腰。
他的动作停在了半空,眼睛聚焦到门口的几个脚印上。
雨大概停了有段时间了,这些软泥上的脚印看起来是新的。如果其中一组属于吕空昀,那么那些在门口和窗口徘徊过的其他鞋印,必然属于另外的人。
虞小文的心沉了下去。他思忖一番,认为如果是情报处的探子,那么一定是得到吕空昀的消息,想要通过自己抓到叶一三。如果自己不行动,那些人极有可能会通过搜山的方式寻找。
吕空昀应该就是故意离开,给自己留下空档的。
……就像他故意给自己身上安装了窃听器,又留下了车钥匙一样。
虞小文想,自己一直以来都低估了吕空昀。
他当机立断,走回屋里去。他把衣服穿好,然后又一次离开了。
他走出小屋,深呼吸。山中的夕阳,莫名让他想起两年前,在释迦与犯罪分子接头的那天。他做堂堂正正的重案组警官虞小文的最后一天。
他选择了从房屋后面的山间小径离开。他在屋后的仓库里搜罗了阵,选择了一捆破烂的麻绳,一把生锈的铲刀,带着走了。
他背着麻绳,越过崎岖的山路,故意向之前代景熙说好的位置相反的方向出发。
他走了很久,走到晚霞闪耀出最后的金光,才站了下来。四下看看后,又继续向上,在一处不高不矮的山崖旁站住。他向山崖下探头。那下面是条河谷,雨后水很大,但今天没下雨,就相对缓和些,波光清澈,水流声潺潺。
虞小文蹲下来,放下背上的麻绳,把一头捆在一根树干上,开始用力打结。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音。
虞小文又被逮住了。不过这次是不出意料的,于是只抬头看了眼那个从金红的暮色中靠近的人影,装作惊讶的样子:“你怎么会在这儿?”
“……”吕空昀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看着他继续打结,“就非跑不可了是吧。”
吕医生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虞小文于心不忍,很想告诉对方自己会跟他回去的,但现在他得要把戏演完。
“因为我和人家约好了啊。”他说,“你就放了我吧,吕上校。”
“行了吧。”吕空昀脸色罕见地难看,眼神凌厉。他四下打量着空荡的山谷,冷声说道:“你早就识破了,把我引到这儿是为了转移视线,给叶一三争取时间。”
虞小文:“……”
就说自己低估了吕医生。
虞小文叹气。只能说道:“我不将计就计的话,恐怕你早就会直接让吕祺风他们埋伏搜山吧。”
他看了看那边迅速沉落的夕阳:“你已经给了情报处定位,那现在他们应该是都冲我来了。还有多久能到?”
吕空昀没回答,也没什么表情:“你不信我,更信代景熙和代岚山。”
虞小文摇头。
“不是信他们,只是,如果是代岚山,他绝不可能拖他哥下水,让代景熙单独送一个情报处在逃犯到你这边。而代景熙,如果是已经和你合作,一定会让你拖住他那个倒霉弟弟别出来捣乱。再说,他如果知道你安了窃听器,在车上怎么还会跟我说的关于你和吕家的事情……也很反常。事实,就是我想的那样。你在给我买的衣服上安装了窃听定位器……”
他轻笑了声,掏出个小东西扔在吕空昀脚下,低声说道:“你雨衣口袋里找到的。你应该是在给我套上项圈的时候拿走的吧。”
吕空昀沉默地低头看着那个一闪而过东西。
虞小文:“因为代景熙交待中只说了芭蕉山,没有具体坐标,你就故意透露我和代景熙在车上的交谈内容,还有意引导我,让我认为有人已经出卖了我们。这样我就会担心叶一三不知情,一定不放心,会来约定地点查看情况。到时候你和吕祺风就可以把间谍、逃犯,一网打尽了。”
吕空昀没有反驳他。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是因为我有什么破绽,还是单纯因为你不愿意相信我。”
多怪的问题。
虞小文搓了搓双手,去掉破烂麻绳留在手上的碎屑和污渍。
“到小屋时,你的雨衣上有很多水,流满了整个凳子周围。如果你事先有内应,满可以一早把车停到房子后面,雨衣上是不会有那么多水的。”
虞小文继续说道:“你是一路跟踪我们过来的。我们到达目的地后,你为了避免车出现在我们面前打草惊蛇,只能把车停在远处,再穿过树林走过来,所以才沾了那么多的雨水。到小屋附近后,我和代景熙在车上说话来着。你就一边监听,一边盘算着怎么利用这个时间差,嫁祸离间,是吧。这算是你临时起意,否则应该会更周密一些,我也未必能识破。”
“真不愧是重案组得锦旗最多的虞队长。”吕空昀承认了,“所以,你早知道我在下套,也依然和我睡了。这也是你将计就计的一部分吗。”
虞小文:“……”
两个人对视着,沉默了很久。好像空气都沉冷了起来。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只剩下些没温度的金色余光,沾在虞小文浅淡的眼珠上。
过了会儿,他扯着嘴角,歪头回道:“是啊。你不也是吗?难为你了。”
他那么想要吕空昀,但得到了两次,一次比一次不堪。他和他的初恋,生命时光里唯一爱过的那个少年。
所以,确实就像虞小文自己说的那样。如果两年前没有去打扰吕空昀就好了。至少他记忆里从来没有自己,也是一种干净。
“……”听了他的话,吕空昀故作平静的脸终于还是开始有些崩坏了。
说:“虞小文,我这辈子最讨厌你!”
“……”
这是虞小文第一次听到温柔的吕医生说这么狠的话。
想到他昨天在床上易感期时依赖地蹭自己肩膀的样子,两相对比,就像梦境和现实。虞小文突然就,就觉得此生无望了。
大概是反复逃亡中难以承受的生理痛苦,母亲去世的噩梦,加上电击颈环的余波反应。他抓紧了吕医生给他买的衣服的衣摆,止不住地发抖。
这辈子到底要坚持到什么时候?
想到这,突然累了。突然就想逃避了。要不真的就这样跑掉吧,赶紧远远死在路上。不用回去努力做好一个囚犯,也不用担心救命恩人被自己连累。不用再日日肖想远在天边,明明很温柔善良,却被自己逼得勾心斗角放狠话的心上人,也终于,再不会给他添麻烦了!
虞小文不想做吕空昀这辈子最讨厌的人。那要不不如没有虞小文这个人算了!
颓丧突然汹涌而至。
信念,坚持,好好活着的承诺,竟然都崩塌得很简单。
虞小文当即回身,把绳索的另一头扔下山。他看了看山崖的高度。蹲下,迅速用手背蹭了把眼睛,拉着绳子,说道:“我不是虞小文。也不是郝大立。他们都死了。”
吕空昀咬牙,冷冷说道:“别做梦了。好像人不需要为过去负责一样。”
“……”
虞小文回头:“你带我回去,我也给不了你们想要的。和虞小文有关的东西早都没有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空壳。吕上校,你该做的都做了,你做得够好了。是我不对。别浪费时间了。”
对面突然很安静。
“你了解DNA鉴证科学吗。”然后,吕空昀问。
虞小文加固绳结。
“当然。我知道你的意思,这次被国安局抓到,我已经做过DNA鉴定,很快就会有证据证明我就是逃犯虞小文,两年前没死。你想说这个是吧?”
对方没有回答。
虞小文又说:“逃亡真的很凶险。为了能抹除郝大立的身份踪迹,重新回到S国,我差点挂在蛇头手里。如果我在掉到大海里以后没游上岸,或者我早就换了另外的身份去别的国家,现在那些所谓的DNA证据,又能从哪儿来?”
但是我想要回来。我得回曼京。我有你买的毛衣,你折的天鹅。你记性很好,记得很多敲诈犯做下的坏事。我还没有把擦玻璃的事给你说完,我连你爱吃什么都还不知道。我辜负了你的信任。即使要坐牢,也想这辈子还有机会能再见到你。
理由很愚蠢。虞小文不该。
他语气中略有些无法掩盖的阴郁情绪:“案件中最重要的是人。人不在了,什么证据也没用。”
白昼的结束,带来了越过山头的风。
他再次扯了扯绳子,深深看了对方一眼,轻声地让话语飘散在风中:“就当你最讨厌的人已经不在了吧。也许很快就真的不在了。”
“不在了。”吕空昀重复了最后三个字。
逐渐昏暗下来的视野中,再次静默。
虞小文想着等到情报处的人出现后,再在他们眼前从绳子上下去,这样能给吕空昀减少些后续的麻烦。但目前还是没什么动静。
沉默很久的吕空昀,居然又自顾自地继续自己的话题:“基因鉴定技术应用于刑事鉴证科学后,破案率和定罪率几何倍数提升。数十年前的悬案,也能通过重启封存的证据,而顺利侦破。”
“……”虞小文简直不敢相信吕医生这搞科研的脑回路,这节骨眼了居然还在坚持给他进行学术科普。
但在情报处的人到来前,他也愿意最后再和对方闲聊一下。这个又碰巧是和双方专业都有相关性的话题。
他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踢着脚下的草。
“是。曼京就有一件著名悬案被侦破了,当时还挺轰动的。你要听我给你讲讲吗?”
吕空昀:“基因族谱学呢。你了解吗。”
“这还真没用过。”虞小文说,“只是听说过。”
吕空昀再次自己回答了:“如果DNA无法定位到某一个个体,这种技术能通过溯源找到DNA所在地区相关族群信息。米国有一个案子,就是通过搜索凶手DNA亲缘关系,在遥远的城市找到姓氏同源的亲属,再由此定位了凶手本人。”
“喔,科学真了不起。”虞小文说,“你知道的真多。”
“很神奇吧。”吕空昀说。
“是呀。”虞小文说。他歪歪头,看吕空昀。
但虞小文已经没有亲人了。所以就这么消失也没关系。
“这种事情,放到几十年前的人面前完全不能理解。就像巫术一样。”吕空昀说,“那未来的时候,也会出现我们现在觉得像巫术一样的‘科学’,解决一些现在解决不了的问题。你觉得呢。”
“当然。我觉得,科学的发展就像一代代人摞起的高塔,越高的砖头儿,肯定是看得越远。”虞小文随口答应着,但似乎又敏锐地察觉到这好像不是一种普通的科普环节。
他眉头轻皱了起来,停下了踢草的脚,看向不断隐匿在更暗的天色中的对方。
吕空昀点头:“嗯。所以,无论当下的科学,或者是‘玄学’,随着时代发展,一定有人可以给出更深入的解读。期间我取得的任何信息和资料,届时也总有可能成为证据和机会。我想,如果错过了任何一个线索和可能性,就是我的责任。我绝对无法原谅自己。所以,我不得不用尽一切手段,一直找下去。因为我不能放弃依靠未来科学证明他清白的任何一个机会。”
找下去……一直找下去。
找到他。
证明他的清白。
虞小文的大脑将关联词串联起来后,开始觉得莫名地头脑拐弯。
“……嗯?”
过了会儿,吕空昀说:“我在等未来能看到真相的那块砖。我不知道它在什么位置,只能尽量把自己摞得高一点。一辈子多长,就找多久。这是我对自己承诺过的事。”
“………………”
“曼京市局重案组前三小队队长虞小文。我一直在寻找他的踪迹。已经找了两年。”吕空昀说。
找了我……两年?疑惑中,虞小文身体像是钉在了地上。心脏也撞击起胸膛。
夜风带来了一些纷杂低微的风吹草动,无法分辨是否有情报处的人在靠近。但他耳朵里充满了自己的心跳,那些旁的什么都注意不到了。
又过了片刻后,吕空昀说:“他破过很多大案,得过很多嘉奖。为了群众的安全,没有躲避悍匪正面的近距离枪击,枪伤距离心脏只有两厘米,在身上留下了严重的灼烧痕迹。”
虞小文:“……”
“曾经是六中的运动健将,后来因为身体原因,他连抓小偷都体力不支。但抓到重要嫌疑人的时候,就算在泥水里鸡飞狗跳地打滚也要把罪犯压在身子下面。”
虞小文:“……”
“他自认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危险和麻烦的工作他总主动要去做,为了破案以身犯险卧底是常事。所以也特别善于伪装。被卑贱的坏蛋打了嘴巴也能笑脸相迎,轻轻松松说了两句毫无预兆的话,就突然删了我的联系方式,替要结婚的组员去释迦执行任务了。结果被弄得惨不忍睹,又扔到悬崖下面。”
虞小文:“……”
他逃跑的绳子就在脚边,但他此时没有再去看它一眼,而是无法自控地向对方走了几步。
他靠近了,才惊讶地发现,声音平静的吕医生,眼睛晶莹,脸上都是泪水。
虞小文瞳孔震动,一时间发不出声音。为,为什么?你……
对方的嗓音在风中有些飘忽,它极其擅长自我控制的主人,正在试图制住它开始变得脆弱又摇曳的腔调:“所以,他这样,我不能不管他,不能忍受他带着污名,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虞小文,很小就一个人,努力活着。他这一生,很不容易。我不能不管他。”
……虞小文的心脏突然被撕破了。
“呃!……吕空昀!”
虞小文急促地呼吸,他没有预兆地,突然决堤般掉下眼泪,就像为了冲刷这两年深埋的委屈和积压在痛苦下的思念。他抬起手,想要触碰对方。
而听见了他叫自己的名字,吕空昀似乎冷静了下来。
再开口,声音已经变得平静,做了某种决定般。
“可是如果。”
“如果,你实在不喜欢这个身份。”
他的表情沉冷晦暗,更甚过这个开始变得影影绰绰的,刮着夜风的荒山山谷。
他的声音,也低得像一个最绝密的秘密:“与其在别的地方低声下气被坏人打,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变成被抓到时那个鬼样子。那不如就让我帮你‘消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