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器铺出了个神探》一簇卷耳

6、纪家小姐 你如何证明

　　前一天，易玖跳下马车离开后，赵大川得了许卿梧的吩咐，也离开去查应天府最近去世的未婚男子，以及有谁在看告民墙上的认尸告示时有异常举动。

　　最近没有未婚男子去世，但是，告民墙那边还真给他查到了点东西。

　　偏巧，那两日告民墙上只有那一张认尸告示，就是丢了的那具女尸。

　　周围的百姓回忆说，当时有位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看了认尸告示后行踪鬼鬼祟祟。

　　另外也有人说有一中年男人，面露哀戚之色。

　　说法不一，指向了两个男人。

　　赵大川派人仔细询问，最后确定，周围百姓口中的年轻男子正是程文才，而那个中年男人，是纪员外家的管家。

　　赵大川忙回禀许卿梧。

　　于是许卿梧去了程文才家，没见到人，而赵大川去了纪家。

　　赵大川原想进去查探个究竟，哪知道碰上了纪家办丧事。

　　天大地大死者为大，赵大川不能进去冲撞了死者，只能在外面守着。

　　倒是许卿梧，去见程文才无果后回了应天府。

　　给女尸验尸的仵作正惴惴不安地等着他。

　　许卿梧端坐，面前放着的是那卷验尸格目。

　　下面跪着的是一名叫曹四的老头，正是应天府的仵作。

　　赵大川已经狠狠教训过曹四一顿，他自知犯了什么错，此刻正缩着脖子，汗珠正从额角淌下来，悬在鬓边不敢落。

　　“曹四，”许卿梧沉着声，“你这份尸格上写着，死者系跌落山崖，后脑撞石而亡？”

　　曹四的头垂得更低，皂衣的后背已被汗浸出一片深色。

　　“大，大人……小，小的失察。”

　　“是失察还是渎职？”许卿梧站起来，两步走到曹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倒是会避重就轻，这验尸格目上，除了后脑撞石而亡并无尸体其他描述，你倒是说说看，为何没有？”

　　曹四的汗一滴一滴滴滴在地上：“那，那日天色已晚，小的……”

　　“天色已晚是你渎职的理由？”许卿梧斜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不作为，一女子可能无辜枉死，一穷凶极恶的歹人可能逍遥法外，若是那歹人再犯案，你告诉我，这条命该算在谁的头上？”

　　仵作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身子瑟瑟发抖，惊恐得抬头看着许卿梧：“大……大人饶命，小的知罪。”

　　许卿梧转身坐回去，眯眼看着曹四。

　　曹四顶着那道锐利的目光，一动不敢动，突然，听见上方的人开口：“来人，着革去曹四仵作之职，逐出应天府。”

　　他提笔蘸墨，在案卷上批下几字。

　　曹四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他干了一辈子仵作，没旁的傍身的本事，此事一传开，也不会有别的衙门用他。

　　仵作，贱籍，有府衙做靠山时还好，往后，怕是只能乞讨过日了。

　　许卿梧轻轻叹了口气，在他眼皮子底下都有人敢这般玩忽职守，看来，他的脸还要继续板一阵。

　　……

　　易玖坐在柜台后面发呆。

　　今儿起了个大早，送完纸人回来，这会儿倒是闲，吃了东西，眼睛就开始发胀，头跟小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的，眼看就额头就要磕在柜面上，易成文眼疾手快地伸手过去做了肉垫。

　　易成文笑着摇头：“要是困了就回去休息，反正也没事。”

　　他嘴上说着没事，手里的活却没停。

　　纸人纸马的纸都是现糊，但是骨架可以先扎起来。

　　易玖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淌口水了，擦了擦嘴：“大哥也累了，你回去休息，我看店。”

　　妹妹这么孝顺，易成文哪里还会觉得累，浑身的干劲：“大哥不累，你回去歇着，今儿早些打烊，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易玖嘴角弯出个漂亮的弧度：“谢谢大哥，那我就先回去了。”

　　心情愉快地出了铺子，走到巷口，易玖脚步一顿，想起什么，咬了咬下唇，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纪府门头上挂着白绢和白灯笼，时不时有吊唁的亲朋进出。

　　脸上无不是哀伤之色。

　　她正歪着头想着找个什么说法能进灵堂看一眼纪家去世的女儿是不是义庄那位，突然被人一拎衣领子，拽到了对面的巷子里。

　　易玖还没大叫，被一只手捂着了嘴，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叫，是我。”

　　被松开衣领的易玖颇埋怨：“我说推官大人，光天化日之下，你怎么还劫人，不能仗着你是推官便为所欲为吧？”

　　许卿梧根本不接她的话，只问：“你为何来此？”

　　易玖歪头反问：“推官大人又为何来此？”

　　许卿梧看了她一瞬：“你打算找什么借口进去？”

　　“你，你怎么知道？”

　　许卿梧继续问：“若里面去世的那位正是义庄丢的尸体，你又打算如何？”

　　易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自然是报官，他们偷尸。”

　　“你如何证明纪家去世的女儿就是义庄丢的尸体？”

　　“我，我见过呀，我是证人。”

　　“除了你，根本没人可以证明，我问过义庄的秦老头和仵作曹四，他们都不记得女尸的模样，无法辨认，告民墙上的认尸告示没有画像，你说你认得，但若是纪家不承认，我们还能抢人家家里的死者不成？”

　　易玖的正义感来了：“那怎么办？这事就算了？那姑娘就白死了？”

　　赵大川也在一旁点头表示赞同，又看向许卿梧。

　　许卿梧顿了顿：“首先，我们要确认纪家去世的女儿是不是义庄的女尸，易姑娘，你可能描述出那具女尸的长相？或许可以找人画出来。”

　　“那你可找对人了，”易玖傲气地抬了抬下巴，“我便能画。”

　　这就得多亏了前世的兴趣培训班了。

　　易玖从小就被家里人送去弹琴、下棋、学画画。

　　可惜，易玖随了她爸，五音不全，学下棋又坐不住，最后倒是发现她在画画上颇有天赋。

　　虽然后来也没拿画画做专业，但是闲着的时候，她倒是乐意画上几笔，不生疏，尤其是速写，三两笔就能勾勒出人的长相，惟妙惟肖。

　　许卿梧有些意外，没想到冥衣铺家的姑娘竟会作画：“当真？”

　　“如假包换，倒是推官大人，若确实了两人就是同一个人，下一步该怎么办？”

　　着实不好办，只要纪家人死不承认，他们也不能强行验尸，更何况纪家在应天府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闹大了，别说他一个小小推官，怕是府台大人都不好收场。

　　许卿梧沉默了片刻：“若真是同一人，纪家谎称病故，这其中定有不可告人之事，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最可能涉及的不宜让外人知的多半是会坏了名声的事。”

　　易玖点头：“若是纪家人自己下的手，他们没必要将人在外面弄死后又偷尸回来这样多此一举，推官大人，我有一想法，可否一说？”

　　许卿梧眉头轻动：“说。”

　　“这姑娘离家，纪家似乎并未报官，说明她的外出是见不得光的，被人掳走也好，自行离家会见男子或是私奔也罢，也许纪家也一直在找人，只是并未声张，那么，掳走她，或者她离家见的那个人就很可疑了。”

　　易玖想着法地想把程文才带出来。

　　许卿梧也想到了程文才，昨日去时没见到人，看来还得盯着。

　　易玖：“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也许是看到了认尸告示，纪家人知道了那姑娘的尸体在义庄，便想着夜里去偷回，但义庄有秦老头看守，想偷也不是那么容易，只是，秦老头爱喝酒，隔三五日就会喝醉一回，我猜想，纪家正是趁着秦老头喝醉后将尸体偷了回来，那头义庄刚报了有尸体丢了，这头纪家的姑娘就病故，日子正好对的上。”

　　许卿梧再次对易玖刮目相看，她说的和他想的，几乎一样。

　　许卿梧：“因此，你所质疑的下一步就是该找出这个与纪家姑娘相见之人，那便麻烦易姑娘画出女尸相貌，待我核对。”

　　易玖眼角抽动，她画出来容易，但是，他要怎么核对？总不能闯进人家家灵堂要求看死者吧？这样太不像话了。

　　许卿梧像是看出了易玖的想法，抿了抿唇，道：“易姑娘只管画，旁的不必担忧。”

　　嘱咐赵大川继续盯着纪家，易玖带着许卿梧回了易记冥衣铺。

　　易成文见妹妹又回来了，正疑惑，又看见跟着进门的许卿梧。

　　他忙起身：“推，推官大人。”

　　许卿梧摆摆手：“不必多礼，此次前来是请易姑娘帮忙，打扰了。”

　　易成文被许卿梧的礼貌唬得一愣一愣的，就见妹妹从柜子里抽了张纸出来，研了磨，已经动笔。

　　他好奇地凑过去看。

　　易玖没有用毛笔画过速写，但是，她也画过国画，用起毛笔来并不生疏。

　　流畅的线条跃然纸上，不过寥寥数笔，女子的形象已经呈现。

　　易成文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他家妹子什么时候有这本事了。

　　他偷看了许卿梧一眼，见后者看得认真，没敢出声。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画已完成。

　　易玖拿远了又看，确定，和当日看到的死者一模一样。

　　她把画交给许卿梧：“推官大人，下面就交给您了。”

　　许卿梧走了，易成文才惊呼出声：“小玖，你何时学会的作画？”

　　易玖嘿嘿笑，大言不惭：“偷学的，之前在外面画摊上看别人画，觉得有意思，有空便去看，后来回来自己偷偷练，大概是我有天分吧，也没怎么费劲就学会了。”

　　说完溜出柜台：“大哥，我回家补眠去了，这次是真累了。”

　　她吐吐舌头，飞也似地逃走。

　　要是不走，肯定要被易成文抓着问东问西，现在，就让他自己琢磨去吧。

　　易成文惋惜地叹了声：“欸，早知道，就该让小玖去念书，这么好的苗子，浪费了。”

　　他还真不觉得女子不该念书，只觉得那时候家里父母双亡，自己也就是十几岁的年纪，妹妹年纪小，弟弟更小，维持冥衣铺已经很难，压根没想到要让小玖念书，却耽误了妹妹。

　　许卿梧揣着画像回到纪家外，让赵大川回去休息，自己蹲守。

　　大雍朝有宵禁，从一更三点开始直至五更三点解禁。

　　但是应天府的宵禁管理并不是十分严格，一更三点后，即便在街上行走，也不会犯夜，一般来说，到二更三点后犯夜被抓，才会挨罚。

　　但保险起见，许卿梧还是等到了子时，确定路上没人，他才一跃翻上纪家的墙头。

　　纪家一片寂静。

　　灵堂设在正厅。

　　许卿梧翻开一片瓦片，见点着长明灯，守夜人正在犯瞌睡，虽不敢真的睡着，却也都迷迷糊糊。

　　他从怀里拿出个火折子，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根香，点燃，倒放进了瓦片的缝隙中。

　　香烟往下飘，没一会儿，本来就在犯瞌睡的几人，都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他翻下屋顶，进入灵堂，顿觉一股寒气。

　　灵堂里四角都点着熏香，浓浓的香味里还夹杂着一丝尸臭。

　　许卿梧掩了掩鼻，环顾，棺木下分明放着降温用的冰块，寒气，正来自冰块。

　　按说，死亡不过两日，有冰块降温，棺木里应当还有石灰一类东西防腐，不至于有尸臭。

　　他更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朝着棺木拜了三拜。

　　许卿梧口中念念有词：“纪姑娘，我知你死的冤，我此番前来便是还你一个公道，冒犯之处有怪莫怪。”

　　拜完念完，他才绕到棺材另一头，将盖着的幔布掀开一角。

　　拿出画像，借着长明灯比照，到底是尸体，即便再像，比照起来还是有困难。

　　许卿梧目光右移，突然，看见画像右耳上的一颗痣和棺木里的女尸一模一样。

　　许卿梧几乎可以断定，纪家所谓病故的女儿就是义庄丢了的女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