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想当勇者啦》叶菌子

6、启程

　　娅娜踏入高塔内部，阴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脚下古老的木质楼梯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蜿蜒向上，隐入昏暗。

　　墙壁上的砖石已显斑驳，偶有尘埃簌簌落下。

　　她摊开手掌，一簇火焰凭空跃出，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借着跳动的火光，娅娜熟稔地登上塔楼顶层，布满灰尘的沉重大门在她面前无声地滑开，仿佛早已在等待她的到来。

　　室内光线昏暗，唯有神坛上几支蜡烛摇曳着微弱的光芒，将那座高洁女神像映照得愈发圣洁。

　　高塔首席伊维正虔诚地跪坐在神像前，双手合十，低声祈祷。

　　“敬爱的母神，感谢您赐予的荣光。”

　　祈祷完毕，伊维缓缓睁眼起身，她摘下黑色兜帽，露出略显苍老的面容，黑色长发间已夹杂了些许银丝。

　　她的目光落在静立一旁的娅娜身上，声音温柔而慈爱：

　　“孩子，你回来了…看样子你恢复的不错。”

　　“老师。”娅娜的声音有些哽咽

　　伊维缓缓走到她的身前，张开双臂温柔的将娅娜搂入怀中，温热的身躯让人依赖。

　　“好孩子，你一直是我的骄傲，但我不希望预言中的勇者是你，我的孩子。”

　　娅娜从她的怀抱中抬起头，擦拭了眼底的泪花。

　　“为什么，老师。”

　　伊微没有说话，只是长叹了一口气，她轻轻一挥手，一张泰维大陆的地图羊皮纸在空中展开， 有几个位置散发出了黑色的暗斑。

　　“因为一切都是未知的，我没有能力预言更多，高塔没有办法给你提供更多的帮助，接下来的路只能靠你自己，娅娜。”

　　伊维指着地图上的暗斑继续说道。

　　“魔神的力量开始逐渐影响，泰维大陆的北境，幽海，如果继续下去，下一个遭受影响的就是帝国。”

　　“影响？魔神的影响会带来什么。”

　　伊维摇了摇头，低声说。“我看不到，娅娜，千百年之久，高塔从没看到这样的事，所以娅娜高塔需要你，去亲眼看一看。”

　　“母神选中了你，娅娜你要快。”

　　娅娜深吸一口，指尖有些发麻，她从没想过卷进这么麻烦的事，这个世界这么烂，直接毁灭不行吗，为什么要扯上自己。

　　*

　　“娅娜这件雪绒兽的披肩你一定要带上特别保暖！”

　　“还有这个匕首，上面是婆罗蜘蛛的毒液，捅一下立马就能去见母神。”

　　“还有这些金币，宝石要不要，诶诶要不然你把我家族的家徽也带上。”

　　自从知道，娅娜要离开出发的时候，莉丝埋在自家的宝库内像鼹鼠般翻找，能帮助她的东西。

　　娅娜无奈的手抚着额头。“莉丝太夸张了，这么多东西我要怎么拿。”

　　莉丝没有停止动作而是边拿边说。

　　“我派几个信的过的卫兵，再给你安排几个马车，要不然你路上冷了饿了怎么办，娅娜我就你一个好姐妹，你让我怎么放心的下。”

　　娅娜听后直接搂住了莉丝的腰，阻止对方的动作。

　　“我是去拯救世界，不是去野炊旅行莉丝你太夸张了，而且我并不觉得我需要保护。”她伸出手指，小火苗在上面跳动着。

　　“啊——！”

　　“娅娜，你的天赋回来了！这太好了什么时候的事儿。”莉丝激动的亲了几口娅娜的脸颊。

　　“呃…见完首席之后？”

　　她撒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小谎，要是让莉丝知道之前自己恢复魔法之后还不回帝都找她的话，这个小姑娘肯定会生气吧。

　　“还有一件事，在我离开之后你能帮我照看诺斯吗？”

　　“不行不行，我可是帝国的将军，他一个低等人种，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在他第一步跨进我的宅邸时，我早就砍断了他的脚趾，扔出去。”莉丝直接否定了娅娜的提议。

　　根深蒂固帝国主义，让莉丝根本不可能接受一个低等人种常住她打宅邸，连做奴仆的资格都没有。

　　“你是已经厌弃他了吗？你要是不想要了，我可以把他送到黑市处理掉。”莉丝提出一个建议。

　　“……”她沉默了。

　　莉丝看她不说话以为自己猜对了，继续说道。

　　“我早就猜到了，一个打发时间的小情人，你肯定不能喜欢太久。”

　　娅娜无助的掩面，她似乎不理解莉丝会想到这些东西，刚想开口解释，门外传来器皿碎裂的清脆响声。

　　“谁。”

　　莉丝瞬间警觉，匕首已握在手中，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的源头。

　　诺斯颤抖着蜷缩在门后，精心准备的餐点散落一地，他浅绿色的眼眸中泪水弥漫，几乎要溢出眼眶。

　　“娅娜求你别扔下我。”他匍匐着爬到娅娜脚边，声音颤抖，“我可以路上照顾你，我真的可以……”

　　不要扔下他，不要这样对他——诺斯内心被无尽的恐惧吞噬，每一个念头都在尖叫。

　　“诺斯，快起来。”娅娜弯下腰，轻柔地将他扶起，用指尖拭去他脸上的泪痕。

　　“我不是要扔下你，只是想为你找个安全的地方。”

　　“ 不，娅娜，我哪里都不去……”诺斯的神经紧绷到极致，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我只想跟在你身边。”

　　“你要明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诺斯突然失控地大喊起来。

　　“是你把我带到这个可怕的地方！是他们杀了我家人，现在你还要把我丢在这里……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浅绿色的眼眸被绝望淹没。

　　“杂种，你在质问谁？”莉丝的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能站在这里，你就该感谢娅娜的仁慈。”

　　“若再敢多说一句，我保证割下你的头。”

　　娅娜揉了揉太阳穴，长叹一声：“诺斯，冷静点，是我考虑不周……我会带上你。”

　　她转向莉丝，语气坚定：“姐妹，这段时间麻烦你了，我决定今晚就启程。”

　　“这么匆忙？至少让殿下为你办一场送行宴。”

　　“不必了，太麻烦，高塔已经在催促我。”

　　“好吧。”莉丝上前紧紧拥抱娅娜，“路上小心……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相信，你一定会带着母神的荣光归来。”

　　她的目光越过娅娜的肩膀，冷冷地瞥向那个逐渐平静的布拉德人。

　　“杂种，还不快去给娅娜收拾行李。”

　　*

　　夜色，沉沉地覆盖下来，一辆卸去了所有贵族家徽朴实的马车，悄无声息地碾过帝国都城冷硬的石板街道。

　　马蹄包裹着厚布，踏在地上只发出沉闷的声响，车轮的滚动也尽可能轻缓，像生怕惊醒这座沉睡中的巨兽。

　　车厢内，空间不算宽敞，随着行进轻轻摇晃，一盏固定在厢壁上的小型油灯，散发着稳定的光晕，成为这小小空间里唯一的光源。

　　诺斯将自己尽可能地缩在车厢最内侧的角落，膝盖曲起，下巴几乎抵在膝盖上。

　　他浅绿色的眼眸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方才在莉丝将军宅邸里的失控呐喊，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后怕。

　　诺斯的目光悄悄抬起，落在对面的娅娜身上，她似乎睡着了，头靠着厢壁，闭合的眼睑掩去了那双黑曜石般时常透着冷静与疏离的眼眸。

　　“冷吗？”

　　娅娜的声音突然响起，很轻，带着一丝刚醒时的慵懒，却让诺斯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小动物。

　　他连忙摇头，随即又意识到车厢里的温度确实在随着夜深和北行而降低，他单薄的衣衫难以完全抵御，指尖有些冰凉。

　　他小声嗫嚅：“还……还好。”

　　娅娜睁开眼，那双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似乎能看透人心。

　　她没有戳穿他的谎言，只是伸手从座位下方拖出一个不大的行囊，从里面取出一条看起来厚实而柔软的羊毛毯，递了过去。

　　诺斯迟疑了一下，才双手接过毯子，羊毛温暖的触感瞬间包裹了他。

　　“谢……谢谢您，娅娜。”

　　“莉丝的话。”娅娜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带着歉意。

　　“你不用太纠结她的话，她只是有自己的规则，而这份规则是帝国制定。”

　　诺斯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点点，他裹紧了毯子，温暖逐渐驱散了身体的寒意，也让他鼓起了一丝勇气。

　　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终于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口。

　　“娅娜您当初，为什么要救我？”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真的只是……像莉丝将军说的，一时兴起吗？”

　　娅娜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转向车窗缝隙外飞速掠过模糊的树影，仿佛在回溯那段并不愉快的记忆，车厢内只剩下车轮规律的滚动声和马蹄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回头。

　　“诺斯。”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与疲惫。

　　“我见过太多死亡，也见过太多人在权力和欲望面前扭曲的样子，救你的时候，我没想太多，或许真的只是一瞬间的念头。”

　　她看到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继续道，“但留下你，带你离开不是。”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所有人都不该就那么毫无价值地死在那里，成为那些大人物野心下的荣誉。”

　　她向前倾了倾身，语气变得凝重，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但我必须清楚地告诉你，跟着我，远比你所经历过的任何过去，都要可怕。”

　　“魔神苏醒，大陆的平衡正在崩塌，连我自己也无法预知终点等待着我们的是什么，如果你后悔，我仍然可以为你安排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给你足够的钱，让你隐姓埋名地活下去。”

　　诺斯屏住呼吸，怔怔地听着，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娅娜如此直白地剖析她的想法，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她强大外表下所承担的压力。

　　他用力地摇头，浅绿色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一种近乎执拗的光，声音虽然还带着些颤抖，却异常坚定。

　　“我不后悔！娅娜大人，无论前面是什么，是怪物还是……还是魔神本身，只要跟着您，我都不怕！”

　　家人的惨状，国家的覆灭依然是他夜不能寐的梦魇，但此刻，一种新的微弱却坚韧的念头在他心中生根，他不想再像浮萍一样被动地随波逐流，他想要抓住眼前这唯一的光，努力生长，哪怕只能成为她脚下微不足道的一株草，他也想拥有守护这份光的勇气和能力。

　　娅娜凝视着他，她微微颔首，重新靠回厢壁，闭上了眼睛。

　　“既然这样，好好休息吧。”

　　对话结束了，车厢内重回寂静，但诺斯的心境却已截然不同，他不再蜷缩，而是稍稍坐直了身体，将温暖的毛毯裹得更紧些。

　　他悄悄握紧了拳头，感受着掌心因为用力而传来的轻微刺痛，马车载着他们，稳定地驶向北方寒冷未知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