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食已到》堂溪客

12、第012章； 当归黄芪乌

　　梁雪吉坚持要自己做那养身的食补餐食，嘴巴一张便是一个道理，梁威拗不过她，只叫李嫂多多帮着打下手，便未再说过旁的。

　　他亦是忙的，哪怕近些时日武馆依旧处于歇息中，可还有女儿梁妙善的丧仪要办。

　　当初张家将人葬了时分外的不讲究，孤坟埋乱草，无人祭拜无人打扫。与张家打了官司将人从那孤坟中迁出来时，不过短短两月而已，坟头的草都快将坟给淹没了。

　　因着这个原因，好不容易将骸骨带回家乡，梁威自然是要给女儿体面下葬的。

　　只是这样死后带回娘家下葬的先例不多，梁威虽没什么血缘分外近的亲戚了，可依旧是有宗族的……上下打点一番，将全套手续办下来，其中的繁琐不要太过。

　　说是尽快下葬，实则在梁雪吉将食补第一个疗程的粥粥粥粥粥吃完，开始进入第二个慢养疗程时，梁妙善的丧仪才开始落实。

　　也亏得是冬日，外头落着雪，梁妙善的尸体又请了专门保养修整尸身的敛工做了防腐臭的处理，这才没弄出旁的情况来。

　　至于丧仪那日？梁威能来的徒弟皆是到了场，未能到场的，也是托人表达哀思，只一个在巡检司任职的，据说是两年前便与搭档被外派出去追查什么案子的小徒弟，因着在外头天南地北的跑，无人知晓他如今在哪儿、也无人能联系上，怕是只能等回来了才能得知这事儿，上门来看望师父了。

　　梁雪吉不甚在意这个——将梁威的徒弟几乎见了个遍后，她清晰的认识到了外公徒弟之多，能够将见过的人与名字对上便不容易了，哪有功夫去在意一个出差在外的？

　　在见到这些师伯师叔们之前，她从师叔张铁虎的口中得知，外公的这些徒弟们，但凡是在东都的，那便都是分布于东都的各个角落，或是武官，或是镖师，官职虽算不得大，身份虽不算贵，可人脉关系网却是大的。

　　她一早便打定主意，专门寻了一块手感略粗糙的帕子备着，好将张志这个爹，以及张家人那些腌臜货扯出来溜一圈儿，为开春后张志上京赴考添砖加瓦……谁料人这般的多，她用帕子抹红了眼一连串说下来，最后也只能捂着胸口遁走回房……工程实在太大，梁妙善丧仪那几日，她脑中也装不下旁的了。

　　好在的是，摇摇欲坠的她与那抽抽嗒嗒的忆往昔很是奏效，加上孙鹏与张铁虎二人如同唱双簧一般的补充……

　　什么“没长卵蛋的软脚虾”、“歪厮驴汉”、“贼配军”、“腌臜畜生撮鸟货”……市井里头拿来骂人的脏话俚语，全都从那些师伯师叔们口中出来，安在了张志与张家二老身上。

　　用词粗俗的，师叔张铁虎家的桂花阿婆忙不迭用手去捂她耳朵，斥得他们闭嘴后，更是用巴掌一人给了他们一下。

　　古今骂人的脏话是有不同，但大意都是通的。她听懂了，却得装作没听明白，丧仪事毕后回了屋，想到张家开春上京后有可能遇上的事情，扑在棉被之中死命憋笑，憋得肚子疼了小半宿，爬起来倒了热水喝下才好些，才有功夫静下心来展望未来的新日子。

　　而同样的，丧仪事毕，武馆这边便要停止歇息，重新开张了。

　　梁家武馆东家虽是梁威，但因他年纪大了，且身有旧疾的缘故，早几年便不收新徒弟，而是坐镇馆中，由孙鹏和张铁虎这么两个徒弟来充当武馆的教头，收徒教导。

　　从李嫂那儿得知，五年前武馆的徒弟还是蛮多的，那时候灶上专门请了厨娘来做饭，为的便是练武的同时能吃好。可偏偏四年前，不知从哪儿吹起一阵邪风，将练武贬得一无是处，把读书拔到了一个不选就是蠢蛋得高度上去。

　　东都城外还一连串开了三四家书院，就读条件给的极好。

　　原本能够吃下习武之苦得孩子便不多，外头贬低学武，抬高学文，便就回家去与爷娘空口画大饼，仿佛只要去读书了，未来定能高中似的。

　　如此一来，武馆和书院收的束脩是差不多的，读书比习武更有前程……时间一长，东都的正儿八经学武的武馆或多或少都受了影响。梁家武馆现如今的情况，用李嫂的话来说，反倒算是比较好的了。

　　可惜，梁雪吉没看出来。

　　“这都三日了，无一个弟子上门的，咱们武馆真的还有徒弟？”

　　今日食补的方子换了，要做的是当归黄芪乌鸡汤。一大早，李嫂便叫她官人林贵到鸡鹅市去买了最鲜活的乌鸡回来炖汤。

　　所谓鸡鹅市，是专门贩卖鸡、鸭、鹅等活禽的街市，与汇聚在小巷子里头的市井固定禽□□易地段不同，是有官府批文、衙门划分的大型禽类综合市场。这地儿，东都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各有一个，离梁家武馆最近的这个，一来一回也且要些时间的，但胜在有官府衙门管束，买来的禽类能更有保障。

　　在林贵出门前，按照梁雪吉的法子调馅儿做馒头的李嫂便说，一会子怕是那两个学武的皮猴子就要来了。

　　如今，活蹦乱跳的乌鸡都已经拔毛下锅，开始用姜酒焯水去腥了，武馆多的只有过来送自己晒的干红枣的桂花阿婆，其余的一个没多一个没少……梁雪吉是真的开始怀疑，“两个皮猴子”这件事儿的真实性了。

　　拿剪子给红枣去核，梁雪吉顺带眼的往外头瞧了一眼，晨起时只有梁威带着孙鹏和张铁虎打拳的院子，这会儿空荡荡的——根据跑来跑去不知在忙活什么的娇客所说，外头有什么事儿找，东家带着两个教头出门去了。

　　李嫂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早些时候，梁威还没从洛州回来的时候，那俩皮猴子时不时便跑来一趟，如今能来继续学武了，倒是不见了人影。

　　“许是天冷，家里长辈舍不得叫出门。”瞅着外头再次飘起来的雪花，李嫂勉强寻出一个理由来。

　　雪花还不如米珠大，比之前些时日的鹅毛大雪，瞧着要没气势的多。李嫂这理由掰扯出来，她自个儿也是越说越没自信了。

　　梁雪吉叹了口气，将已经焯水去腥的乌鸡块捞出，转移到炖盅里，把班防御给包好分量的当归片、黄芪片一块儿放进去，又加了四颗去核的红枣、三片生姜，倒入没过食材两指节的足量热水，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炖，等到炖好差不多能出锅时，再去忙旁的事情。

　　只有一道汤品那可是不行的，哪怕是养身体、补气血，也万万没有可着大夫开的食疗菜品使劲儿吃，旁的丁点儿不沾地道理。

　　前两日找班防御复诊，他开金口给的搭配，说是可以配着少许炙羊肉与菘烧豆腐佐着偏软的粳米饭吃。

　　有关养她的身子，梁威分外上心，早买了一头羊，放在家中冰窖里，留出最适合她吃的来，说是随吃随取，吃没了再买就是。

　　方便倒是真方便，就是配着如今武馆无人光临的情况，不由得叫她揪心——虽说家中还有财资，可没有收入，总不能坐吃山空啊！

　　再次环视这因为之前要给学员提供饭食，从而修建的格外大、灶头锅具格外齐全的厨房，梁雪吉心中那在武馆门口摆摊卖吃食养老爷子的想法更加坚定了。

　　——最快下月，最晚开春，她将这身体的“气”补足了，身子骨养结实了，不会轻易病倒了，便就这么干！

　　这些时日，她也打听过了，东都这边对于“占道经营”管束的并不严格。自家武馆门口本就有摆东西的地方，只要将卖吃食的手续补齐，不要摆到街道中间去，都是可以的。

　　“小东家？”见梁雪吉手中拿着一块豆腐在发呆，洗好了菘菜叶的娇客歪着脑袋，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这豆腐是有什么不对的么？”

　　娇客是有些“呆”劲儿在身上的，梁雪吉让她换个称呼，她非说叫“小东家”比隔壁春菊叫“娘子”听着有派头，不愿意更换。瞧见梁雪吉看着什么东西发呆，她也坚定的相信，不是她家小东家无聊出神，而是被她家小东家看着的东西有问题。

　　就像这会儿，她认定问题出在豆腐上，且做好了准备，只要梁雪吉点头，她便去找豆腐西施问问今日的豆腐怎么回事。

　　“无事，我只是在想，这菘烧豆腐要如何做。”

　　清楚娇客的“呆”性子，梁雪吉找了个理由将她的问题搪塞了过去。

　　摆摊子养老爷子的事儿且还长，眼下重要的，依旧是手头要烧的菜。

　　菘烧豆腐，说直白点，就是白菜烧豆腐，很是简单的家常菜。但简单的菜，也有更为好吃的做法。食材新不新鲜，品质好不好是一方面，能不能做的外香里嫩、格外下饭，又是另一方面。

　　李嫂买来的菘是好菘，菜帮如凝脂，莹白肥厚，外叶青碧，叶扩如扇，菜心更是嫩黄紧实，无老筋又汁水充盈的。这样的菜脆嫩多汁，入口清甜，哪怕是白水煮了吃，也是爽口，是能映衬时人常赞叹的“味如蜜藕更肥腴”之言的。

　　而巷尾豆腐西施做的豆腐更是没得挑，细嫩凝实、软而不散、嫩而不碎，配得上她家打出的响亮名号。

　　这样好的两样东西搭配起来做，自是不会难吃。梁雪吉手脚麻利的将豆腐切成一指厚、三指宽的豆腐块，用油煎至两面金黄，形成一层酥脆的“保护膜”后盛出备用，而后将菘菜叶炒软，放入豆腐，少许盐、清酱、半勺清水，共同焖煮片刻后大火收汁。

　　菘菜的清甜与豆腐的浓香相互交融，鲜香逐渐浓郁，打破了当归黄芪乌鸡汤的荤香与药香，勾的人想要一碗大米饭，快快的拿它拌饭吃。

　　“好香啊——”

　　忽地，感叹声从身侧想起，尾音拉得老长，听着便知是馋的不行了。

　　梁雪吉下意识侧头回应，“小馋猫”三个字还没从口中出来，倒是先噎在了嗓子眼里。

　　咽了口唾沫，打量着不知何时凑到自己身边来的小胖子，她发出了疑问：

　　“你……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