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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西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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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薛观止最终还是宿在了书房里。
第二日一大早,周满抓着一张软饼匆匆走过回廊时,与一袭绿色官袍的薛观止恰好撞了个正着。
昨夜那双淬火的眼眸,此刻早已清明如洗,只是当目光落在周满身上时,微微顿了顿。
廊下一株翠绿的藤蔓顺着廊柱徐徐爬上,晨间未散的露珠颤巍巍地滴落,在冰凉的地面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人一时都没有开口。
周满手指紧紧攥住那张软饼,仿佛那是她的救命稻草,脑海里却不由地想起昨日在卧房中的那番情形来,一时间唇齿忽然有些发紧。
“昨夜之事,”最终还是薛观止先开了口,“是我唐突了。”
他的目光沉沉,带着几分歉疚和未散的暗哑,直直地朝周满看了过来。
周满避无可避,视线却只敢定格在他腰间的那枚莹白玉佩上,“薛大人不必挂怀。”
语气里尽是克制和淡然。
旋即,她抬脚,假装不经意地快步走过薛观止的身旁,衣袖下的手却忍不住轻轻颤动。
薛观止站在廊柱的阴影里,静静地注视着周满转身而去的身影,直到那抹鸦青色消失在月洞门后,才回转了视线。
一连好几日,两人都似这般,仿佛刻意地避开了对方。
直到几日之后的休沐。
自从沈夫人将掌家中馈交于周满后,她便定下了这每旬一核查的规矩。核查的日子自然是选在了她休沐的那天。
薛家虽然人丁不兴,但盘根错节的关系却不少,府中各处院落家当不说,之前因获罪被收缴后又被重新赐回的田产铺子,再加上这几年来薛观止从圣上那得的各种赏赐,凡凡种种加起来,自然不少。
账自然是要看要查的。
不过,周满并不想花过多心思在这些杂事上。
她照着之前在度支司的那些收支账册,适当进行了些许调整,又花了些时日教会了那些管田庄铺子的账房们,随后便只在大方向上适度管拿把关,不再作细枝末节的指导。
起初,薛府的部分管事家仆并没有把她和她的话放在眼里。
他们虽只是奴仆,却惯会捧高踩低看人下菜,根本不把周满这种寒门小户出身的人当回事。
私底下还有一小撮人戏称她为“婢作夫人”,甚至还有胆大的打起了赌,赌她多久会被薛府扫地下堂。
只可惜,他们的轻视和鄙夷周满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她只按自己制定的章程行事。
做得好,自然有赏。做得不好的,对不起,任是谁来求情都没用,一概让人卷铺盖走人。
也有人在背后说她不近人情,但慢慢地,却没有人敢再慢待她半分。
“其他的没什么问题,只米粮的价格先不要动。”周满呷了一口茶,对下首处一位不过三四十的中年短须男子道。
那中年男子却很是不解,“夫人,现下各家米粮铺子都在涨价,我们为何要反其道而行之?”
周满却看了他一眼,手指轻扣桌面,“其他家涨价,不过是看到近来西北局势紧张,恐朝廷征粮。我们薛家并不缺那几两银子花,不凑这热闹不过是希望普通百姓能多一份选择罢了。”
见中年男子犹是有话说的模样,周满又开口道:“就当是给老夫人和大嫂行善积德。”
这下,那中年男子才没了话说。
身在仓部司,周满自然不会不知道近来动荡的局势。
年前那一场胜仗的威力显然还不够,春天的气息才蔓延开来,昆州边境就又传来了阚罗部来犯的消息。
好在前几年大梁境内风调雨顺,各处粮仓都堆存饱满。
只不过若是真打起来,谁也不敢说到底会打到几时,是以,朝廷的确有意于近日在各地再发一道征粮令,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比起这个,周满更担心此次押送粮草去往西北军的苦差会落到谁头上。
隐隐地,她觉得自己很有可能被上官选中。
果然,她的猜想并没有落空。
三月的最后一日,朝廷降下旨令,着兵部武选司推选出一支押粮军负责护卫粮草安全抵达西北边关,户部仓部司则择派相应人员把关各地粮草的调度和审批。
司里派出的是她的上官田旭昌田郎中,以及她。
而兵部那边指派的押粮官,直到出发的那日,周满才知晓。
周满看着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袭玄色长袍的薛观止,很有些错愕。
怎么会这么巧?!
转而又想到,薛观止如今与她一般都是被贬责弃用的人,被分配到干这种苦差,倒也不算奇怪了。
在见到她时,薛观止的脸上似乎也露出了几许讶异。
倒是一旁的其他人,如田郎中以及两位具体负责护卫士兵的把总,在见到他俩同时出现在一起时,眼里多了几分兴味。
“你们小夫妻不会是特意向上官请来的这份差事吧。”田郎中拉过周满,与她低声絮叨。
周满在心里连喊冤枉,面上却努力挤出一丝笑来:“这纯属意外。”
押运粮草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虽说大梁境内大体太平祥和,但保不齐还是会有些未剿尽的大胆匪徒或者以打家劫舍为生的小偷来犯。
更何况,比起安全,一路的押运本已是一件十分辛苦的事。
不过,比起这些,更让周满痛苦的还要是每日入夜后,在各处驿站歇息时,她不得不与薛观止夜宿一室的尴尬。
毕竟在外人眼里,他们是天子御赐婚书的夫妻。
即便有各种他们或貌合神离或相看两相厌的传言流出,明面上他们依旧是一体的夫妻。更何况,夫妻本人都没有提出来要分房睡,外人哪好再瞎建议。
再者,此次西北之行,路途遥远,一路上的花销自然也大。如今他们夫妻同住一间,倒也算是给朝廷省了一笔资费。
只不过一路上的驿站条件到底差了些,即便众人已经很照顾薛周二人,比如总是让他们住驿站条件最好的一间房,但总归并不是那么让人如意。
从雍州到昆州的一路向西的路上,只会在两个州府停留进行粮草征补。一处是路途过半的云州,一处则是离昆州不过几百里地的西北江南——朔州。
这日,粮草押运的队伍终于来到了大梁北方重镇云州。
云州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大梁西北第一大城,百年前未被大梁收复时,还曾做过古月国的都城,可见其底蕴。
虽比不过江南或雍州,但与先前周满他们路过的那些小城一比,云州可以算得上繁华了。
故而,云州的驿站格外大气恢弘。
可即便这般,周满还是不得不跟薛观止挤在同一间房子里。
好在,这次入住的房子大上许多,除了床外,还有了讲究的坐榻,甚至房间里还带了专门用来沐浴的耳房,可谓贴心。
那晚,周满一到驿站,便舒舒服服地先去洗了个澡。
彼时,薛观止正在楼下大厅与其他随行官员喝酒吃菜,安排明天的行程。
等周满洗完澡,薛观止已回到屋中,见她出来,指着桌上还散着热气的饭菜,道:“给你带的晚饭。”
“多谢。”周满也不推拒,自然地找了张凳子坐下,拿起筷子便吃了起来。
“明日,你与田郎中一起去云州府衙,与云州知州柳大人进行粮草的核查交接。”薛观止喝着杯中茶水,慢悠悠地开口。
周满吞下一口饭,抬头看他,“云州这边可有透露具体筹措了多少粮草?还有我们先前要求过的药材可有动静?”
薛观止手指轻扣杯壁,眼神里多了几分凌厉,“暂未告知。不过,我这边得到了些消息,怕是云州这帮官员筹粮并不太尽力。至于药材,倒是不用怕的,只要有钱,在云州什么买不到。”
“你的意思是,让这帮云州地方官出出力?”周满正视着他,语气里夹杂一丝兴味。
薛观止唇角勾起,眼里俱是沉着,“我们来个先礼后兵。你和田郎中先来文雅的,若是他们仍旧不愿,我和王李两位把总再行硬招。”
周满也笑了起来,“看来这回不让他们出点血都不行了。”
薛观止将手中杯盏放下,与她相视一笑。
这一次西北之行,让周满和薛观止在日日接触中渐渐找到了舒适自在的相处频度,尤其是相谈公事时,他们分外合拍。
这一回条件不再简陋,薛观止主动提出他睡榻,周满没有推辞,欣然接受了独占一张床的惬意。
第二日一大早周满与田郎中的云州府衙一行果然很不顺利。
云州的地方官们打着十足的官腔,一边言说突然筹粮的艰难,一边还不忘哭诉去岁云州境内秋收的窘迫。
要不是早前周满曾在度支司任过职,看过云州及周边几个州县递呈上来的米粮赋税,她还真要被这群惯会演戏的官员们给蒙骗了去。
田郎中自也不是个吃素的。
他在仓部司掌管粮草物资多年,对于地方是真穷还是哭穷还是很能分辨的。
于是他和周满,一个鞭策入里地分析去岁粮收情况,一个直接呈上临行前特意从度支司誊抄的相关卷宗副本,打得云州一众官员差点还不了手。
但到底还有些不吃这一套的硬茬子,只假装眼瞎耳聪,妄图蒙混过关。
于是又一日,薛观止打着前天子近臣现太傅外甥兼此次西北粮草运送押运官的名号,大张旗鼓地带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踏进了云州州府衙门。
到底是执掌过都察院半壁江山的主,薛观止一出门,先前那些还硬梗着脖子死活不愿出力的瞬间跪下来,恨不得掏出心肝来表明心迹。
至于药材一事,早在薛观止让人放出话去:凡有捐献药材者,云州官府将会赐下匾额,押运军回到雍州向圣上呈报时也会将这些善心人罗列其中。
此话一出,云州大大小小的药材商全部蜂拥到了驿站。不出两日,西北军需要的药材不仅全部集满,甚至余量还可以至少顶上好几年。
踏着朝日,薛观止与周满一众押运队伍,在云州官民的欢送下,最终满载驶出了云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