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梦境还是现实 从小养在奶 ...
-
昏暗的宾馆走廊里，从门缝透进的斑驳光线混着窗外冷凄的月色照在宋如故的脸上。
走廊尽头的左手房间，小小的宋如故蜷缩在堆满洋娃娃的床上，大大的眼睛挂着颗颗泪珠，神情惊恐地盯着半掩的木门一动不动。
随着手里脏兮兮的芭比娃娃攥得越来越紧，宋如故那张如同娃娃般惨白的脸开始扭曲起来。
“好吵……好吵”嗡嗡的耳鸣声疼得她脑门阵阵眩晕。
走廊伴随着男人狰狞的谩骂声声入耳，清脆的耳光和身体撞击墙壁的闷哼声传进四周一道道紧闭的房门，可笑的是每道客房门都显得比任何时候更沉默。
宋如故每次被外界的声音刺激到耳鸣时，紧闭着的双眼都会看到同一幕熟悉的场景。
一片黑漆漆的世界里漂浮着她看不懂的声波纹路，千丝万缕不停地跳跃闪烁着，最后汇聚成如同梵高《星空》里的星图轨迹般，在宋如故眼前交汇旋转，如同梦魇缠绕。
等耳鸣声终于停止折磨，宋如故却怎么也找不到有关妈妈的声音，她只听得到阿黑在拳打脚踢。
那虚掩着的房门她像傻了一样毫无勇气去触碰，慌乱胆颤的情绪让她的身体高度紧绷着，却意外地比往常任何时候都困乏无力。
渐渐地宋如故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身处的场景仿佛回到了有记忆以来最深刻的那个雨夜。
同样的谩骂声，是她的爸爸宋平安。
她依稀记得是打雷的声音将她从睡梦中拉出来。因为家里拮据，她的房间是用客厅的一扇玻璃墙隔出来的，她看到玻璃墙外两个模糊的身影交叠拉扯着，随即便是爸爸一边打骂一边在客厅不停地砸碎东西的声音。
在宋如故的认知里她根本不明白这一幕象征着什么，只觉得刺耳的声音像一个巨大的恶魔在迎面扑来，一阵阵敲击着自己的后脑勺。
渐渐地她开始呼吸急促，耳边传来陌生又尖锐的鸣叫声。无助的紧闭双眼抱着头痛哭，可这恶魔恍然变成了诡异的声波线条浮现在她眼前，衬着一片黑的世界让她恐惧得颤着身子再也不敢闭眼。
这是宋如故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耳鸣。
许久，那扇模糊的玻璃墙少了一个身影。她的母亲王婷匆匆忙忙地跑进她的房间抱着她哭了一会，便决然地提着行李离开了她生活的小城镇。
爸爸冷漠的目睹着王婷的离开，第一次用不同以往常的慈父形象，神情凶狠的盯着宋如故说：“你以后不准和你妈联系！”
从此妈妈这个角色消失在了她的生活里。
或者说宋如故的记忆被篡改成了她的爸爸妈妈从来没有恩爱过。
爸爸永远是不苟言笑的人，像一个没有任何情绪只会皱着眉头看电视的男人。是的，宋如故不断优化着自己的记忆，而她的妈妈确是一位饶有风情的美人。
她不知道父母源于什么样的契机而在一起，但据阿君奶奶说，他们本打算去医院打掉宋如故，是镇上的医生劝住了他们。
但即使如此她的心依旧偏向爸爸，因为宋平安永远不会打她说教她，就算指着墙上的时钟教宋如故认了一个小时都无果后，也只会翻着白眼叫她回屋睡觉。而王婷，在每次她算错数学题时，在她看着电视剧忘记动嘴时，厉斥声和巴掌声便会传来。
每每这时都是爸爸在出言维护她。
除此之外父母带给她的似乎只有打牌这一项活动，每次他们出去打牌都会叫宋如故和茶馆里其他父母的孩子玩。宋如故经常不用早睡，即使这导致她后来总是失眠。
但她也习得一个本领，根据父母的神情来判定什么时间该去要张碎零花钱。所以父母出门打牌成了宋如故每天最期待的事情。
可在这一场雨夜之后，虚假的幸福幻象被她的耳鸣声无情戳破，她成了宋平安和王婷都抛弃的人。
阿君奶奶说爸爸是因为忙着拉货车赚钱没办法照顾她。
“那妈妈呢？”
“你妈妈不是个好妈妈，她扔下你就走了。”阿君奶奶回答她。
于是宋如故的记忆又被篡改成了，她的母亲从来没有照顾过她。
跟着阿君奶奶的时日里，宋如故深刻养成一种潜意识，那就是“不要麻烦任何人。”在一个季节只有冬夏的小镇子里，宋如故常年跟着镇子上的小伙伴去奶奶家旁的桥洞玩耍，被晒得黑黢黢的。冬天她脚趾上的冻疮和上学过河沟总被打湿的鞋都让她感到苦恼，但她从来不会告诉奶奶，就像她永远吃不惯阿君奶奶做的软叽叽又没啥滋味的饭菜，让街坊邻居看着黑瘦黑瘦的模样总打趣她是个野孩子。
好在镇上的人挨家挨户都认识，宋如故经常借口去伙伴家玩而蹭到一顿合口的饭菜，尤其最喜欢家里开羊肉粉店的冯姨。
每早路过冯姨家宋如故都会被叫进去吃碗粉，冯姨还一个劲儿叮嘱她每天都来。宋如故喜欢先把米粉吃个精光，然后再慢慢数着牛肉块细细咀嚼，似乎这样吃会更香一点。
因为宋如故有头娟秀的乌黑长发，所以她最喜欢阿君奶奶每到镇上赶集日的前一天带她去山头采摘果树。这时阿君奶奶会采路上不知名的野花给她扎漂亮的麻花辫，还会给她唱很多没听过的歌谣，给她讲爸爸小时候的事。
其实宋如故总能看见阿君奶奶一个人在屋里打坐很久，还买了影碟机和磁带机拉着她看很多神和佛相关的碟片，甚至不知疲倦的听着宋如故感觉像在念紧箍咒的法经圣典。
阿君奶奶信神论，总说神会保佑他们平安顺遂，并会不言不弃地一直陪伴着他们。连给宋如故的零花钱上也印着神论口诀。宋如故很心疼阿君奶奶，爸爸说因为奶奶太孤单了所以才会想找事情去做，就跟她喜欢听唱歌一样。
打爷爷去世的早阿君奶奶就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长大，因为不喜欢麻烦别人，脾气硬得连街坊邻居都很少往来。大姑伯父他们一年只回来看望阿君奶奶一次，即使相隔的距离只是半个小时车程，而爸爸除了给阿君奶奶赡养费几乎看不到人。
可宋如故不想和阿君奶奶学拜神，她唯一喜欢的只有歌，无论听歌还是唱歌。
上山时她稚嫩又纯净的声音荡漾在阿君奶奶耳畔，整个山头都在宠溺地包裹着她的声音，直到后面阿君奶奶赶集回来给宋如故买了张歌碟，宋如故在家里也能听歌了。
于是奶奶的影碟机和磁带机逐渐变成了宋如故听歌的专属物。她唱着邓丽君的《阿里山的姑娘》，想象着自己站在学校的演讲台上，操场上全是给她鼓掌的同学和老师，但事实上只有阿君奶奶会当她的听众，小伙伴们只会做着鬼脸笑她唱的真难听。
到宋如故三年级的暑假，阿君奶奶在家的时间变得越来越少了。她不知道阿君奶奶到底在忙什么，只看见奶奶总会裹着黑塑料袋和窗户外的陌生人来回交换那些神论圣典，再到后面便越来越少见阿君奶奶待在家里。
直到那天阿君奶奶抱着一只奶牛猫带回了家，因为是山上捡到的，所以阿君奶奶每次给奶牛猫做完饭就大声喊着：“山猫山猫，吃饭啦！”于是宋如故便也叫它山猫。
山猫喜欢趴在阿君奶奶大门前的石榴树上晒太阳，这颗石榴树从来不结果，宋如故不懂它为什么不结果，阿君奶奶笑着看向石榴树：“它会开花的，开的花比石榴还漂亮。”宋如故似懂非懂，原来一棵树不用结果子，只用开花也可以。
其实石榴树不仅可以开出漂亮的红色小花，它还在夏季最炎热的时候遮挡着阿君奶奶家门前炙热的太阳光，宋如故在四十摄氏度的天气即使待家里吹吹风扇也足够凉快。
有一天宋如故放了学看到许久不见的大姑站在石榴树下等着她回家，她说阿君奶奶因为和其他人一起信奉邪神还去乡政府闹而被拘留。
宋如故问她：“那阿君奶奶还回来吗？”大姑没有回答她，她第二天叫人把门前的石榴树给砍了，还一个劲的嘀咕着家里连个光都没有，全被这棵树给挡完了。
原来这棵石榴树的优点也会变成它结束生命的原因。
阿君奶奶没在家的时日里，山猫也一同消失了，小伙伴说野猫不回家不是死了就是被别人家拐去了。宋如故更孤单了，她每天回家看着空荡荡的屋子都感到难受。大姑并不关心宋如故什么时候回家，只会隔三差五地赶过来给宋如故做好饭让她自己热着吃，爸爸座机里告诉她如果晚上饿了就去对面小卖部的刘叔那赊账买点吃的。
后面宋如故开始一放学就跑去葬着爷爷的山头，她要给山猫也立一个坟堆。
虽然宋如故从没见过爷爷，但她打小就被阿君奶奶或者爸爸带着来过多次。奶奶会给她讲爷爷的光辉事迹，在爷爷山对面还有一个红军纪念塔，爷爷与它遥遥相望，每年清明节学校还会组织他们去扫墓。
可现在阿君奶奶不在家，爷爷会不会以后没有人给他扫墓了呢？
她想爷爷一定和她一样孤单，她把山猫送给爷爷还不够，开始每天叨叨着和爷爷聊天，爸爸那边所有亲戚都是一个性格，严肃的很总对宋如故不亲近。她想问爷爷是不是因为自己不够乖，后面宋如故也不纠结了，开始问爷爷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阿君奶奶。
大半个月后，一个穿着靓丽的漂亮女人站在被砍的石榴树旁边，大姑热情地迎着笑拉着宋如故的手推到女人面前让她喊人。
宋如故躲闪着眼神，心里却大差不差的猜到了这个女人的身份，但下意识地她并不想如所有人的愿。她生出一股莫名的勇气脆生生地对着王婷喊：“阿姨好。”
宋如故如愿以偿的看见了王婷脸上的尴尬和有点泛红的眼睛。
她和王婷一样脸骨很小，这显得王婷有着不同以这个年纪的清新动人，她的眼眸似水般看着宋如故，尽量平静的忍住哽咽声说：“如故，我是你妈妈呀，妈妈带你去广东读书好不好？”
不好。宋如故在心里默念，她一直偏执的认为是王婷的离开导致了她的家庭彻底破碎。
看着宋如故埋着头一言不发，大姑笑骂着狠拍了下她的背：“这傻孩子跟他爸一样爱闷着哈哈，以后啊好好教一下如故，这孩子跟着你就享福了。”
宋如故看着他们兴致勃勃的畅聊着自己的未来感到一阵烦躁。她将视线挪到石榴树的木桩子上，心里委屈的嘀咕着为什么不问问她怎么想呢？宋如故很想问问爸爸，想问问阿君奶奶，但她又十分清楚，大人们的决定从来不会出自一个小孩子。
直到坐上去广东的大巴车，宋如故都是安安静静的。她的行李少的可怜，只有一个贴着芭比娃娃的书包，是爸爸奖励她语文满分送的唯一一件礼物。
因为衣服太过脏旧妈妈并没带走，宋如故习惯性地沉默着，反正也没有人会在意她怎么想。但第一次离开小镇去这么远的地方心里还是慌乱的，她一直拉着王婷的手不敢松开，会在走进母亲开的宾馆时无措地站在陌生的房间前不敢进去。
“如故，这是你的房间。”妈妈神色奕奕地牵着宋如故的手走进属于她的房间，似乎比宋如故更像一个希望被得到表扬的小孩。
宋如故看着房间粉红色的四件套和旁边堆满玩具娃娃的角落，在这之前她只有一个头发被挼得精光的塑料娃娃。
“喜欢吗？”妈妈蹲下来看着她，摸着她的头发又开始哽咽了：“妈妈应该早点接你的，你看你瘦得牙齿都前突了，还有这头发上的白发屑，奶奶没有教你洗头发吗？”
“不是的！”宋如故本能的想替阿君奶奶解释，可她着急得不知道怎么表达。
好在妈妈并不纠结这些，她带着宋如故去逛从来没见过的大商场，买了好多她电视里才看过的蛋糕公主裙。
路过宾馆的每一个陌生面孔都会叫妈妈王姐，甚至热情地问：“这就是你说的女儿啊，真乖啊。”“是啊是啊哈哈，终于有时间接回来了。”
如梦般，宋如故感觉现在的生活更像一个巨大的陷阱，她觉得自己完全不属于这里。
她贪嘴，但屋里永远有吃不完的零食和水果。还有坐着轿车去逛步行街时她的种种惊奇，她第一次踩在百货大楼的电梯上时，反反复复往上往下的玩了许久。脚下所踩的东西像她镇子里一直想玩却没勇气跟爸爸提出的充气滑滑梯一样，而现在遥不可及的太多东西都变得触手可得。
和宾馆里的每一个长租房客熟络后，宋如故的话开始多了起来。她喜欢甜甜的叫着二楼的阿慧姐姐，而这时阿慧姐一定会给她一张零花钱让她去帮忙买东西，剩下的就归宋如故。
阿慧姐姐长得很高就是走路时脚有点跛，她在待客厅看电视时听到一堆人说着阿慧姐的各种八卦。他们说阿慧姐姐是在老家被表妹电话骗来广东的夜总会上班的，后面跑了很多次都被抓回去了。次数多了有一次跑出去被抓后腿便被打跛了，是一个老家的好心人帮了她跑出来，于是就在妈妈的宾馆里一直住着。
宋如故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她只知道阿慧姐姐对她好。同样对她好的，还有一个说自己永远不嫁人的柳姨，柳姨和妈妈一样靓丽且精致，还认了一个漂亮的干女儿颖颖，常带着来找宋如故一起玩洋娃娃。
直到某一天晚上，家里做了一顿丰盛的饭菜。柳姨叫宋如故坐在一个陌生叔叔的旁边，而叔叔的旁边是妈妈。
“如故宝贝，这是你瞿叔叔，你瞿叔叔最喜欢小孩子了，快喊人，有礼物！”柳姨示意着她。
宋如故知道自己该饰演什么样的角色，于是她扯起甜甜的嘴角喊着：“瞿叔叔好。”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瞿叔叔出现在她生活中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她讨厌瞿叔叔吗？并不是的，相反瞿叔叔有着她心中期待的父亲模样，会温柔且宠溺地抱着她，会在妈妈说她的娃娃够多的时候，还不停的给她买最新款的芭比娃娃。他还会教宋如故学游泳，在妈妈骂她吃辣鸭脖闹得肚子痛的时候马不停歇地带她去医院看病。
妈妈说是因为瞿叔叔只有儿子没有女儿，所以特别喜欢她，她深信不疑。
偶尔妈妈也会让她给家里打电话，爸爸像是刻意躲着宋如故一样总不爱接她的电话，接了也是几句就挂了。长大后宋如故才知道宋平安躲闪的不是她，是来自他内心的无用和窝囊。阿君奶奶在宋如故走不久就回家了，奶奶还是一个人，但时常不记得以前的事情。
宋如故感觉自己逐渐忘了原有的生活该是什么模样，忘了宋平安送给她的旧书包，忘了阿君奶奶坐在山上给她编的马尾辫。
直到在逛菜市场的时候宋如故看见了一只和山猫一模一样的小猫，妈妈和买菜大娘商量了半天终于同意卖给宋如故。她继续叫它山猫，好像这样内心就不会再质疑自己的生活了，因为再不济也有山猫陪伴她。
而当某一天瞿叔叔突然问宋如故想不想去游乐园时，宋如故可能永远也料不到她的决定会促使自己提前遇见羁绊一生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梦境还是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