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与春生》文振贯众

14、杭州十里琅珰山（一）

　　【推荐BGM：《开不了口》——周杰伦】

　　小时候，黎荔不愿意去上幼儿园，全家人在屋后种银杏树，学校上午天天放“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她就在家跟着刨土干活。

　　黎庭手里拿着铁锹，看着地上玩的不亦乐乎的女儿，发愁道：“咋整啊！一天天人家让风荡起双桨，我这女儿就天天在家刨土，就是不上学！”

　　她奶叹气，不耐烦道：“这孩子，没整！就给她扔那，哭就哭！”

　　她爷不语，却一字不差的听进去。下午，她爷主动承担这个责任，勇敢实践。

　　果然，黎荔刚被骗到学校楼门口，就开始撒泼打滚哭叫，响彻整栋教学楼，引得比她大一些的小学生们频频观望，最后小小的她被老师拎进教室。

　　她爷看见自己孙女哭，有点心疼但不多，毕竟他们家的家训是‘再穷不能穷教育’。他拉着黎荔的小手还想再诱哄两句，心里隐隐害怕他这大孙女给他“恨”上，但没得逞，被眼尖的老师及时推走。

　　她爷站在门口，又透过镜子看黎荔，人家小孩都老老实实坐着念拼音，就他家这一个干嚎。黎荔也透过镜子看她爷爷，无声的对视着，二人心里都挺复杂的。最后她爷心一狠，转脸走了。黎荔当时哭的，嗓子眼都要嚎出来。

　　她爷想到以前，不禁感叹：“一晃都这么多年了，爷爷也老了。”然后突然狂笑，指着黎荔说：“你呀，我这大孙，从小就犟！那家伙哭的，简直不要命的哭！”说着，她爷呲着牙花拍拍黎荔的脸。

　　在她爷爷还是万元户的时候，她家屋后有一片鱼塘，种满了荷花，还有一条木桥。夏日傍晚，黎荔沾了满脸的西瓜子和汁水，她爷爷心血来潮抱起大孙女：“走，爷带你去看大鱼！”

　　黎荔从她奶怀里出来，她奶在一旁乐呵呵的说：“跟你爷去吧！”

　　她爷把她放到木桥上，桥下面就是小河，旁边种了好多柳树，像年轻人的发丝轻轻随风摆动，残阳后面还有好多人字形的燕子。黎荔像只小企鹅笨拙的走路，她爷正在另一边沉浸式喂鲤鱼，只听见扑通一声，转身，那只小小的人不见了踪影。

　　“爷爷当时那是奋不顾身跳进河里，没有任何犹豫，把我大孙女捞起来，哈哈哈……”，这是她爷每次喝醉必讲的故事之一，每每都这样绘声绘色，讲到高潮必要笑出声然后喝一杯，又一遍遍自问道：“我当时怎么就连反应都没反应呢？这可了不得，深刻体验了，一个爷爷对孙女的爱，哎呀！”

　　每次笑，都是在说出成功救上来之后，大笑是因为庆幸。

　　必讲的第二个故事，“还让你爸给我填了！你说啊，人家在后面种种荷花，夏天钓钓鱼，多好，这个瘪犊子，还给我填上了。”说着她爷爷叹口气，又喝一杯，突然认真起来说：“这个不养鱼不知道，这鱼，可有灵性了！”

　　黎荔知道她爷向来不信这些的，今天竟然会这样说，她问：“咋了，鱼怎么有灵性了？”

　　她爷说：“之前，你老舅爷来咱家打鱼，这咱俩打上来一条大黑鱼高兴坏了。但是，我和你老舅爷看那鱼的眼睛，特别有神，哎……”

　　“特别有神？”

　　“可不是，那鱼的眼睛比人还有神，特别有威力，泛着红光，给我和你老舅爷看的渗人”，她爷害怕黎荔不信又说：“你老舅爷那人你还不知道啊，啥都不怕！”

　　黎荔点点头。

　　“就那一次，这辈子就那一次看到鱼有那种眼神，太邪性了，把我和你老舅爷吓得，给它扔回河里了。就那条黑鱼的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黎庭听后什么都没说，走出去了。因为，李茹丹出事之后，各种人找各种原因，什么八字风水等等，其中一个就是黎庭闲的没事填坑，那河里有很多鱼，很多生灵，一夜之间，因为他一个决定，没了生命，成了人嘴里回向的众生。

　　吃完饭后，她爷醉醺醺的，走到床边给她奶喂牛奶喝，对黎荔说道：“爷爷这个岁数了，挣过钱也赔过钱，最后都是过眼云烟。什么都不重要，把自己的身体养好，每天开开心心的，哎，就行了。趁着年轻，想做什么就做，别等，有钱了及时行乐，别攒，家里也不用你。胆子大点，什么也别怕，坦坦荡荡，快快乐乐的，身体健康，这是最大的幸福！”

　　这样的话，黎荔知道，他从来没有对自己的儿女说过，这样温柔的态度从来没有给过清醒时的妻子。这一刻，黎荔觉得，这个刚硬到能划伤全家人的爷爷，承认自己老了，对命运，也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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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当黎荔要上山的时候，周适突然拽住她，掰正黎荔的身体面向自己，然后低头自顾自调整她背包两边的肩带，让它们一样长。

　　黎荔愣在原地，心里想起李云龙那句“你他娘的还真是个天才”，默默翻个白眼任他摆弄。转身后，黎荔立马拉下一边的肩带，被周适一手按住：“别闹别闹！”

　　她今天要是让背包两边的肩带不一样长，周适这一整天都得浑身难受。黎荔只好作罢，但仍要吐槽一句：“烦人！”

　　周适满意的笑笑，和她并肩上山。

　　“我看你当不了圆形战士！”

　　“为什么？”

　　“因为什么东西到你手里都得方方正正的啊！”黎荔光明正大的阴阳怪气。

　　“哈哈哈……”

　　他一直在为黎荔的问题找寻解决的方式，自己也有过不可控的时候，也有过那种怎么做都不如意的时候。有一届世乒赛周适输给了前辈，那也是他唯一一次在赛后采访的镜头中落泪。他忍着情绪给自己复盘，之后又持续陷入心里的慌乱和迷茫，也做出病急乱投医的事。最后心静下来，让一次次失败转化为自己进一步的突破点。

　　所以这时他对黎荔说：“是啊，原来可能没有认识自己，认识的都是别人描述的自己。”

　　“你干嘛？”黎荔回头看周适一眼，自己就调侃一句，他怎么又认真了。

　　他笑道：“没有，没有。”
　　“人类其实很渺小，凭自己的力量很难，很多时候可以借助大自然，大海、树、天空、山，它们都可以为你所用，它们都可以给你力量，你自己缝合太残忍也太痛苦。自己的力量也很强大，在你抛开一切，内心平静下来，不断向内探索自己，真正认清自己，痛苦就会减少很多。”

　　复盘，心静，反思，承认卑劣不堪的自己，打碎，内求，突破，重建，落实，这是一个非常痛苦的过程，周适做到了。黎荔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向上走的每一步，开始都极其艰难，片刻后她对周适说：“嗯，我相信你说的。”

　　俩人边爬山边唠嗑，起初她没把周适的话当回事，但到了高峰她懂了，大自然真的可以治愈人，让人短暂的忘掉本来就与自己无关的东西。那样的平静和直接，那种莫名的磁场，让人说不出话，又太想直抒胸臆。

　　他们一开始爬的还很悠哉悠哉，到最后，说话都喘。周适那个易出汗体质，后背全湿了。

　　“周适，感觉你这几年成熟了好多。”

　　周适反驳：“只是心里成熟，外表依旧年轻。”

　　“也都是快奔三的人了，没什……”

　　“什么！”周适不乐意的打断，然后说：“不能因为我打的久就说我老啊，我还是花季的年龄呢！”

　　“呵”，黎荔叉腰在上面看着他，被气笑，一会儿觉得他成熟，一会儿又觉得他真幼稚，总是在让人意想不到的点上轻飘踹一脚，像被蚊子叮了一口，没什么杀伤力又痒痒的。

　　“你……”，算了，她说：“你说的那些话，没经历一些难熬的时刻，正常情况，应该不会有人想这些，真是跟你打开思路打开眼界。”

　　“这就开眼界了？”周适五官乱飞，有些被夸的小开心，又有些担心她的忧愁，很讨好的问：“那啥是眼界啊？”

　　黎荔像头牛似的，一直闷头upupup。
　　“嗯。我刚来上海的时候其实有些失望，因为我不喜欢高楼，也不喜欢深夜里五颜六色的灯光，不喜欢睡床，在上海租的房子也很小。我在家那时候看见过鸽子笼，跟城市的楼房一模一样。每天像鸽子一样出去被训练赚钱，晚上回到鸽子笼里睡觉。这边吃的肉也不香，菜也没滋味。在家那边呢，没发展，但住的是带院子的房子，屋子很大很高，秋冬的时候可以睡炕，吃的菜是从地里连带着泥拔出来的，猪肉也是养了一年多的猪，不是几个月的小猪。开眼界有很多种方式，赚到了钱，去大城市，跟地位高的人交谈，只是开眼界的一种，不是只有这一种，那样的话，太狭隘了。”

　　周适点点头，说出的话，是他薄薄的年纪，写出的厚厚的书。
　　“人成长走的路，一直都在打开眼界。到任何一个地方，都是初来乍到，不同城市的规则你不懂，这不叫眼界小。城市的人到村里了，他们也不懂村里的规则，他们也不会种地，不会种菜，分不清节气，这些入乡随俗就好了。不同的是心态，学习各地的风土人情，这是眼界。一个人打开眼界不是按贫富来定义的，一本书里你能感受到自由，这种文字的自由不用你去爬山，不用你到大草原就能感受到，你自由的眼界就开了。和不同地方不同的人交流，你能感受到他们的世界，他们的思维，这也叫开眼界。你看到了家那边没有的植物和习俗，这也是开眼界。只要知道了自己以前不知道的，我觉得都叫打开眼界。世界三百六十度每一面，都是世面，包括阴暗面、苦难面、美好的面，都是。”

　　黎荔惊讶于他细腻的心思和广阔的胸襟，她想，跟他这样的人在一起，应该不会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不会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她停下，双颊微红，仔仔细细的看着眼前清清凉凉的人，有一种很骄傲的感觉。

　　“累了？累了就坐下歇会。”周适边询问着她，边呼着粗气擦汗。

　　黎荔带着微笑，反而觉得身体被充电，她看向周适说：“不累。就是……总结的很到位，会说多说，采访也要多说，哈哈哈哈……”

　　周适有些无奈，“你又说这个！我就不说！”

　　“切，不说就不说呗，稀罕。”

　　上山的这条路上，周适一直在黎荔的后面，这会儿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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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荔突然想起她刚去上海那会儿，临走时她爷爷千叮咛万嘱咐：“到那边可千万别自卑，别觉得低人一等。缺钱了跟家里说，别害怕。”

　　周适问她：“那你咋说的？”

　　“我说，我都没想过那些，什么自卑不自卑，压根就没想过这方面的，也从来没在外面觉得什么低人一等，高人一截。我知道他是担心，他们本能的对我好，也本能把他们惯性的生存思维传给我。我爷我奶从苦日子过来的，我奶以前还总说【人说黄连苦，我比黄连苦三分】，都成她座右铭了。”

　　“呵呵……”，周适第一次听到这句俗语，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你听着挺搞笑的，但他们过的真的挺苦的。”

　　“你奶说完这句话，你咋想的。”周适问道。
　　“我？我心里想，我才不要比黄连苦，也不要陈奕迅吃苦瓜吃出睿智”，黎荔语气突然很倔强很强硬，就好像这样说了，她就可以得到她想要的，“我就要周杰伦的甜甜的，就要周杰伦的园游会，不想苦，最好给我一路甜着过来。”

　　这一说，好像黎荔的手指戳了一下周适的心窝窝。他看到黎荔内心深处，对生活有极端的失望就有极端的希望。不屈不甘，坠入深渊又拼命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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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荔累的，二人调换位置，她一只手抓着周适的胳膊借力。他慢慢升起嘴角，抿嘴偷偷笑，偷感十足。

　　“你咋了，想笑就笑啊，偷偷摸摸的呢还，大大方方的不行啊！”

　　周适回过神来，主动扶着她。
　　“你还记得吗，初中有一次，你问我最近在听什么歌？”

　　这么久远的事了，也无关紧要的，她哪里记得，黎荔摇摇头。

　　“当时我告诉你，我在循环听《开不了口》，你还问我，是不是有情况。还告诉我，别搞暗恋那一套，有啥开不了口的，直给就完了。”

　　黎荔深度想了一下，印象深刻，但坚决摇头。

　　周适认命般闭眼叹气。

　　“这咋了吗？”

　　他高声为自己发声：“我当时就是暗恋啊，暗恋到开不了口，又想你能听得到。我……”

　　黎荔听出话音，果断甩开他的手，独自上山。周适紧追其后，不用扶着，自己挽着可以吧。

　　“你真是……你这么说话，人周杰伦知道吗？”

　　“那不是你说甜甜的吗，我觉得，呵呵，当时开不了口那种拉扯暧昧，也挺甜的。”说着，周适自己也不好意思。

　　黎荔假装镇定看着他，浑身起鸡皮疙瘩，浪漫过敏。

　　周适不以为然，没脸没皮的，深情看着黎荔唱起来，“就是开不了口让你知道，我一定会呵护着你也逗你笑，你对我有多重要，我后悔没让你知道，安静的听你撒娇看你睡着一直到老，哈哈哈哈……”

　　“哎呀，好了好了，别唱了，太肉麻了……”

　　周适呲个大牙贴脸挑衅黎荔，“这怎么了吗，你对我很重要，歌词里的每一句话都是我想对你说的……”

　　随后他突然拉住黎荔的胳膊，严肃认真道：“我就是想告诉你，在我这里没人比你更好。我其实挺后悔的，后悔那时候瞎猜乱想、不够勇敢。”
　　周适低下头，皱起眉，执拗的偏了偏头，“我真没想到，我们会错过这么久。”说完，他迟迟不敢抬头去看黎荔。

　　黎荔鼻尖有些酸酸的，泪眼婆娑，轻声安慰道：“我知道了，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呢，每个人生重要的节点，你都在以你自己的方式陪伴我，我都知道的。”

　　现在的周适，无法理解那时的他，也无法原谅那时的自己，对黎荔只能敷衍笑了笑。

　　她主动拉起他的手，说：“走吧。”
　　然后她接着刚才轻哼：“就是开不了口让他知道，就是那么简单几句我办不到……”

　　山中回荡着往事，黎荔当时在屏幕前把自己搞得紧张兮兮的，最后，她就知道不能指望他什么，【笨蛋！我都那样暗示你了，你还不懂……】